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琰,你还记得当年在河内,我是如何教你识破曹军伏击的?”
项云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铁锥,狠狠砸在赵琰的心口上。
赵琰骑在马上,握着缰绳的手指猛地收紧。他身后,百余铁骑森然列阵,马匹喷出的白色雾气在寒风中散开,像是一道道无形的枷锁。
“先生。”赵琰的声音干涩,“过去的事,不提也罢。”
“不提?”项云策笑了,笑容里带着三分讥诮,“那我问你,当年你母亲病重,是谁冒着大雪从曹军营中偷出药材?你妹妹被曹军掳走,是谁连夜潜入敌营把她救出来?”
赵琰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他记得,那些年项云策对他的恩情,比山还重。可他也记得,曹营里那个被绑在木桩上的身影——他的老母亲,曹操让人在她身边堆满了干柴。
“先生,你不该来。”赵琰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出的疲惫,“这局棋,你已经输了。”
项云策盯着他,目光灼灼。
“输?”他缓缓摇头,“我项云策这辈子,还没学会认输这两个字。”
赵琰身后的铁骑开始骚动。有人按住了刀柄,有人拉弓搭箭。
项云策却像是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赵琰,你母亲我已经派人救出来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三天前,她已经到了成都。”
赵琰浑身一颤。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母亲现在很安全。”项云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曹操以为用你母亲就能要挟你,可他忘了,这是蜀地,不是许都。”
赵琰的嘴唇哆嗦着,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先生,你……”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项云策打断他的话,“带着你的人,掉头回去。今晚的事,我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先生,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都还不了。”他说着,缓缓抽出佩剑,“可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我杀了曹操派来的监军,烧了他的粮草。曹操不会放过我,也不会放过我的家人。先生,你救了我母亲,可我的妻子、我的孩子……”
赵琰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们还在许都。”
项云策的眉头紧紧皱起。
这才是真正的软肋。
他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思考着对策。赵琰不是不想回头,而是不能回头。曹操用他的家人做筹码,逼得他不得不铤而走险。
“赵琰,你听我说。”项云策的声音变得柔和,“我已经派人去许都接你的家人了。只要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
“三天?”赵琰苦笑,“先生,我已经没有三天了。”
他突然举起手,身后铁骑齐齐拉弓,箭矢对准了项云策。
“先生,你走吧。”赵琰的声音很轻,“就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
项云策没有说话。
他看得出,赵琰的决心已经动摇。可他也看得出,赵琰的恐惧比决心更大。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瓦解赵琰的恐惧,重新建立信任。
可他没有时间。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骑快马从山道上疾驰而来。马上的斥候满脸血污,铠甲上插着两支箭,整个人摇摇欲坠。
“先生!先生!”
斥候勒住马,从马背上滚落下来,挣扎着爬向项云策。
“成……成都出事了!”
项云策的心猛地一沉。
“说!”
“刘……刘稷的人潜入了成都,他们假传汉中王旨意,调走了守城军士……现在,现在成都城防已经失控……”
斥候说完,吐出一大口鲜血,头一歪,没了声息。
项云策的脸色瞬间苍白。
刘稷!
他早该想到的。赵琰的铁骑只是诱饵,真正的杀招在成都。刘稷利用他离开成都的时间,在城内发动了兵变。
“先生,看来我们的恩怨,今天必须做个了结了。”赵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苦涩,“这些铁骑,都是刘稷的人。”
项云策回头,看着那些铁骑。
他们依旧沉默,可手中的弓箭已经拉满。只要赵琰一声令下,他就会万箭穿心。
“赵琰,你真的要做刘稷的走狗?”
“我不是做谁的走狗。”赵琰摇头,“我只是想活下去。”
项云策冷笑,“活下去?你以为刘稷会放过你?你以为曹操会放过你?你以为——”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这次,是成都方向。
火光冲天。
滚滚浓烟直冲云霄,即便隔着十几里路,也能看见成都城头升起的黑色烟柱。
项云策瞳孔骤缩。
那是什么地方?是粮仓?还是军械库?如果是粮仓,成都城里的军队就撑不过一个月。如果是军械库,那更是雪上加霜。
“先生,你看到了。”赵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条路,你走不通的。”
项云策没有回答。
他盯着远方的火光,脑海中飞速运转。刘稷这一步棋下得太狠了。他先是利用赵琰的铁骑牵制自己,趁虚而入,突袭城防,烧毁粮仓。这一连串动作环环相扣,精准无比。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叛将能想出来的计谋。
在刘稷身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赵琰,你想不想知道,为什么你妻子会被曹操抓住?”项云策突然转身,死死盯着赵琰的眼睛。
赵琰一愣。
“你什么意思?”
“我查过你的家书。”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刀锋般的锐利,“你妻子的行踪,是有人故意泄露给曹操的。”
赵琰的脸色瞬间变了。
“是谁?”
“刘稷。”
沉默。
赵琰的呼吸越来越重,握着剑的手指开始颤抖。
“先生,你别骗我。”
“我骗你?我为什么要骗你?”项云策上前一步,“你想想,曹操是怎么知道你妻子行踪的?是你身边的人告密?还是有人故意卖了你?”
赵琰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
是了,他怎么没想到这点。他妻子在许都的消息,只有自己和几个心腹知道。曹操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
“刘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需要一个不得不投靠他的理由。”项云策一字一句地说,“你不肯背叛我,他就逼你背叛。你妻子被曹操抓住,你只能去求他帮忙。他帮你救出你妻子,你就欠他一条命。”
赵琰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突然明白了。一切都是刘稷设下的局。从一开始,他就在局中。
“先生,我……”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项云策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我保证,你妻子和孩子,都会安全。”
赵琰愣在原地。
身后的铁骑开始骚动,有人低声催促着他。
“将军,不能再拖了!”
“将军,刘稷的人马已经到成都了,我们必须马上动手!”
赵琰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等他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
“先生,对不起。”
他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你对我恩重如山,可我……”
“我不能回头了。”
项云策的心沉到了谷底。
“为什么?”
“因为我杀了曹操派来的监军。”赵琰一字一句地说,“我烧了他的粮草。就算我回头,也活不了。”
“我说过,我可以——”
“先生,你不要骗我了。”赵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苦笑,“成都城里的粮仓,已经烧了。军械库,也烧了。就算你现在回去,也救不了成都了。”
项云策浑身一震。
他盯着远方冲天的火光。那不是粮仓的位置。那是……那是成都东北角的军营。
“你烧的不是粮仓!”
赵琰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那……那是什么?”
“那是军营!”项云策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刘稷的人,现在正在攻打军营!”
赵琰的脸色瞬间煞白。
“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项云策冷笑着,“你以为刘稷是真的让你来烧粮仓?他让你来,是为了调虎离山!”
赵琰的手开始颤抖。
他明白了。他彻底明白了。
刘稷根本没想过让他活着回去。他只是一个棋子,一个用完就丢的棋子。
“先生,我……”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项云策盯着他,目光如电,“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赵琰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突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先生,末将知错了。”
身后的铁骑面面相觑,有些人放下了弓箭,有些人的手依旧搭在弓弦上。
项云策没有动。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琰的声音低沉,“是末将鬼迷心窍,差点酿成大错。末将愿意戴罪立功,只求先生饶恕末将的家人。”
项云策长出一口气。
“好。你带着你的人,跟我回成都。”
赵琰站起身来,回头看向身后的铁骑。
“兄弟们,跟我走!”
铁骑们沉默片刻,齐齐拉起缰绳,跟着赵琰调转马头。
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这次,是马岱。
他身后跟着百余精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杀气。
“赵琰!”马岱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就知道,你会背叛!”
赵琰的脸色一变。
“马岱,你听我解释——”
“解释?”马岱冷笑,“刘稷大人早就料到你会叛变。他让我在这里等着,等你露出真面目的时候,就格杀勿论!”
赵琰的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张嘴想说什么,可话还没出口,马岱已经拔出佩剑,一夹马腹,朝他冲了过来。
项云策厉声喝道:“拦住他!”
赵校尉和亲卫们立刻迎了上去。可马岱的剑太快了,快得像一道闪电。他一个照面,就刺穿了赵校尉的喉咙。
“赵琰,你今天必须死!”
马岱的剑尖直指赵琰的胸口。
赵琰没有躲避,他反而冲了上去。
“先生,快走!”
他一把推开项云策,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马岱的剑。
噗嗤——
剑锋入肉的声音,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赵琰的身体一僵,缓缓低头,看着胸口渗出的鲜血。
“先生……对……对不起……”
他轻声说着,嘴角溢出鲜血,身体向后倒去。
“赵琰!”
项云策扑上去,接住他倒下的身体。
赵琰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先生……我……我娘……”
“你放心。”项云策的声音很轻,“我会照顾好她。”
赵琰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他的头一歪,再也没了生息。
项云策抱着他的尸体,沉默了很久。
马岱冷冷地看着他,剑尖上还在滴血。
“项云策,你输了。”
项云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冰冷的光。
“输?”
“刘稷大人已经占领了成都。”马岱笑着说,“你效忠的汉中王,现在已经被软禁起来。你的朋友,你的亲人,都会死。”
项云策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马岱,眼睛里的光越来越冷。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马岱一愣。
“我最讨厌的,就是别人动我的人。”
项云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
“赵校尉死了。赵琰也死了。他们都是我的人。”
他盯着马岱,一字一句地说,“你,必须偿命。”
马岱哈哈大笑。
“偿命?你拿什么让我偿命?”
他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
那是……马蹄声。
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
马岱的脸色一变。
“你……你还有伏兵?”
项云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也带着说不出的冷酷。
“你以为,我真的只有一个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尘土飞扬中,一面大旗从山道尽头露出。
大旗上,赫然写着一个“张”字。
张郃。
马岱的脸色瞬间惨白。
“张……张郃……”
项云策冷冷地看着他。
“现在,你还觉得我输了吗?”
马岱的嘴唇哆嗦着。他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一骑快马从远处奔来,马上的人身穿黑袍,面罩黑纱。
那人在离他们三丈远的地方勒住马,冷冷地看着项云策。
“项云策,你别高兴得太早。”
那人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刘稷大人早就料到你会请来张郃。他让我告诉你——”
那人顿了顿,接着说——
“成都城里的粮草,已经烧了整整三天。城里的军队,撑不过七日。”
项云策的心一沉。
“而你家人的下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人说着,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想救他们吗?那就来许都找我。”
项云策的拳头紧紧攥起。
“你是谁?”
那人大笑一声,调转马头,扬长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在风中飘荡。
“我叫陈恪。曹操大人的密使。”
项云策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低头看着怀中赵琰的尸体,又抬头看向成都方向冲天的火光。张郃的铁骑已经逼近,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可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陈恪口中的“家人”,究竟是谁?是他在河内的旧部,还是他从未提及的隐秘血脉?这局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