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鞘吞没赤霄剑锋的闷响还在废墟间回荡,项云策的右臂已皮开肉绽般灼痛起来。
皮肉之下,那枚自荀彧处转承而来的混沌烙印,活了。它不再是隐于深处的钝痛,而是化作万千滚烫的细蛇,顺臂骨经脉疯窜,直噬心窍。视野边缘漫开粘稠的暗金色斑块,未央宫残破的梁柱与断壁在斑块中扭曲、拉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古老的低语。
“先生!”王敢第一个扑至近前,手掌刚搭上项云策肩头便猛地弹开,掌心皮肉焦黑,滋啦作响,腾起一缕青烟。
项云策抬左手,五指如铁钳扣死自己右腕,指甲深陷,血珠从指缝渗出。疼痛尖锐,勉强压过那非人的灼烧。他喉头滚动,将涌上的腥甜硬生生咽回,齿缝间挤出嘶哑的声音:“陈平。”
“在!”寒门谋士抢步上前,脸色惨白,目光扫过项云策那条蒸腾着诡异热雾、皮肤下似有活物游走的手臂,又急急垂下。
“封……锁此地。”项云策气息紊乱,语速却快如刀锋,“赤霄百步内,除你与王敢,人畜勿近。对外只言地气反冲,需静镇。速报主公:郭嘉谋在龙珠,已暂退。然——”颅内幻听轰然炸开,无数重叠的嘶鸣尖叫着同一句话:*容器……归位……*
他顿了顿,额角冷汗汇成细流,滑过紧绷的下颌,“然郭嘉必有后手。请主公彻查宫闱内外,凡行止言论有异者,皆需留意。”
陈平重重点头,转身疾走。王敢挥散亲卫,刀锋般的目光将远处惊惶张望的兵卒与零星官吏逼退。废墟中央,冲天赤光正缓缓黯淡,只余项云策孤峭身影立在巨剑之前,袍袖无风自动。
*代价。* 他清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荀彧转嫁来的,不仅是封印混沌的资格,更是这无休无止的侵蚀。郭嘉说得对,自己正滑向深渊,每一次靠近赤霄这般重器,或引动烙印之力,便是往那“完美容器”的绝路上多踏一步。
马蹄声碎,甲胄铿锵,自远而近。
不是刘和的亲卫,是一队衣甲鲜明、打宫中禁卫旗号的骑兵。为首者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如钩,乃少府属下谒者令,姓黄。此人素与几位不满项云策“以寒门掌机要”的宗室老臣过从甚密。
“项先生。”黄谒者勒马于警戒线外,语气恭谨,目光却如刷子般扫过项云策潮红的面颊与痉挛的右臂,“陛下闻未央宫赤光冲霄,心甚忧之。特遣下官探问,妖氛可曾廓清?先生……玉体无恙否?”
“有劳陛下挂怀。”项云策松开扣腕的左手,负于身后,脊背挺得笔直。这动作让他眼前骤然一黑,烙印灼痛直钻骨髓。“郭嘉余党作祟,欲撼赤霄,已击退。地气微紊,云策正行镇压。”
“击退?”黄谒者眉梢微挑,目光似无意般掠过项云策脚下——青石板缝间,竟有暗金色纹路如活虫般蜿蜒一瞬,又没入阴影。“下官来时,闻军士窃语,言先生身放异光,与赤霄共鸣……更有人见先生臂现诡纹,状若活物。”他声量压低,却字字清晰,“非常之时,陛下身边容不得蹊跷。先生若身染不洁,太医令署或可……”
“黄谒者。”项云策截断话头,声音陡然沉下。体内烙印因“不洁”二字猛然躁动,幻听再起,他面色却静如寒潭,只眼底寒意凛冽。“郭嘉善播流言,乱我君臣,正是其术。阁下身为近臣,不思明辨,反以巷议质询谋臣,是何道理?莫非以为项某这身袍服,是靠口舌搬弄得来?”
黄谒者脸色一僵。
项云策踏前一步。那一步踏出,周身无形压力弥散,非关杀气,却更沉更重,仿佛承载着某种古老威仪。烙印在皮下狂窜,剧痛压榨出异常的精神力量。他盯着对方:“赤霄乃高皇帝斩白蛇镇国之器。云策奉命护持,凡觊觎者,皆斩。今日退敌,凭将士谋略,非关异兆。阁下若不信——”他目光扫过黄谒者身后那些面露惧色的禁卫,“可亲至剑前,一验妖氛。只是剑器通灵,地气未稳,非心志坚纯、身负汉禄者,恐遭反噬。阁下……要试么?”
黄谒者喉结滚动,瞥向远处那柄即便归鞘仍隐泛赤芒的古剑,终究没敢接话。干笑一声:“先生言重。下官奉旨问询,既已明了,这便回禀。先生……保重。”匆匆拱手,拨马便走,背影仓皇。
待那队骑兵消失在断墙尽头,项云策强撑的那口气骤然溃散,踉跄跪地,哇地喷出一口暗红近黑的血。血中几缕金丝扭动,瞬即没入石缝。
“先生!”王敢抢上扶住,触手滚烫如炭。
“无妨。”项云策抹去嘴角残血,借力起身。呕出血后,窒闷稍减,烙印灼痛却已蔓至半边胸膛。“郭嘉后手……在此。他算准赤霄归位必引反噬,更算准朝中必有人借机发难。猜忌的种子,种下了……”
他喘息着看向陈平。谋士去而复返,面无人色,手中紧攥一卷绢书。
“主公急令。”陈平语速快而惊惶,“宫中流言已起,言先生身怀异术,与未央异象乃至荀令君之死皆有牵连。数位老臣联名,请陛下召先生回宫‘详加问询’。主公暂压,然压力不小。另,长安城外三十里,骊山北麓,守陵军士上报:一个时辰前,山中突现青光,隐有龙吟,地动不绝,鸟兽惊走。”
骊山?始皇陵?
项云策心头剧震。郭嘉谋前汉龙珠,而骊山葬着横扫六合、奠定帝业格局的始皇帝!若此地亦有龙脉节点,甚至埋藏着与秦之国运相关之物……其分量,恐不亚于赤霄下的白蛟骸骨!
“主公何意?”
“主公密令,”陈平声若蚊蚋,“请先生速往骊山查探。若为郭嘉布局,务必阻之。此举……亦有让先生暂离长安漩涡之意。只是……”他喉头一哽,“主公亦言,先生若身真有恙,万望实告,切莫逞强。”
是关切,亦是试探。刘和终究是君主,在朝堂压力与莫测“异兆”前,他必须权衡。
项云策沉默良久,忽低笑一声,笑声里满是疲惫与讥诮。看,这便是乱世权谋。纵你呕心沥血,纵你方才拼死护住镇国神器,只要一丝可疑阴影,忠诚便需重新秤量。理想?在人心叵测与权力博弈面前,薄如蝉翼。
但他没得选。
重振汉室的路是自己选的,承接烙印是为破局不得不付的代价。如今,猜忌是这代价滚出的利钱。
“回复主公,”项云策缓缓站直。右臂灼痛已蔓至半边胸膛,眼前幻象频生:时而青铜巨柱顶天立地,时而无数黑袍跪拜深渊。“云策无恙。骊山之变,必为郭嘉所谋。即刻前往。长安流言,请主公勿忧,待我查明真相,自可澄清。”
他必须去。不仅为阻郭嘉,更为寻那可能压制或理解烙印的线索。赤霄共鸣,骊山异动……其间必有牵连。困守长安,只会被猜忌与烙印内外交攻,慢慢耗死。
“王敢,点五十轻骑,即刻出发。陈平,你留守封锁,留意宫中动向,有急飞马报我。”项云策令下,字字斩钉截铁。
“先生,您的身子……”王敢盯着项云策惨白泛红的面颊与痉挛难止的右臂,忧心如焚。
“死不了。”项云策扯动嘴角,露出的笑容疲惫而狰狞。他撕下内袍一截,将右臂自腕至肘死死缠紧,打结。粗布摩擦灼烫皮肤,尖锐痛感助他凝神。“烙印喜静?我偏要它不得安宁。走!”
马蹄踏破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五十骑如离弦铁矢,冲出长安东门,直扑骊山。项云策伏于马背,寒风扑面,暂缓额际滚烫。然烙印侵蚀未因颠簸稍减,反似惊扰的毒蛇,更疯狂地噬咬经脉脏腑。幻听愈烈,低语渐凝成句:
*“……龙脉……节点……钥匙……”*
*“……容器……归位……”*
*“……彼处……亦在呼唤……”*
他咬破舌尖,以痛制幻,强持清醒。骊山在望,山体轮廓于熹微晨光中如伏踞巨兽。北麓方向,果有隐隐青光透出,非赤霄那般堂皇炽烈,而是幽深古老、带着金属质感的青碧,映得那片天空诡谲莫名。空气中弥漫着铜锈与陈土混合的腥气。
近至山脚,地面传来持续微震。鸟兽绝迹,万籁死寂。
“下马,步行。”项云策勒缰落地,身形一晃,被王敢扶住。他推开亲卫,率先向青光最盛处行去。那是一片背阴山坳,乱石嶙峋,此刻地面竟被掘开一规整圆洞,直径逾三丈,泥土新鲜。洞口斜插向地底黑暗,诡异青光正从深处溢出。
洞口周遭,散落数具尸首,皆守陵军士与樵夫打扮,死状凄惨,似被巨力撕扯。更刺目的是,洞口边缘插着七面黑旗,旗面无风自动,列位暗合北斗。旗杆下,以暗红血液绘就繁复符纹——与未央宫地宫所见郭嘉阵法,同出一源!
“是郭嘉的人!”王敢握刀低吼。
项云策不顾污秽蹲身,指尖轻触那未凝的血纹。烙印轰然狂啸!比在赤霄剑前强烈数倍的共鸣感席卷周身,仿佛洞窟深处有物正疯狂呼唤他臂内烙印!
他看清了符纹中央几个扭曲古篆:
**“引龙枢,破地锁,启秦瓮。”**
秦瓮?难道是……
项云策猛抬头,望向幽深洞窟。青光深处,传来锁链拖曳的沉重闷响,以及一声压抑的、仿佛自九幽地底涌出的咆哮——非人非兽,浸透数百年的怨愤与威严。
那不是龙吟。
是某种被镇锁已久、与“龙”相关却更加凶戾的存在,正在苏醒。
郭嘉的目的,绝非简单开启另一龙脉节点。他要以此处秦代遗留、可能封存着更古老狂暴“龙气”的秘所,结合赤霄下的前汉龙珠,完成某项云策尚未理解的、更可怕的仪式!
“先生,如何行事?”王敢的声音透过烙印嗡鸣传来,遥远模糊。
项云策欲撑身站起,右臂缠布骤然崩裂!其下皮肤,暗金诡纹不再游丝状,而是沿血管脉络向肩颈、心口蔓延出清晰狰狞的图案!剧痛排山倒海,视野瞬间被暗金与青黑色块吞没。
意识溃散前,他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王敢胳膊,指甲深嵌皮甲:
“下……去……必须阻止……否则……”
话未说完,鲜血狂喷,整个人向后仰倒。
王敢惊骇接住,怀中身躯滚烫如火炭。洞窟深处,锁链拖曳声与沉闷咆哮骤然加剧!青光暴涨,将洞口众人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不定。
山风呼啸,卷动黑旗猎猎作响。
那旗面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与项云策臂上蔓延纹路极其相似的暗金印记,正一闪,一闪,与洞窟青光、与项云策失控的烙印,遥相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