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气贯穿吴老四喉咙的瞬间,他那双浑浊的眼珠仍死死钉在项云策脸上。
“高祖……私心……”
老卒的躯体像被抽空的皮囊般塌陷下去。黑雾自七窍钻入,皮肤下鼓起无数游走的凸起,骨骼碎裂声细密如雨。三息,仅仅三息,一个活生生的人便在众目睽睽下化为一滩裹着残破布甲的脓血。
脓血渗入地缝。
未央宫废墟开始震颤。
“列阵!”老校尉的嘶吼劈开死寂,残存的数十守军踉跄着结成圆阵,长戟齐指地缝。可他们的手在抖——方才那幕已非沙场厮杀,而是某种超出认知的、活生生的吞噬。
项云策没动。
他盯着脓血渗入之处,碎片在脑中飞旋拼合:龙魂七分、高祖亲手所为、独夫私心、帝王戾气……还有吴老四咽气前未吐尽的话。老卒三代守秘,所知必不止于此。如今,秘密已随血肉一道喂给了地底之物。
“先生!”陈谋士拽住他衣袖,“地气剧变,速退——”
话音骤断。
地缝中探出一只手。
枯瘦如柴,指甲漆黑弯曲,皮肤布满暗红纹路——非刺青,而是血管在皮下爆裂凝固后的血痕。五指抠进地缝边缘,砖石如腐木般碎裂。
第二只手探出。
接着是头颅。
那已非刘邦虚影的威严面容。五官错位,左眼高悬,右眼低垂,嘴角咧至耳根,露出森白齿列。但项云策仍认出了——眉骨轮廓,鼻梁弧度,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残存的、属于开国帝王的睥睨。
尽管那睥睨已被疯狂浸透。
“私心?”扭曲的嘴开合,声音似千百人叠在一起嘶吼,“朕为汉室续命四百年,尔等蝼蚁……也配论朕私心?!”
最后一字炸开,黑气自其周身喷涌。
圆阵前排三名守军被黑气扫中,铠甲瞬间锈蚀成粉,血肉消融见骨。短促的惨叫声湮没在更剧烈的崩塌轰鸣中——以那怪物为中心,方圆三十丈地面整体下陷!
项云策被陈谋士扑倒滚开。
碎石如暴雨砸落。
年轻谋士慢了半步,左腿被坍塌的梁木压住。他惨叫着挣扎,却见黑气顺梁木蔓延而上,所过之处木料腐朽成灰。“救我!先生救——”声音断了。黑气缠上脚踝,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发黑,如晾晒十年的橘皮。
项云策爬起身。
他看向年轻谋士绝望的眼,又转向正从地坑中爬出的怪物。刘邦凶魂已露出半身,黑气在周遭形成旋涡,吸扯一切活物。更远处,老校尉率残兵以弓弩牵制,箭矢射入黑气便化作铁水滴落。
“先生!救他啊!”陈谋士吼道。
项云策未动。
他在计算:从梁木压身至黑气覆体,至多五息。自此处冲去,推开梁木,拖人撤离,至少需七息——前提是黑气不加速蔓延。若己身陷入黑气,生还之机不足三成。
年轻谋士叫陈平。
十九岁,颍川寒门,三月前刚经考课入幕府。其父乃项云策早年游学时接济过的落魄书生,临终修书求为儿子谋条出路。信中写道:“此子愚钝,唯存赤心,愿为汉旌持戟卒。”
赤心。
项云策闭目。
再睁眼时,他已自怀中抽出那卷《定鼎策》副本——非原册,乃誊抄本,然封皮浸过特制药液,可避邪祟。他扯下封皮,对陈谋士道:“点火。”
“什么?”
“点火!掷过去!”
陈谋士瞬间明悟。自袖中取出火折吹燃,火焰舔上浸药封皮的刹那,爆开一团青白光晕。项云策抢过燃烧的封皮,全力掷向年轻谋士!
封皮在空中划出弧线。
黑气触到青白光晕,发出烙铁入水般的嗤响,短暂退开半尺。趁此空隙,项云策已冲至近前,一脚踹在梁木末端——非向上抬,乃横向发力。梁木滚动半圈,压住的腿松脱。他抓住年轻谋士后领,发力后拽!
两人滚出三丈远。
黑气重新合拢,吞没那片区域。
年轻谋士瘫倒在地,左腿裤管已烂,小腿皮肤大片焦黑,然性命得保。他浑身剧颤,泪混冷汗淌下,嘴唇哆嗦着想言。项云策未予机会,起身对老校尉吼道:“所有人退至五十丈外!结车阵,备火油!”
“那怪物——”
“它出不了未央宫。”项云策紧盯地坑中已爬出大半的刘邦凶魂,“龙魂戾气与地脉相绑,离此废墟,其形自散。”
老校尉一怔:“先生何以得知?”
“猜的。”
项云策抹去脸上灰土,转身走向地坑边缘。他在距黑气旋涡十步处停住,此距可清晰窥见凶魂身上细节:那些暗红纹路并非杂乱,乃某种扭曲符文,似将祭祀铭文刻入自身血肉。
自祭。
一词跃入项云策脑海。
“高祖。”他提高声量,“龙魂七分,乃你生前所为,是耶非耶?”
凶魂爬行动作顿止。
那张扭曲的脸转向项云策,错位的眼珠缓缓聚焦。“汝……项云策。”喉咙里发出嗬嗬怪笑,“弑祖者……也配问朕?”
“我要确认一事。”项云策不退反进,又前两步,“你分龙魂,非为散于天下择主,而是欲——吞回去。”
黑气旋涡骤然停滞。
远处,陈谋士倒抽凉气。老校尉与残兵面面相觑,他们不解“吞回去”何意,却能感到地坑中怪物气息变了。自纯粹暴戾,多了一丝……被戳穿的狂怒。
“说下去。”凶魂声压低了,反更骇人。
“史载,高祖晚年多病,屡求长生。”项云策语速平稳,如在讲堂讲经,“建章宫方士进献‘龙气续命法’,以国运龙魂为引,分而炼之,待后世龙气衰微时重聚,可延帝王寿数。然此法有一致命缺陷——龙魂离体,需以帝王戾气为皿温养。戾气噬主,终将反噬神智。”
他略顿。
“故你非死。乃将己身与七分龙魂同埋未央宫地底,耗四百年光阴,待龙魂在天下流转滋养后,再一口吞回,重获新生。然否?”
死寂。
唯黑气翻涌呜咽。
良久,凶魂咧开嘴,露出比哭更骇人的笑。“聪明……不愧能著《定鼎策》。”它缓缓直起上半身,黑气在身后聚成模糊龙形,“然汝算错两事。”
“愿闻其详。”
“其一,朕非等龙魂流转滋养。”凶魂抬起枯手,指北方,“曹操铸九龙铡,斩汉脉,龙魂受创必本能逃归源头——即朕处。他在替朕收割。”
项云策瞳孔微缩。
“其二。”凶魂笑声渐大,震得废墟碎石乱跳,“汝以为,朕何以容你在长安放肆?何以容你弑杀刘彻那孽孙?因——”
它猛扑而来!
黑气龙形随其冲出地坑,直扑项云策!速极快,项云策只堪侧身翻滚,原立处被龙形黑气轰出丈许深坑。凶魂不给喘息之机,枯手凌空一抓,五道黑气如锁链缠向其四肢!
“因汝身上……有朕最渴求那片龙魂!”
黑气锁链触到衣袖刹那,项云策怀中某物骤然发烫。
是那枚贴身旧玉珏。
玉珏炸开白光。
光不刺目,温润如月华,却令黑气锁链如碰烙铁般嘶响缩回。凶魂惨嚎一声,错位眼珠死盯项云策怀中——玉珏已碎,然碎片悬浮半空,拼成一枚残缺符文。
“刘恒……是刘恒的护身符!”凶魂声里首现恐惧,“那逆子……竟将文景之治的功德炼符,留予后世?!”
项云策亦怔住。
此珏乃十年前于洛阳旧书市,自一老乞丐手中换得。老丐言是祖传之物,换三顿饱饭。项云策观玉质古朴,遂收之,常作寻常佩饰。从未想……
“先生接弩!”
老校尉吼声惊醒他。
一把镇龙弩自侧面抛来——正是此前弑杀汉武龙魂之弩,弩身犹沾暗金血渍。项云策接弩上弦,动作流畅如演练千百遍。然当他抬弩对准凶魂时,指节顿住。
弩箭仅余三支。
镇龙弩所以能弑龙魂,凭箭镞铭刻“绝气纹”。纹路用一次淡一分,前射汉武已耗七成威能。余下三箭,未必能诛灭眼前这融高祖戾气与龙魂本源的凶物。
若射不死,激怒它,在场众人皆须陪葬。
包括退至五十丈外的长安旧部。
“犹豫了?”凶魂窥出其迟疑,怪笑更盛,“项云策啊项云策,朕读过你的《定鼎策》。书中写得多妙——‘为天下计,当舍则舍’。今何如?舍此蝼蚁,诛朕于此,汉室尚存一线生机。救彼等,朕吞你身上龙魂,复三成实力,出未央宫……天下孰能挡朕?”
它张开双臂。
黑气在身后聚成七道模糊龙影,其中三道凝实,四道虚幻。凝实三道,对应已收回的龙魂碎片。四道虚影中,有一道正对项云策剧烈震颤,似欲挣脱束缚扑来。
“可感觉到了?”凶魂陶醉深吸气,“汝体内那片……乃朕的‘雄略魂’。当年分魂,朕将征伐天下的雄才、驭臣统兵的狠辣,尽封其中。难怪,难怪汝一寒门子,能有这般手段。”
项云策握弩的手背青筋暴起。
雄略魂。
故己身那些近乎本能的谋略直觉,对人心权谋的透彻洞察,关键时刻总能作最理性——亦最冷酷——抉择之能,皆源于此?非寒窗苦读,非天赋异禀,乃四百年前一帝王分割出的魂魄碎片?
那“我”是谁?
是项云策,抑或刘邦的一块碎片?
“莫信它!”陈谋士在远处嘶喊,“先生便是先生!何来龙魂碎片,皆蛊惑——”
话未毕。
凶魂抬指一点,一道黑气如箭射向陈谋士!项云策几本能调转弩机扣弦,弩箭离弦刹那,箭镞绝气纹亮起白光,与黑气对撞!
轰!
气浪掀翻三辆残破兵车。
陈谋士被震飞,口鼻溢血,然命得保。那道黑气被弩箭击散大半,残余缩回凶魂体内。凶魂闷哼,胸口现碗口大空洞,黑气翻涌间,空洞正缓慢愈合。
“好箭法。”它垂首看伤,复抬头,错位眼珠里闪过贪婪,“雄略魂在汝身……实暴殄天物。若归朕体,朕何须惧曹操那阉竖之后?”
项云策无言。
他缓缓抽出第二支弩箭,上弦。动作极慢,慢至凶魂可看清每一环节。而后抬弩,此次对准的非凶魂,乃其身后四道虚影中震颤最剧者——对应己身碎片之虚影。
“汝欲何为?”凶魂声变。
“高祖方才言错一事。”项云策扣住悬刀,食指缓加力,“《定鼎策》所书乃‘为天下计,当舍则舍,然所舍者,当为吾所能舍之物’。”
他略顿。
“我这条命,尚不在‘能舍’之列。”
弩机扣响!
箭矢化白光,非射虚影,乃射虚影与凶魂本体相连的黑气锁链!绝气纹与龙魂戾气对撞,爆出刺耳金属刮擦声。锁链剧颤,虚影挣扎更凶,竟隐有脱离控制之象。
凶魂暴怒。
它再不保留,七道龙影齐出,黑气遮天蔽日般压向项云策!此番非试探,乃真正杀招——欲活撕这屡坏好事的后世子孙,生吞那片雄略魂!
项云策原地未动。
因躲不开。
黑气压顶刹那,他脑中闪过诸多画面:十年前离乡时母亲塞入包袱的干粮,五年前颍川书院与同窗争辩天下大势,三年前写下《定鼎策》首字时掌心的汗,一月前立长安城头看汉旌重升……
而后他笑了。
原来此即代价。弑杀汉武龙魂之价,非长安旧部性命,非北伐暂缓,乃逼出这埋藏四百年的老祖宗,逼其撕破面皮,逼己面对“我究竟是谁”之拷问。
也罢。
他松手任弩机落地。双手结印——非道术手印,乃《定鼎策》末卷中亲手所绘“绝气逆脉印”。彼卷书成即焚,因所载之法太过凶险:以身为引,引爆体内一切异种气机,与敌同烬。
当时书写,仅推演一种可能。
未料真需用。
印成刹那,项云策周身毛孔渗出细密血珠。血珠不落,悬浮空中,结成覆体血网。网线闪烁暗金光泽——那是龙魂碎片被强行激发的外显。
凶魂扑至面前三丈。
枯手已触血网。
便在此时——
北方天际,一道赤红火光冲天而起!火光中隐有九条龙形虚影缠绕嘶吼,龙吟声跨越数百里传来,竟震得未央宫废墟再崩!凶魂动作一滞,错位眼珠猛转北方,声里首现惊惶:
“九龙铡……成了?!”
不止它。
项云策亦感。
体内那片雄略魂,在北方龙吟传来的瞬间,如被无形铡刀斩中,剧痛自骨髓深处炸开!他闷哼跪地,血网明灭不定。凶魂身后四道虚影,同时发出凄厉哀鸣——其中两道直接崩散为黑气,被凶魂本能吸回。
“曹操……斩了第二道汉脉。”凶魂喃喃,随即狂笑,“斩得好!斩得妙!龙魂受创愈重,逃归朕处愈快!待朕集齐七——”
笑声骤断。
因它看见,项云策跪地处,血网未散,反在吸收那些崩散的龙魂黑气。更骇人者,项云策皮肤下始浮暗金纹路——非凶魂身上那种爆裂血管的暗红,乃真正流淌的龙纹。
“汝在……吞龙魂?”凶魂声变调。
项云策抬头。
他嘴角溢血,然眼亮得骇人。“高祖所教。”每字似自牙缝挤出,“你方才言,龙魂受创会本能逃归源头。若源头非止一处呢?”
凶魂僵住。
“你埋地底四百年,是源头。”项云策缓缓起身,血网随其扩张,已笼方圆五丈,“我体内这片雄略魂,亦是源头。且我这片……更‘新’。”
话音落。
北方天际再传龙吟哀鸣——第三道汉脉被斩。
此番,凶魂身后余下两道虚影同时崩散!黑气如潮涌向它,然它只吸半途,另一半竟拐弯扑向项云策血网!血网来者不拒,将黑气尽数吞没,网线色泽自暗金转赤金。
“不——!”凶魂尖叫扑来。
迟了。
项云策双手印诀一变,血网骤然收缩,裹他化一道赤金光柱冲天而起!光柱撞破黑气旋涡,贯穿未央宫废墟上空积压数日的阴云。云层破开窟窿,月光洒落,照废墟,照吴老四所化脓血,照凶魂扭曲的脸。
光柱持续三息。
三息后,项云策自半空坠落。
陈谋士与老校尉冲前接住他。入手滚烫,皮下龙纹已隐,然额心正中多了一道竖立的赤金细线,如闭合的第三目。他昏迷不醒,呼吸微弱,然犹存。
五十丈外,凶魂跪于地坑边缘。
它胸口被光柱贯穿,碗口大的洞此次未愈。黑气自洞口不断逸散,它试以手捂,然五指穿洞而过,空无一物。错位的眼珠死死盯住项云策额间那道赤金细线,喉中挤出破碎嘶语:
“七魂已归其四……汝吞下的,不止是朕的龙魂……”
它身躯开始崩解,黑气如烟四散,然那嘶语却随夜风飘来,清晰烙入每个幸存者耳中:
“还有被斩汉脉的怨煞……曹操的九龙铡,斩的不只是龙脉……他在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