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爆出灯花,烛火在项云策眼底跳动。
他盯着手中那半截密信,指尖冰凉。笔锋转折处的提按,确实是关羽的手笔——他在荆州半年,看过无数封关羽亲笔军报,那种独特的力道,刀锋入纸,筋骨毕现,绝非寻常人能模仿。
可张二分明已认罪,说自己是刘稷的人。
脚步声从门外响起。王敢推门而入,甲胄上沾着夜露,脸色凝重:“先生,关将军那边传回消息,他在荆州的亲兵营,昨夜走脱了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
项云策将密信折起,塞入袖中,声音压低:“可有人追查去向?”
“赵校尉已在城门口设卡。”王敢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诸葛丞相的人,比我们早到一步。”
空气骤然凝固。
项云策缓缓抬起头,烛火在他瞳孔中跳动,映出一丝冷光:“丞相的人?谁调的兵?”
“说是奉了丞相手令,要彻查关将军军中细作。”王敢目光闪烁,“先生,这事情不对。按制,军中事务应由先生与关将军商议定夺,丞相在成都,如何能越权调兵?”
项云策没有回答。
他想起诸葛亮那双平静如古井的眼睛。那个男人从不做无谓之举,每一步都算到骨子里。如果他越过自己直接插手荆州军务,只有一种可能——他已经掌握了某种证据,足以让关羽万劫不复。
“更衣。”项云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我要去见关将军。”
“先生!”王敢脸色一变,“城外已有曹军斥候活动,此时出城,怕是不妥。”
“正因如此,才要去。”
项云策抓起外袍披上,系带的手稳如磐石:“刘稷引曹军入境,为的是逼关将军出战。一旦关羽离开城池,便落入连环杀局。但如果我让他不出战呢?”
王敢怔住。
项云策已经推门而出。
夜色深沉如墨。
荆州城墙上火把通明,守军甲胄齐全,刀剑出鞘。项云策策马穿过城门时,望见城楼上一名将领正俯视着他,目光阴沉。
他认得那人——刘封。
刘备的养子,镇守武关多年,与诸葛亮素有旧怨。此刻他出现在荆州城头,意味着什么?
“王将军。”项云策勒住缰绳,低声问道,“刘封何时来的荆州?”
“昨日午后。”王敢凑近,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奉王命前来协防,但属下查过,没有调令。”
项云策瞳孔一缩。
没有调令。那刘封如何能进荆州城?除非有人暗中放行,而这个人,必然在城中位高权重。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名:孙义。
刘备身边那个沉默得像影子一样的近侍。张二临死前说他是伏均的暗棋,可孙义一直在成都,如何能影响到荆州城防?
除非——刘稷的棋局,早已布到了这个层面。
“走。”
项云策猛夹马腹,战马嘶鸣,朝着关羽大营疾驰而去。
大营灯火通明。
关羽坐在中军帐内,赤面如铁,青龙偃月刀横在膝上。见到项云策,他眉头一皱:“你怎么来了?”
“关将军,城外有曹军。”
“我知道。”关羽冷声道,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已派斥候查探,是夏侯惇的前锋营,约三千人。”
“三千人只是诱饵。”项云策走到案前,取出那半截密信,摊在案上,“将军请看这个。”
关羽接过,只扫了一眼,面色骤变。
这确实是他写过的——半个月前,他给许都一名汉室旧臣的回信。那封信措辞谨慎,只是问候起居,绝无半分逾矩。
但问题是,这封信只写了一封,送信人是他的心腹亲卫。为何会在张二手中?
“送信的人呢?”项云策问。
“已经死了。”关羽的声音沉下去,像铁块砸进泥里,“三天前巡营时落水,尸首今早才捞上来。”
项云策闭上眼睛。
落水。多么合理的意外。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而刘稷拿到了这封信,只需要裁去上半截,留下下半截,再添上几笔——
就能让一封普通的问候信,变成通敌的铁证。
“刘稷要让我身败名裂。”关羽握紧刀柄,指节发白,“这封信一旦公开,我便百口莫辩。”
“所以将军更不能出战。”项云策睁开眼睛,“现在出战,正中刘稷下怀。他会让曹军与你交手,然后趁乱放出这封信,坐实你私通曹操的罪名。”
“那我要如何?坐困愁城?”
“不。”项云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刃划过,“将军要做的,是死。”
关羽猛地抬头,目光如电。
项云策迎上他的目光:“假死。让所有人都以为你已战死。刘稷定会急于现身确认,那时便是我们的机会。”
“项先生可想过后果?”关羽的声音沉如铁,“若我假死,荆州群龙无首,曹军趁虚而入,谁来抵挡?”
“我。”项云策一字一顿,“我来替将军守城。”
四目相对。
帐中只剩下油灯啪嗒作响。
许久,关羽缓缓开口:“你可知道,丞相一直在怀疑你?”
“知道。”
“那你还要为我冒险?”
项云策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将军,我不是为谁冒险。我是为了这天下,需要一个能够扛起汉室的人。”
关羽沉默了。
他抽出青龙偃月刀,刀刃在灯光下泛着寒光。良久,他沉声道:“好。我信你。”
项云策点头,正要说话,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关将军!曹军前锋已抵城外十里,夏侯惇亲率五千精骑,正向荆州疾驰!”
关羽霍然起身。
项云策按住他的手臂:“将军。记住,你已死。”
“可夏侯惇不会给我时间。”
“那就让他等。”项云策转向斥候,声音平静却不容违抗,“传我军令,紧闭城门,任何人不得出入。敢有违令者,斩。”
斥候看向关羽。
关羽点头:“听先生的。”
斥候领命而去。
项云策转身,望向案上那盏油灯。灯火摇曳,映出他脸上的影子,忽明忽暗。
他想到了诸葛亮。
那个男人此刻在成都,应该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会怎么做?是借机除掉关羽,还是——
不。
诸葛亮不会这么蠢。关羽若倒,荆州必失。没有荆州,蜀汉便如断一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可为什么,他要调兵来荆州?
除非——他想逼自己出手。
项云策心中猛然一惊。
诸葛亮调兵,不是为了针对关羽。他是为了观察自己的反应。如果自己全力保关羽,便说明自己与关羽有不可告人的勾结;如果自己袖手旁观,便说明自己冷血无情,不堪大用。
无论怎么做,都是错。
这就是诸葛亮的棋。
一步棋,逼出所有底牌。
“先生?”王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项云策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走出了中军帐。夜色中,远处传来隐隐的闷雷声——那是马蹄踏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
“王将军,派人去请刘封将军,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刘封?”王敢疑惑,“先生与他不熟。”
“不熟才好。”项云策眼中闪过一丝光,“不熟的人,才会说真话。”
片刻后,刘封踏入偏帐。
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与刘备有三分相似。见到项云策,只是拱了拱手:“项先生深夜相召,不知何事?”
“刘将军。”项云策直接开门见山,目光如刀,“我有一问,将军与丞相,可有旧怨?”
刘封脸色微变。
“先生莫要挑拨。”他沉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警惕,“末将对丞相忠心耿耿。”
“忠心耿耿?”项云策笑了,笑声里带着寒意,“那为何将军没有调令,却能入荆州城?丞相若真信任将军,为何不给你调令,让你的每一步都寸步难行?”
刘封沉默了。
项云策盯着他的眼睛:“将军,刘稷的人已经潜入荆州。他们不仅要对付关将军,还要对付你。因为你是汉中王义子,一旦关将军出事,你便是最有可能接掌荆州的人。”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将军心中清楚。”项云策从袖中取出那半截密信,摊在案上,“这封信,是刘稷布下的杀局。可杀局不止一个。将军的武关,恐怕也早已被人盯上。”
刘封低头看着密信,瞳孔收缩。
他认得这个笔迹。关羽。
“先生要我信你?”
“我不要将军信我。”项云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像刀子一样扎进刘封心里,“我要将军信自己。若将军觉得自己能在刘稷的棋局中全身而退,便当我什么都没说。若将军觉得,只有联手才能破局——”
他顿住,望向刘封。
刘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声惨叫。
声音凄厉,像是有人在垂死时发出的呐喊。紧接着,火把的光芒猛然晃动,有人高喊:“有刺客!保护先生!”
项云策脸色一变,转身冲出帐外。
营地已经乱成一锅粥。几个士兵正在围着一个黑影,刀剑碰撞声不绝于耳。王敢已经拔刀,护在项云策身前。
黑影被制住了。
那是秦宓。
项云策的老友,此刻浑身是血,胸口插着一支箭。他艰难地抬头,看向项云策,嘴唇翕动,只能吐出几个字:
“先生……圣旨……”
“什么圣旨?”
秦宓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从袖中掏出一卷黄绫。
项云策接过,展开。
黄绫上的字迹,是汉室最后的皇帝——刘协的御笔。内容是册封项云策为骠骑将军,总领荆州军政,可先斩后奏。
落款处,盖着传国玉玺。
项云策的手,第一次颤抖起来。
这不是圣旨。这是催命符。
刘协早已被曹丕逼死,这卷圣旨若真,便说明刘协死前确实试图将权柄交给项云策;若假,则说明有人伪造圣旨,意图坐实项云策的谋反罪名。
无论真假,这都是一步死棋。
秦宓拼死送来这道圣旨,不是为了帮他,而是为了告诉他——刘稷的后手,在这里。
圣旨出,项云策必死。
圣旨不出,项云策亦无路可走。
因为刘稷早已将这消息散布出去。明日天亮,全天下都会知道,项云策手中握有汉室最后一道圣旨。
到那时,刘备会怎么想?诸葛亮会怎么想?
天下人会怎么想?
项云策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初见刘备时,那个男人眼中闪烁着对汉室的忠诚。他想起自己与诸葛亮论战天下时,那个男人眼中同样闪烁着对权力的渴望。
汉室已倾。
可撑起这座大厦的,是人的欲念,不是忠诚。
“先生!”王敢的声音在耳边炸响,“曹军前锋已到城下!”
项云策睁开眼睛。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又看了一眼地上秦宓的尸体,然后缓缓抬起头。
夜色中,远处马蹄声如雷,火光冲天。
他嘴角勾起一丝笑。
“传我军令。”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开城门。迎战。”
王敢愣住了:“先生!我们只有三千守军!”
“足够了。”
项云策将圣旨收入怀中,迈步走向马厩:“去把关将军的青龙偃月刀抬出来。我要用它,为关将军送葬。”
王敢还想说什么,却看到项云策的背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城墙。
城楼上,一名士兵突然喊道:“先生!城外有信使!”
项云策勒马,抬头。
信使一身黑衣,手持白旗,纵马冲到城下,高声喊道:“夏侯将军请项先生出城一叙!”
项云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远处火光中的曹军大营,望着那座沉默如山的城池,望着那道即将开启的城门。
圣旨还在怀中。
死局已定。
可他忽然想起了张二临死前的那句话:“先生,你太聪明了。可聪明人,往往死得最惨。”
项云策笑了。
他策马冲入城门。城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隔绝了身后的黑暗,也隔绝了退路。
因为更深的黑暗,正在前方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