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陷进一片黏腻的温热里。
不是石砖的冷硬,是灰烬,带着血肉焚尽后独有的腥气。项云策跪在祭坛中央,四周符文碎片如死蝶般散落,焦糊味混着难以言喻的甜腥,沉沉压在肺叶上。他低头,摊开双手——掌纹清晰,却陌生得像借来的皮囊。方才……龙脉的震颤似乎平息了。代价呢?
“记不清了?”带笑的声音从高处阴影里渗下来。
玄衣身影斜倚半截断裂的盘龙柱,指尖一枚暗红玉珏缓缓转动,色泽如凝结的血痂。“每用一次‘钥匙’,你就离完整的自己远一步。记忆、情念、乃至对‘汉’的那点执著……都成了柴薪,喂给这地底的老怪物。”
项云策没抬头。他强迫气息下沉,一吸一吐,试图抓住脑海里飞速溃散的碎片——赵琰疲惫却灼亮的眼,鲁衡被铸入墙壁时无声咧开的嘴,曹彰甲胄反射的冷光……更深处,锁链崩裂的巨响,和那声呼唤他名字的、来自时间尽头的低语。
“我是谁?”他问,喉间干涩如磨沙。
“项云策。”玄衣人踱步而下,靴底碾过灰烬,发出细碎的窸窣。“寒门出身,满腹韬略,欲辅明主重振汉室山河的……谋士。”最后二字咬得极重,裹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至少,这是你被允许记住的版本。”
“被谁允许?”
“要紧么?”玄衣人蹲下身,玉珏几乎贴上项云策鼻尖。“要紧的是,你该想的不是过去,而是接下来。龙脉只是暂时压住了,像用破絮堵漏船。下次震荡,或许是明天,或许是下一个时辰。而能彻底修补它的人——”
他拖长了尾音。
项云策终于抬眼。祭坛边缘,哑卫首领按刀而立,独眼死死钉在玄衣人身上,脸上那道旧疤在残余符文微光下狰狞如蜈蚣。更远处,陈敢领着几名甲士封住通道,五指始终扣在剑柄,骨节发白。曹彰虽未现身,项云策却觉后颈发凉——那双多疑的眼睛,定正透过某种方式,冷冷注视着此地。
“——唯你而已。”玄衣人完成句子,笑意更深。“或者说,唯你‘完整’之时。可惜,你现在残破得厉害。”
“你要我做什么?”
“签一份契。”玄衣人自袖中抽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皮纸,徐徐展开。纸上无字,一片空白,可项云策眼中,那空白里似有无数细小的阴影在蠕动、纠缠。“以血为墨,以魂为押。签了它,我便告诉你如何取回被‘锁’住的记忆,如何真正握住这把‘钥匙’,而非被它一寸寸啃食殆尽。”
项云策盯着那空白皮纸,心脏骤然缩紧。不是恐惧,是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排斥。这东西不对。它的气息与这地宫、与龙脉、甚至与玄衣人自身都格格不入,更古老,更晦暗,像从墓穴最底层掘出的腐土。
“代价。”他吐出两个字。
“聪明。”玄衣人赞许般点头,目光却飘向哑卫首领。“代价嘛,总需人付。龙脉欲稳,需锚。活人之锚,胜死物百倍。尤其当此人……心志如铁,气血方刚,且对你——”他顿了顿,“足够忠耿。”
哑卫首领独眼骤缩,按刀的手背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
项云策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不行。”声音竟出奇平静,连他自己都微怔。
“哦?”玄衣人挑眉,“一个哑巴,一个残躯卫士,比天下更重?比汉室旌旗能否再度高扬更重?项云策,你可是要辅佐明主一统山河之人,连这点决断都无?”
句句如淬毒短匕,剐向他一直回避的软肋。理性在颅内尖啸:稳住龙脉乃当前第一要务,任何代价皆可权衡。一卫士性命,与可能倾覆的社稷相较,孰轻孰重?他甚至瞬间推演数种替代:死囚可否?他法补偿能否?……
哑卫首领向前踏了一步。
并非冲向玄衣人,而是走向项云策。脚步沉稳步,独眼中情绪翻涌——怒意、决绝,竟还有一丝……了然。他停于项云策身前三尺,这距离足够项云策看清他脸上每道风霜刻痕,看清那道疤如何自眉骨斜劈至颧骨,皮肉外翻,早已愈合却永不褪色。随后,他抬手,未拔刀,只指了指自己心口,又指向项云策,最后,握拳重重捶击胸膛。
动作简朴,意思凛然:吾命,君可予夺。
项云策喉头一哽。这一路画面闪过:哑卫首领沉默随行,为他挡开暗处冷箭,在绝境中负他突围。无言语,唯行动。这份沉默的忠耿,此刻成了压在他抉择天平上最沉的砝码——非是加重牺牲之筹码,而是加重了“不可牺牲”之分量。
“瞧,他比你痛快。”玄衣人嗤笑,“那么,谋士,你的答案?”
祭坛陷入死寂。唯远处地下水脉滴落之声,嗒,嗒,嗒,单调如催命更漏。
陈敢指节捏得发白,甲士们气息粗重起来。他们在等令,或等一场无可避免的厮杀。玄衣人好整以暇,似在欣赏一出精心排演的戏。
项云策闭目。
脑海深处,记忆碎片再次翻腾。此番他不再抗拒,主动沉入那片混沌。他要寻的,非己身是谁,而是这玄衣人底细、这血契本质、龙脉真危何在。碎片闪烁:陌生宫殿布局,某种祭祀仪轨残章,古籍上关于“魂契转嫁”的晦涩记载……还有,一道模糊背影,玄衣猎猎,独立观星高台,下方万家灯火如星海。
那背影缓缓转来——
“呃!”颅内骤起针扎剧痛,碎片炸裂。
项云策猛然睁眼,额角冷汗已渗。可就在那剧痛瞬间,他捕捉到一丝异样:玄衣人把玩玉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在紧张?为何?这血契,于他同样紧要?
电光石火,决断已定。
“我签。”声音沙哑,却带着斩断退路的决绝。
哑卫首领身躯一震,独眼瞬间黯淡,可按刀的手反而松了,垂落身侧,似已接受命数。
玄衣人眼中掠过一丝得逞快意,将皮纸铺于祭坛稍平石面,递过玉珏。“血。”
项云策未接。他抬起右手,以齿狠狠咬破左手食指指尖。鲜血涌出,滴落空白皮纸。血珠未晕散,反如活物,沿无形轨迹蜿蜒游走,迅速勾勒出繁复诡谲的纹路。
“以我项云策之血为引,”他缓缓开口,字字千钧,“立此契约。”
玄衣人嘴角笑意愈浓。
项云策续念,声在空旷地宫回荡:“愿承一切代价,稳固汉室龙脉,重振天下……”他顿住,目光扫过哑卫首领,扫过陈敢,最后落回玄衣人脸上,“……除我项云策自愿付出之代价外,不得牵连任何无辜性命。契约之力,若违此条,反噬立至!”
末八字,几是低吼而出。
皮纸上血色纹路骤放光华,旋即急速黯淡,似被何物强行压制。玄衣人脸上笑容僵住,眼神瞬间阴鸷如冰。
“你加了条件?”声冷如铁。
“契由你予,内容自当由立契者定。”项云策抹去指尖残血,起身,虽脚步虚浮,背脊却挺直如松。“你要的,是我签署契约这‘事实’,及它带来的‘联系’。我要的,是保住该保之人,并……”他指向皮纸,“看清你究竟意欲何为。如今,契已成。我的记忆,如何取回?”
玄衣人死死盯住项云策,半晌,忽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扭曲的欣赏。“好,好一个项云策!临机应变,以契制契……我果然未看错你。”他收起皮纸,那纸自动卷起,没入袖中。“取回记忆?简单。完成契约所求,自然可得。”
“所求为何?”
“杀一人。”玄衣人轻描淡写。
“谁?”
“一个本不该存世之人。”玄衣人转身,走向祭坛边缘黑暗。“他在龙脉另一处节点候着。杀之,以其血浇灌节点,龙脉可稳三十年。而你,亦能取回部分被锁记忆。很公平,不是么?以一条命,换三十年国运,换你寻回己身。”
“他是谁?”项云策追问。
玄衣人脚步未停,声随风来:“至彼处,你自会认得。提醒一句,曹彰的人,还有你那小主公赵琰的人,恐已嗅到味道往那边去了。去迟了,或许便无需你动手。自然,若他们死在那里……契约也算你完成。”
身影没入黑暗。
祭坛上,唯余项云策、哑卫首领,及远处神色变幻的陈敢。
项云策走至哑卫首领面前,低声道:“方才……”
哑卫首领摇头,用力拍了拍自己胸口,又指项云策,独眼里重燃火焰——那是效死之火。他不在乎被当作筹码,他在乎的是项云策终未弃他。
项云策重重拍其肩,一切尽在不言。
“项先生。”陈敢近前,面色凝重,“末将虽听得不甚明白,但似乎……您又揽下一桩要命的差事。将军那边,恐难交代。”
“陈司马,”项云策转视他,目光锐利,“曹骠骑要的是龙脉稳固,是地宫之秘,是或可制衡乃至取代当今那位之物。我若成事,这些皆可予他。至于过程……”他略顿,“告知将军,项某需些人手,往一处去。地点何在,我途中自会相告。”
陈敢沉吟片刻,抱拳:“末将需即刻禀报将军定夺。”
“速去。”
陈敢转身疾步离去。
项云策这才放任一丝疲惫爬上眉梢。他行至祭坛边缘,俯视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锁链崩断之声,似正是从那方向传来。玄衣人要他杀的人,便在彼处?一个本不该活着的人……
“走。”他对哑卫首领道,“先离此地。有些事,需细思。”
两人沿来时的狭窄通道向上。脚步声在石壁间空洞回响,衬得地宫愈发死寂。
就在他们将出通道,重返上层墓道时,项云策忽地驻足。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极微弱,似从地底极深处浮来,又似就在耳畔呢喃。
非锁链声,亦非水声。
是笑声。
低沉、沙哑、裹挟无尽怨毒与嘲讽的冷笑。
这笑声……有些耳熟。异常耳熟。
项云策猛地回首,望向身后吞噬一切的黑暗,浑身血液几欲冻结。
他想起来了。
这笑声,属于鲁衡。
那个被活生生铸入地宫墙壁,成为封印一部分的前将作大匠。
那个按理,早该随封印破除、光影曹彰消散而彻底死去的——
鲁衡。
而此刻,那笑声渐次清晰,竟夹杂着锁链拖曳石地的刺耳摩擦声,一声,一声,自深渊底部……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