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
斥候撞开院门,浑身浴血,跌跪在地。
项云策抬手拦住赵校尉拔刀的动作,目光钉在斥候胸前那支箭上。箭羽染黑,箭杆刻着三道血槽——曹魏斥候营的制式箭矢,他再熟悉不过。
“何处遇袭?”
“三十里外,沱水渡口。”斥候挣扎着跪直,声音嘶哑如破锣,“那支铁骑……约五百人,穿的是汉中军甲胄,用的却是曹魏箭矢。属下本想渡河报信,被他们射穿肩胛骨,坠河才逃得一命。”
五百人。
项云策眯起双眼。成都城防不过三千,若这五百铁骑只是先锋,后续还有多少?
赵校尉踏前一步:“先生,末将这就去调集护卫,护您出城。”
“出城?”项云策转向他,目光如刀,“出城去哪儿?”
赵校尉一愣,喉结上下滚动。
项云策没再解释,转向斥候:“铁骑可有旗号?”
“有。”斥候咬牙,血沫从齿缝渗出,“旗上绣的……是‘刘’字。”
刘稷。
项云策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早猜到刘稷会在成都动手,却没料到对方竟与曹魏勾结至此——连箭矢都换了制式。
“赵校尉,你去查一件事。”
“先生请说。”
“查查诸葛亮这两日的行踪。出府与否,见了何人,说了什么话,全都要。”
赵校尉面露犹豫:“先生,孔明先生毕竟是丞相……”
“正因他是丞相,才要查。”项云策打断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你以为这支铁骑能悄无声息逼近成都,是谁放了路引?”
赵校尉脸色骤变,抱拳退下。
项云策转身走向书案,铺开一张空白竹简,提笔蘸墨,写下六个字:
“诸葛亮,请入局。”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嘴角浮起一丝冷意。
诸葛亮不是想让他暂避锋芒吗?他偏不。
他要留在成都,亲眼看着这盘棋下完。
——哪怕自己只是棋子。
入夜,马车驶出驿馆,碾过青石板路,直奔城西一座旧宅。
那宅子曾是曹魏降将张郃的府邸。张郃降汉后,被刘备封为偏将军,府邸却一直空着,只留几个老仆看守。项云策在府门前下车时,月光正好被云遮住,天地间暗如泼墨。
他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张老脸探出来,目光锐利如鹰隼。
“何人深夜叩门?”
“故人。”项云策取出半枚铜符,递了过去。
老仆接过铜符,借着月光端详半晌,脸色微变,连忙让开身子:“先生请进。”
项云策迈步入门,刚走到中庭,便听见堂屋传来一阵笑声。
“项先生果然守信。”
一个中年文士推门而出,身披青衫,手持羽扇,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项云策脚步一顿。
这人不是张郃。
是诸葛亮。
“丞相怎会在此?”
诸葛亮摇着羽扇,慢悠悠道:“在下料定先生会来找张将军,特在此处等候。”
项云策目光一沉。
他来找张郃,是想策反这位曹魏降将,借他之手瓦解刘稷的铁骑。毕竟张郃曾是曹魏五子良将,对曹魏军制了如指掌,若有他相助,那五百铁骑便不足为惧。
可诸葛亮竟抢先一步到了这里。
“先生莫怪。”诸葛亮侧身让开,“张将军已在堂屋等候,先生若有话,不妨当面说。”
项云策盯着他看了几息,终究迈步走进堂屋。
堂屋里,张郃正襟危坐,看见项云策进来,连忙起身抱拳:“项先生,末将有礼了。”
项云策还礼,开门见山:“张将军,我此来只为一事。”
“先生请讲。”
“那支逼近成都的铁骑,将军可听闻了?”
张郃点头:“末将听说了,是刘稷的人。”
“刘稷勾结曹魏旧部,借用曹魏箭矢。”项云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将军曾是曹魏将领,想必认得那箭矢上的三道血槽。”
张郃脸色微变,沉默片刻,才道:“末将认得。”
“那将军可知,这支铁骑若入成都,意味着什么?”
张郃苦笑:“末将知道。一旦刘稷夺权,汉中王势必退位,汉室复兴便成泡影。”
“那将军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张郃目光闪动,却没立刻回答。
诸葛亮在旁边开口:“项先生,张将军已降汉,若此时出手助你,便是背弃新主,此等罪名,张将军担不起。”
项云策冷笑:“丞相是想拦我?”
“在下不敢。”诸葛亮摇着羽扇,“在下只是替张将军着想。”
“那就请丞相闭嘴。”
诸葛亮一愣,随即失笑:“先生好大的火气。”
项云策没理会他,转回张郃:“张将军,我项云策在此立誓:只要你出手相助,事成之后,我必在汉中王面前为你请功,保你官升三级,子孙荫封。”
张郃眼神一亮,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冲进院子,嘶声喊道:
“先生!那支铁骑……已经到了城门!”
项云策脸色骤变。
怎么这么快?
他原以为铁骑至少还要两日才能抵近成都,可斥候却说已经到了城门——这说明刘稷根本没打算等他策反张郃,而是直接动手了。
“赵校尉!”项云策大喝,“备马!”
赵校尉应声冲出院子。
诸葛亮却拦在项云策面前:“先生且慢。”
“让开。”
“先生若此时出城,必被铁骑截杀。”诸葛亮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在下劝先生,还是暂且留在城内,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项云策冷笑,“等到刘稷攻破城门,我再去观变?”
“刘稷攻不破城门。”
项云策一愣。
诸葛亮微微一笑:“先生可知道,那支铁骑的领军者是谁?”
“谁?”
“马岱。”
项云策瞳孔一缩。
马岱——马超的族弟,刘稷麾下第一猛将,剑术超群,行事果决。若真是他领军,那这支铁骑便不止五百人,怕是还有伏兵。
“先生莫慌。”诸葛亮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在下这里,有一封密信,先生看看便知。”
项云策接过信,展开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信上写着:
“项先生亲启:
马岱将军已率铁骑抵近成都,末将奉丞相之命,里应外合,接应将军入城。
张郃拜上”
项云策猛地抬头,看向张郃。
张郃低着头,不敢对视。
“你……”项云策声音发颤,“你早就是诸葛亮的人?”
张郃跪了下来:“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丞相的命。”
项云策转向诸葛亮,死死盯着他:“孔明,你布这个局,究竟是为了什么?”
诸葛亮摇着羽扇,淡然道:“在下只是想让先生明白,这盘棋,先生还不是执棋之人。”
项云策捏着那封信,指尖发白。
他原以为自己主动入局,便能抢回主动权。可现在才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诸葛亮的算计——对方算准他会来找张郃,算准他会试图策反,甚至算准了他会主动入局。
“先生,请坐。”诸葛亮端茶,“在下有一事相商。”
项云策没动。
“先生可知,那支铁骑,其实是冲着在下而来?”
项云策一愣:“冲着你?”
“不错。”诸葛亮放下茶杯,“刘稷勾结曹魏旧部,想借这支铁骑除掉在下。他以为,只要杀了在下,汉中王便失了臂膀,便可趁势夺权。”
“那你为何要引我来此?”
“因为在下需要先生帮忙。”
项云策皱眉:“帮你什么?”
“帮在下演一场戏。”
诸葛亮站起身,走到窗前,指着远处的城墙:“那支铁骑很快就会攻城。在下想请先生,假装被在下擒住,引马岱入城。”
项云策目光一沉:“你要擒我做人质?”
“不是人质,是诱饵。”诸葛亮回头看他,“马岱若知道你在我手中,必定会率军入城营救。届时,在下便可在城内设伏,一举将其歼灭。”
项云策沉默许久,突然笑了。
“孔明,你可知道,你这一计,有个致命的漏洞?”
诸葛亮眯起眼睛:“什么漏洞?”
“我不可能束手就擒。”
项云策话音未落,已拔出腰间佩剑,直指诸葛亮咽喉。
诸葛亮却纹丝不动,只是看着他的剑尖,微微一笑:“先生,你这剑,伤不了我。”
“为何?”
“因为在下还有一封信。”
诸葛亮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曹操写给刘稷的密信。信中写明,一旦刘稷得手,曹魏便会出兵相助,助刘稷夺取汉中。先生若杀了在下,这封信便会送到汉中王手中,届时,先生便是杀我灭口的凶手。”
项云策脸色一变。
“先生,你只有两个选择。”诸葛亮伸出两根手指,“一,杀了我,然后被汉中王处死。二,配合我演这场戏,然后活下来。”
项云策盯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他想起河内的百姓,想起自己当初立下的誓言——辅佐明主,统一天下,重振汉室。
若自己死在这里,这一切便都成了泡影。
良久,他缓缓放下剑。
“好,我答应你。”
诸葛亮满意地点头,正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紧接着,一个士兵冲进院子,满脸慌张:“丞相!城门……城门被攻破了!”
项云策和诸葛亮同时变色。
“怎么可能?”诸葛亮失声,“马岱的铁骑不过五百人,怎么可能这么快攻破城门?”
“不是马岱!”士兵喊道,“是另一支铁骑!他们从西门攻入,已经杀进城内了!”
项云策猛地看向诸葛亮。
诸葛亮的脸色,第一次露出慌乱。
“报!”
又一个士兵冲进来:“丞相!那支铁骑……打的不是刘字旗号!”
“什么旗号?”
“是……是‘曹’字!”
曹操。
项云策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原以为刘稷勾结的是曹魏旧部,却没想到,竟是曹操亲自出手了。
那支逼近成都的铁骑,根本不是刘稷的人,而是曹操的先锋!
“孔明,你输了。”项云策沉声道。
诸葛亮咬牙:“还没输。”
他转身看向张郃:“张将军,速调城内守军,堵住西门!”
张郃领命而去。
诸葛亮又转向项云策:“先生,接下来,你我只能并肩作战了。”
项云策冷笑:“你现在想起我了?”
“生死存亡,不说这些。”诸葛亮拔出腰间佩剑,“走,我护你出城。”
“出城?”
“城破了,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诸葛亮拉着项云策往外走,“只要保住性命,日后还有翻盘的机会。”
项云策被他拽着,踉跄着走到院门口。
突然,他停住脚步。
“孔明,你刚才说,马岱的剑术超群?”
诸葛亮一愣:“是又如何?”
“那曹操的剑术呢?”
诸葛亮皱眉:“你想说什么?”
项云策甩开他的手,转过身,看向院外那片火光。
“我想说,这盘棋,还没下完。”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从院墙外跃下,一剑刺向项云策后心。
诸葛亮眼疾手快,一剑架住那道剑光。
“当!”
金铁交击,火星四溅。
项云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正死死盯着他。
“你是何人?”
黑衣人没答话,一剑刺向诸葛亮。
诸葛亮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向黑衣人咽喉。黑衣人却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诸葛亮追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项云策:“先生,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项云策却一动不动,盯着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
“孔明,你刚才有没有注意,那人出剑的手法?”
诸葛亮一愣:“什么手法?”
“那手法,很像一个人。”
“谁?”
“徐庶。”
诸葛亮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徐庶——他的密使,诈死归来,如今却出现在这里,还蒙面刺杀项云策。
这意味着什么?
项云策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孔明,你布了这么大的局,却漏了最关键的一个人。”
诸葛亮死死握着剑柄,手指关节发白。
“徐庶,是曹操的人。”
话音刚落,城西传来一阵震天的喊杀声。
火光冲天。
项云策抬头看向那片火光,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原以为自己主动入局,便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他却成了这场棋局里,最微不足道的一枚棋子。
而执棋之人,根本不是诸葛亮,也不是曹操。
是那个早已死去的——
徐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