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未干透,项云策蹲在尸体旁,指尖蘸起一抹暗红,在青砖上画了个半圆。三具尸体呈品字形排列,刀口都在后颈,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军师,查遍了。”赵校尉压低声音,“没有活口。”
九个亲卫,一个幕僚,全死在同一种手法下。项云策站起身,目光扫过庭院——假山、石桌、檐角挂着的灯笼,每一样东西都摆得恰到好处,像一幅画,更像一盘棋。
他猛地转身,快步走向正堂。门虚掩着,推开的刹那,一股浓烈的墨香扑面而来。案几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写着一个字:
“局。”
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方小印,刻着三枚铜钱。
项云策的手猛地攥紧。
“军师?”赵校尉跟进来,看到那字时脸色一变,“这是——”
“有人算准了我会来。”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连我到的时间都算得分毫不差。”
墨迹的干湿程度告诉他,这字写了不到半个时辰。而他从军营赶到这里,正好是半个时辰。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喜欢用这种方式下棋——陈宫。
那个被曹操通缉了三年、传闻早已死在许都狱中的男人,竟然还活着,而且就在成都。
“传令下去。”项云策转身,“封锁周边三条街,挨家挨户搜查,就说——”
“说什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而急促。项云策抬起头,看到刘备站在门槛外,身后跟着二十多名甲士。汉中王的脸色很冷。
“臣参见——”
“免了。”刘备走进来,目光扫过那摊血迹和案几上的字,“这是怎么回事?”
项云策沉默片刻:“有人设局。”
“设局?”刘备走到案几前,盯着那个“局”字看了许久,“你可知道,今夜城外也死了人?”
项云策瞳孔微缩:“多少人?”
“三百。”刘备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我的运粮队,在金牛道被劫了。三百人,无一活口。劫粮的人,用的是你的令符。”
空气骤然凝固。
项云策没有解释,也没有争辩。他只是缓缓跪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符:“臣的令符,三日前便已遗失。”
“三日前?”刘备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那你为何不报?”
“因为臣以为,只是寻常遗失。”
“寻常?”刘备猛地拔高声音,“军令符节,岂是寻常之物!”
他抽出剑,剑尖抵在项云策胸口:“项云策,你让孤很失望。”
剑尖刺破衣袍,触到皮肤。项云策没有躲,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他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刘备的眼睛。
“王上若信臣,臣便说一句话。”
“说。”
“今夜之事,是棋局的第一步。”项云策一字一顿,“臣若能破局,三日内必见分晓。若不能——”
他顿了顿:“请王上以臣的头颅,祭那三百将士。”
刘备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半晌,他收剑回鞘:“三日。只有三日。”
转身离去前,他丢下最后一句话:“赵校尉,看好你家军师。”
甲士们的脚步声渐远,庭院重新陷入死寂。赵校尉走上前,想扶起项云策,却被他抬手阻止。
“军师……”
“我没事。”项云策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尘土,目光落在那个“局”字上,“陈宫啊陈宫,你想让我怎么做?”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宣纸上的字,以及那方小印——三枚铜钱。那不是普通的印,那是陈宫的暗号,代表“三路齐发”。也就是说,今夜的事,不止运粮队和幕僚这两处,还有第三处。
“赵校尉,即刻派人去查——”项云策猛地睁眼,“城西武库,可曾有人动过?”
赵校尉愣了一下:“武库?那是诸葛丞相直辖的,外人进不去。”
“去查。”
半柱香后,赵校尉回来时脸色煞白:“武库……失窃了。”
“丢了什么?”
“三十具神臂弩,还有……还有二十箱火药。”
项云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神臂弩,攻城利器;火药,破城之物。这两样东西落在敌人手里,成都不出五日,必被攻破。而更可怕的是,陈宫既然能拿到这些东西,就说明他在成都的渗透已经到了最核心的层面。那个“局”字,是在告诉他——这盘棋,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军师,现在怎么办?”赵校尉的声音里带着焦急,“要不要禀报王上?”
“禀报?”项云策苦笑,“你觉得王上还会信我?”
他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成都城。万家灯火,如同棋盘上的星罗棋布。每一盏灯后,都可能藏着敌人。
“我们不攻,只守。”他忽然开口,“传令下去,命城防营所有将士,今夜不得卸甲。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口令,口令由我亲自拟定,只传伍长以上。还有,让斥候营派出人手,盯住城里所有可疑的宅院。发现异动,不许轻举妄动,先来报我。”
赵校尉领命而去。项云策独自站在窗前,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沿——他在等,等陈宫的第二步棋。
黎明前最暗的时候,斥候营送来了消息:城东一所宅院,昨夜有大量人马出入。项云策披上斗篷,带着赵校尉和十名亲卫,悄悄摸到了那宅子附近。
宅子不大,前后三进,看起来不过是普通富户的居所。但项云策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门前的石阶磨损得太厉害,像是常有重物拖拽;墙角的排水沟里,隐约能看到黑色的粉末——火药。
他打了个手势。赵校尉会意,带着人分成三路,悄悄包围了宅子。
项云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只是伸手轻轻一推——门开了。
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正堂亮着灯,门虚掩着,像是在等人。
他走进去。
正堂里,一个穿着青衫的文士坐在案几后,正悠闲地煮茶。看到项云策进来,那人抬起头,微微一笑:“项军师,别来无恙。”
是陈恪——那个自称曹操密使的男人,竟然还留在成都。
“陈先生好胆色。”项云策在他对面坐下,“居然还敢留在城里。”
“为何不敢?”陈恪斟了一杯茶,推到项云策面前,“项军师不是那种会杀俘的人。况且——”他顿了顿,“在下还有话要说。”
“请讲。”
“昨夜的事,是有人故意嫁祸。”陈恪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吹了吹,“那人想要挑拨项军师与汉中王的关系,其心可诛。”
项云策没有喝茶,只是盯着陈恪的眼睛:“嫁祸?那三百运粮兵,也是嫁祸?”
“那三百人,是那位的手笔。”陈恪放下杯子,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曹公让我转交项军师一物,说您看过之后,自然会明白。”
项云策接过信,没有急着拆开。他先看了看信封——黄麻纸,火漆封口,封口处有一方小印——三枚铜钱。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上面只有两行字:“汉中王疑心已起,项军师时日无多。若愿归顺,曹公必以国士待之。”落款处,是曹操的私印。
项云策看完,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很淡,却让陈恪的脸色微微变了。
“陈先生。”项云策将信纸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推了回去,“劳烦转告曹公——好意心领,但项某,不卖主求荣。”
陈恪的脸色彻底沉下来:“项军师,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项云策站起身,“倒是陈先生,你最好想想——你那位真正的主子,可曾告诉过你,这封信,其实是个陷阱?”
陈恪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他猛地站起来,手伸向腰间,“你怎么知——”
话没说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军师!有埋伏!”
项云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陈恪,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身份?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曹操的人。你真正的身份,是陈宫的弟子。曹操那封信,不过是陈宫借你的手,让我彻底失去刘备信任的棋子。”
陈恪的脸一下子白了:“你……你怎么——”
“因为曹操的信,不会用铜钱印。”项云策走上前,从陈恪腰间抽出一把短剑,“那方印,是陈宫的独门标记。而曹操的密使,绝不会用它。所以,昨天夜里的事,是陈宫布的局。劫粮、杀人、盗武库,都是为了让我陷入绝境。而你的任务,就是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把这封信送到我手上,逼我投靠曹操。”
他举起短剑,剑尖对准陈恪的咽喉:“我猜对了吗?”
陈恪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项云策没有杀他,只是收剑入鞘:“告诉我,陈宫在哪里?”
“我不知道……”陈恪的声音沙哑,“师父他……从不告诉我他的行踪。”
“那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是什么?”
“我……我不能说。”
“你可以选择说。”项云策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或者,我可以把你交给汉中王。你觉得,王上会怎么对待一个勾结外敌的内鬼?”
陈恪的脸色惨白如纸。半晌,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凄凉:“项军师,你以为你赢了?我师父,从来不会只下一招棋。”
他话音刚落,院子里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项云策猛地转身,只见院墙轰然倒塌,十几个黑衣人从缺口冲进来,手中的弩箭对准了他和赵校尉。
“保护军师!”
赵校尉大吼一声,带着亲卫迎上去。刀剑碰撞声、弩箭破空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项云策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黑衣人,又看了看瘫坐在椅子上的陈恪,忽然明白了什么——陈宫从来都没打算让陈恪活着走出这间屋子。这些黑衣人,是来灭口的。只要陈恪死了,所有的线索都会断掉,而项云策就算知道真相,也拿不出任何证据。
“赵校尉!”他喝道,“留活口!”
但已经来不及了。
最后一个黑衣人被赵校尉一刀刺穿胸膛,倒下前,狠狠咬碎了嘴里的毒囊。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转眼便没了呼吸。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项云策走到那些黑衣人身边,翻开他们的衣领——每个人的后颈上,都纹着一样东西:三枚铜钱。
“军师……”赵校尉声音嘶哑,“现在怎么办?”
项云策没有回答。他回头看向正堂,却发现陈恪也已经死了——他坐在椅子上,嘴角挂着一抹诡异的笑,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项云策走过去,掰开他的手指,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项军师,棋盘已定,请君入局。三日后,城外见。”落款处,是一方小印——三枚铜钱。
项云策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他输了。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陈宫算准了他每一步反应,甚至连灭口的时间都算得分毫不差。而现在,他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能洗清自己的嫌疑。三日之后,刘备必定会下令彻查。到那时,他项云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军师,要不……”赵校尉压低声音,“我们先撤出成都?”
“撤?”项云策摇摇头,“撤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色:“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匹快马飞奔而至,骑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军师!诸葛丞相从荆州送来的急报!”
项云策接过信,拆开一看,脸色骤变。信上只有六个字:“曹操兵发成都。”
原来如此。陈宫布的局,从一开始就不是让他死在刘备手上,而是要让他在成都孤立无援时,被迫向曹操求援。而一旦他开了这个口,他项云策就彻底成了曹操的人。
“好手段。”他喃喃自语,“真是好手段。”
他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转身对赵校尉道:“备马。”
“军师要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
“谁?”
项云策没有回答。他只是翻身上马,一抖缰绳,朝着城北的方向疾驰而去。他要去见的那个人,是唯一一个能在这种局面下帮他破局的人。只是,那个人愿不愿意见他,还是两说。
马蹄声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留下一地血污和尸体,以及那个永远无法破解的谜题——陈宫,你到底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