刀刃上的血还在滴。
项云策垂眸看着那柄染血的环首刀,赵校尉的尸体横在脚边,温热的血液正顺着青砖缝隙蜿蜒流淌。帐中死寂,只有烛火噼啪炸响。他缓缓抬起手,指尖的血迹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痂。
“好刀。”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备站在案几旁,手里握着那封密信,目光在项云策和地上的尸体间来回游移。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云策,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知道。”项云策将环首刀搁在案上,刀身与木案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杀一个该死之人。”
刘备猛地将密信拍在案上:“这上面的字迹,你认不认得?”
项云策没有去看那封信。他认得的,那笔迹是故人的,是那个失踪五年的挚友。曾经并肩作战,曾经推心置腹,曾经以为可以共赴黄泉。可那封信里写的是他的罪证——通敌曹操,泄露军机,里通外合。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因为那本就是他亲手写的。五年前,他曾给曹操写过一封信,假意投诚,换取情报。那封信本该早已焚毁,却不知为何落到了故人手中,又被送到刘备面前。
“认得。”项云策抬起头,目光直视刘备,“那是我写的。”
帐中愈发死寂。刘备的呼吸猛然停滞,随即变得粗重。他死死盯着项云策,眼神里有痛惜、有愤怒、有不解。他想说什么,却被项云策抢先开口。
“但那不是投诚,是计策。”项云策的声音依然平静,“五年前,我需要曹操内部的情报,便假意投诚,写了一封降书。那封信从未送出,被我亲手焚毁。”
“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刘备咬着牙问。
项云策沉默了一瞬。是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封信确实被他烧了,他亲眼看着火舌吞没纸页,看着墨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化为灰烬。可它却活着,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五百年后的今天。有人复刻了那封信,字迹一模一样,内容一字不差。能做到这种事的人,必定见过原信,甚至可能就是那个帮他写这封信的人。
“因为有人想让我死。”项云策缓缓道,“用我自己的刀,杀我自己。”
刘备盯着他,没有说话。
项云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满是嘲讽:“殿下,你可曾想过,若我真要通敌,为何要写一封信留下把柄?又为何偏偏在五年前写,而非现在?又为何这封信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我重伤归来时出现?”
他站起身,走到案几前,将那封密信拿起来,轻轻抖了抖:“这封信是假的,但字是真的。写这封信的人,是当年亲眼看着我写下原信的人——那个我最信任的人。”
“赵校尉?”刘备声音微颤。
“不。”项云策摇头,“赵校尉只是送信人,写这封信的人……”他的目光落在帐帘上,仿佛能穿透布帛看到外面的黑暗,“是那个失踪五年的挚友。”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脚步声急促而杂乱,有人在奔跑,有人在呼喊。紧接着,帐帘被猛地掀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殿下!急报!”
刘备猛然转过身:“说!”
“汉室旧臣举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矛头直指军师!”斥候的声音在颤抖,“他们说项军师通敌卖国,要……要殿下诛杀奸佞,以正朝纲!”
项云策的眼眸骤然收缩。清君侧——这个词他太熟悉了,历朝历代,凡是用这词的人,背后都藏着更大的野心。他们要的不是杀他,是借杀他之名,夺刘备手中的权。
“多少人?”他沉声问。
“三万!”斥候喘着粗气,“已经过了沔水,前锋距大营不足三十里!”
三万。项云策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汉中王的兵马不过五万,且分散在各处,能立即调动的不过两万。而这三万人打着汉室旧臣的旗号,背后必然有人撑腰。是谁?皇后族叔刘稷?还是那个诈死的陈宫?又或者是曹操的暗棋?
他的目光落在案上的密信上,那封信上有一个暗记,是只有他和挚友才知道的破局密令。他看到了那个暗记,所以才确定这封信是挚友写的。可那个暗记,除了他和挚友,还有谁知道?答案只有一个——当年在那个密室里的第三个人。那个失踪五年的挚友,那个本该已经死了的人,如今正站在暗处,看着他一步步走向绝路。
项云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凄凉,几分决绝。
“殿下。”他转身对刘备道,“请将我绑了。”
刘备一愣:“你说什么?”
“绑了我,送到那些汉室旧臣面前。”项云策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们,我项云策通敌卖国,罪该万死。让他们退兵。”
“你疯了!”刘备怒道,“我岂能……”
“殿下!”项云策打断他,“你不绑我,他们就打进来了。到那时,不是我一个人的命,是汉中五万将士的命!是殿下多年积攒的基业!”
他的声音在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刘备死死盯着他,许久,终于缓缓摇头:“我不信你通敌。”
“我也不信。”项云策道,“但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是要活命。殿下,你听我说,他们敢举兵,就说明已经有了万全之策。通敌铁证、旧臣举兵、大军压境,这一环扣一环,就是要逼殿下杀我。你若杀我,便正中他们下怀。你若不杀我,他们便有理由攻进来。所以你必须杀我——但不是真杀,是假杀。”
刘备的眼睛猛然亮了:“你是说……”
“诈死。”项云策低声道,“让他们以为我死了,他们便没有理由继续举兵。届时,殿下再暗中放我出去,我去查幕后黑手,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人。”
“可你伤重未愈……”
“死不了。”项云策笑了笑,“在汉室复兴之前,我项云策还死不了。”
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那是敌军逼近的信号。声音沉闷而悠长,仿佛来自深渊的咆哮。
刘备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来人!”
两个亲卫掀帘而入。
“将项云策绑了!”刘备的声音冷硬如铁,“待我查明真相,再做处置!”
亲卫一愣,看着项云策,又看看刘备,迟迟没有动作。
“还愣着干什么?”项云策喝道,“绑!”
他自己伸出手,任由亲卫将绳索绑住手腕。绳索勒进皮肉,带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也许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刘备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你确定要这么做?”
“确定。”项云策道,“殿下,记住一件事——那个写这封信的人,一定在汉中王身边。他藏得很深,但一定会露出马脚。殿下只需按兵不动,等他来找你。”
“他来找我?”
“对。”项云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芒,“他会来劝你杀我。到那时,殿下便知道是谁了。”
刘备缓缓点头,然后后退一步,高声道:“将项云策押下去,严加看管!”
亲卫押着项云策走出营帐,帐外月光清冷,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只露出一道残缺的边缘。汉室的月亮,还能亮多久?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他和挚友在月下对饮,说要一起振兴汉室。挚友举杯道:“若有一日,你我各为其主,当如何?”他笑道:“不会有那日。”挚友也笑:“但愿。”如今想来,那笑容里藏着多少苦涩和无奈?五年的失踪,五年的隐忍,如今终于要揭开谜底了。
他被押到一座偏帐,亲卫将他绑在柱子上,便退了出去。帐中只剩他一人,烛火摇曳,投下摇晃的阴影。
项云策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思路。密信、旧臣、举兵、铁证——这一连串的布局,背后必然有一张巨大的网。而这张网的中心,就是那个失踪五年的挚友。他为何要这么做?是被人胁迫,还是自愿投敌?若是自愿,又为何要等五年之久?
帐外忽然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不是巡逻的士兵,是刻意压低的脚步。项云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黑影从帐帘缝隙中闪了进来。那人身材瘦削,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熟悉,是那种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的眼神——冷硬、决绝、带着几分疲惫。
“别动。”那人低声道,声音沙哑。
项云策没有动,只是静静看着那人。那人走到他面前,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割断了绳索。
“跟我走。”
项云策站起身,揉了揉被勒红的手腕:“你是谁?”
“救你的人。”那人转身就要往帐外走。
“站住。”项云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说清楚,我不会跟你走。”
那人停下脚步,转过身,扯下脸上的黑布。烛火照在那张脸上,是一张历经风霜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眉骨上有一道陈旧的疤痕。那张脸很眼熟,却又有些陌生。
项云策的瞳孔猛然收缩。
“是你?”
那人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是我。没想到吧,我还活着。”
项云策死死盯着他,声音在颤抖:“这五年,你在哪里?又为何要写那封信?”
“写那封信,是因为我不得不写。”那人道,“至于这五年……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那人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递到项云策面前。玉佩上刻着一个“汉”字,边缘有磨损,显然已经佩戴多年。项云策接过玉佩,翻过来看背面,刻着四个字——“汉室永昌”。他的手猛然颤抖起来。这玉佩他认得,是挚友的传家宝,从不离身。可眼前这人,真的是挚友吗?
“你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杀我的?”他问。
那人沉默了许久,终于道:“来救你的。”
“为什么?”
“因为……”那人的眼神变得复杂,“因为我不想让你死,至少现在不想。”
“那封信是你写的?”
“是我写的。”
“为什么?”
那人深深看着项云策,良久,终于开口:“因为我必须这么做。只有让你死,我才能活。”
项云策愣住了。
“你活,需要我死?”他问。
那人点头:“对。你死了,那些人才会相信我。只有我拿到了杀你的功劳,才能打入他们的核心。才能……报仇。”
“报仇?”项云策的眉头皱起,“为谁报仇?”
那人的眼中忽然涌起汹涌的恨意:“为我全家!灭门之仇,不共戴天!”他的声音在颤抖,双手握拳,指节发白。
项云策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谁灭了你全家?”
“曹操。”那人咬着牙,“五年前,我奉命潜入曹营,却被识破。曹操没有杀我,而是将我的家眷抓来,当着我的面……一个一个……”他说不下去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
项云策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所以这五年,你一直在曹营?”
“对。”那人道,“曹操逼我为他做事,若我不从,便杀我家人。我家人已经死了,我本也无所谓,但我需要活着——活着报仇。”
“那你为何要写那封信?”
“因为这是进入他们核心的唯一机会。”那人道,“曹操在汉室旧臣中安插了大量人手,想要借他们的手除掉你。只有我拿到了杀你的功劳,才能打入他们的内部,才能找到机会杀曹操。”
“可你写的那封信,差点害死我。”
“我知道。”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但我别无选择。我只能赌,赌你能活下来。赌你能明白那封信里的暗语,赌你能猜到是我写的。”
项云策沉默了很久。他确实猜到了,也确实活了下来。但若不是那封信,他也不会被逼到这种地步。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他问。
那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单膝跪下:“末将愿戴罪立功,助军师破此局。只求军师留我一命,让我亲手杀了曹操。”
项云策看着他,看着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也许是真的,也许是陷阱。但这个人的话,让他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夜晚,挚友说:“若有一日,你我各为其主,当如何?”他说:“不会有那日。”如今,他们确实各为其主了——一个为了汉室,一个为了复仇。
“起来吧。”项云策道,“我信你一次。”
那人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感激:“谢军师。”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军师请说。”
“杀了曹操之后,回到我身边来。”项云策道,“你我联手,复兴汉室。”
那人愣住了,随即笑了,笑得眼泪直流:“好,我答应你。”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号角声,一声比一声急促。项云策和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迅速走出帐外。营中已经乱成一团,士兵们正在集结,火光冲天,杀声震天。汉室旧臣的大军已经到了。
项云策站在帐前,看着远处的火光,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飞驰而来,马上的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报!军师!大事不好!”
“说!”
“汉室旧臣的大军不是三万人,是五万!而且……而且他们军中,有曹魏的旗号!”
项云策的瞳孔猛然收缩。曹魏的旗号——曹操也来了。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挚友,却看到对方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怎么回事?”他问。
那人的嘴唇在颤抖:“我不知道……我离开时,还没有曹魏的旗号……”
项云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寒意。他上当了。这封信、这些兵、这一系列的布局,不是为了逼刘备杀他,而是为了逼他走向一条死路。而那个布局的人,不是挚友,而是利用了挚友的曹操。曹操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心。他要逼项云策坠入绝境,让他彻底心冷,然后……收服他。
“走!”项云策低声道,“去找殿下!”
他转身就往中军大帐跑去,刚跑了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轰鸣声。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敌军的骑兵冲进来了。
项云策咬牙,拼命往前跑。火光在他身后蔓延,喊杀声越来越近。他终于冲到了刘备的大帐前,却发现帐帘掀开着,刘备正站在帐外,手里握着剑,目光如炬。
“殿下!”项云策喊道,“快走!敌军有诈!”
刘备看着他,缓缓笑了:“云策,你终于来了。”
“殿下?”项云策愣住了。
刘备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递到项云策面前:“你看这个。”
项云策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曹操的亲笔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项云策,你已入局。明日此时,我要你亲手献上刘备的首级。”
刘备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说,我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