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云策的手指悬在项缨脸颊一寸之外,再也落不下去。
“哥哥。”她的声音像碎玉相击,清冷无温,“别碰我。”
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却照不进半分光亮。项云策看见自己的倒影在她暗沉的瞳孔里扭曲变形——深衣谋士,袖口溅着方才诱杀监正司暗桩时留下的血点。血迹已干,在昏黄光下凝成暗褐斑痕,如同某种谶言。
“缨儿。”他喉间嘶哑,“你还记得什么?”
项缨不答。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烛光浸透皮肤,映出皮下暗红色脉络正缓缓搏动,如活物呼吸。那不是人的血脉。项云策见过这般纹路——监正司那些被炼成“容器”的尸身上,玉玺残片周遭的蛊虫宿主皮肉下,皆是如此。
血玉。
二字在他颅中炸开的刹那,荀彧的声音自帐外切入:“时辰到了。”
帐帘掀起。曹操未入内,只立在阴影中,身形被火把拉成一道斜长的黑影。他的目光越过项云策,落在项缨身上,似在赏鉴一件新成的器物。
“云策。”曹操声调平静得骇人,“监正司之人已入瓮。夏侯惇伏兵半个时辰后合围。你此刻当——”
“我知道。”
项云策截断他的话,转过身去。
脊骨如被冰锥刺穿。但他必须转身,必须踏出这顶帐篷,必须去完成那场以至亲性命换来的诱杀局。
帐外,冬夜寒风如刀。
新野城外的山谷埋伏着三千精兵。夏侯惇的独眼在黑暗里泛着冷光,朝项云策微一颔首,无言。远处山坡上,几道黑影正悄然移动——监正司派来回收“玉玺残片”的人。他们以为今夜能夺回碎片,却不知整片山谷已成死地。
项云策行至预设的指挥处。
王敢跟在他身后三步,左肩黑斑在火把光下若隐若现。这亲卫自荆州便追随他,此刻却不敢靠近。项云策能听见王敢呼吸急促——非因紧张,而是恐惧。恐惧他?恐惧即将发生的屠杀?还是恐惧帐中那个静坐的、已非人形的女子?
“先生。”王敢压低嗓音,“东南方向三队黑袍,每队十二人。”
“放他们再近五十步。”项云策声无波澜,“待其全入伏击圈,响箭为号。”
“是。”
王敢退下传令。项云策立于原地,目光扫过漆黑山谷。脑中谋算疾转:监正司此番所派至少是“黑袍使”层级,依过往情报,此等使者身侧必有“血玉卫”——那些被炼成半人半蛊的怪物,刀枪难入,唯断首可杀。夏侯惇伏兵配置可足?诱饵之位可准?合围之机——
思绪骤断。
帐篷方向传来一声轻响。
似瓷器迸裂。
项云策猛然回身。帐帘被夜风掀起一角,他看见项缨站了起来。她背对帐口,面朝内壁,右手按在胸口。动作极轻,但他看见她的指尖在颤。
不。
非是颤抖。
是在按压。
仿佛要压制某物自体内破出。
“先生?”王敢察觉异样。
项云策抬手示其噤声,目光死锁帐篷。烛光将项缨身影投在帐布上,随她动作微微晃动。而后,她缓缓转过身。
三十步外,隔着摇曳烛火与夜风,项云策看见她的眼瞳化为暗红。
非血丝弥漫。
是整个瞳孔凝成了玉一般的暗红色。
“血玉……醒了。”荀彧不知何时已至他身侧,声里带着近乎悲悯的疲惫,“云策,你该明白了。她非被迫,是自愿容血玉入体。因监正司告诉她——”
“告诉了她什么?”
项云策声冷如冰。
荀彧沉默片刻。远处传来第一声弓弦震响,继而是惨叫。伏击开始了。项云策未转头去看,全副心神皆系于荀彧将吐之言。
“告诉她,唯血玉能救你。”
山谷厮杀声骤然暴起。
火把一支接一支燃亮,将黑暗撕开道道血口。项云策望见黑袍人在伏兵中左冲右突,动作快得不似凡人,刀锋砍上身只迸火星。血玉卫。至少六具。夏侯惇的怒吼自战阵中心炸开,随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这一切却如隔水传来。
项云策耳中只回荡着荀彧那句:唯血玉能救你。
何意?
他脑中疯狂拼凑碎片:项氏血脉乃关键引子。血玉需祭品自愿。项缨被伪造背叛记忆。她心怀死志。但为何是救他?他有何需救?除却这乱世,除却这盘棋局,除却那双已沾满鲜血的手——
帐帘被彻底掀开。
项缨走了出来。
夜风卷起她单薄衣衫,露出脖颈至锁骨那片肌肤。暗红纹路已自掌心蔓延至此,如古老邪异的刺青,在月光下泛着幽光。她脚步极稳,一步一步朝项云策走来。周遭兵卒下意识后退,让出一条路。
王敢拔刀。
“退下。”项云策道。
“先生,她——”
“退下。”
王敢咬牙收刀,退至五步外,手仍按刀柄。项缨行至项云策前三步处停住。此般距离,项云策能看清她眼中暗红如熔浆流动。
“哥哥。”她又唤一声。
此番,声里竟有了温度。而那温度令他浑身血冷。
“缨儿。”他强迫自己开口,“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项缨抬起右手。非指向他,而是指向他胸膛。
“这里。”她说,“你这里,有东西。”
项云策垂首看向自己胸口。深衣之下,空无一物。但他忽地想起许多事——这些年偶发的胸闷。深夜惊醒时心口的狂跳。谋算至极致时脑中闪过的、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残片。他一直以为是劳损过度。
“血玉同源。”荀彧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项氏血脉所以为关键引子,是因你等之血可温养玉玺中的‘蛊母’。三十年前,监正司铸造那方传国玉玺时,便混入了西域带来的蛊虫卵。玉玺碎,蛊虫醒。它们需宿主。而最佳宿主,正是项氏后人。”
项云策猛地盯向他:“你说什么?”
“你妹妹被炼成血玉,非为杀你。”荀彧眼中满是疲惫,“是为引出你体内的‘蛊母’。监正司需回收所有蛊虫宿主,但最重要的那个——蛊母宿主——一直寻不到。直至他们查到项氏族谱,查到当年那场大火中失踪的两个孩子。”
战场厮杀声渐弱。
夏侯惇提滴血长刀走来,独眼凶光闪烁:“黑袍使毙四逃二。血玉卫尽灭。我等折了三百余人。”他瞥了眼项缨,眉头紧锁,“丞相有令,此女交由你处置。”
处置。
二字如刀贯心。
项云策看向项缨。她仍平静望着他,那双暗红眸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种近乎空洞的专注。她在看他的胸口。在看那个他自己都未察觉之物。
“如何引出?”项云策问荀彧。
“血玉近蛊母时,会产生共鸣。”荀彧道,“若蛊母真在你体内,此刻当有反应了。”
项云策心口骤然一悸。
非是心绪震动,而是血肉之躯的剧痛——心脏如被无形之手攥紧,猛力收缩。他弯下腰大口喘息,视野边缘开始发黑。王敢的惊呼、夏侯惇的怒喝皆变得遥远。
唯项缨之声清晰如刻:
“它醒了。”
项云策跪倒在地。
胸腔内有物在蠕动。非是错觉。是真有活物,如蛇盘踞心窍,此刻正缓缓苏醒。他十指抠入冻土,指甲崩裂渗血,然胸口剧痛压倒一切。
“先生!”王敢冲来欲扶。
“勿触他!”荀彧厉喝,“蛊母苏醒之际,触者将被寄生!”
王敢僵立原地。周遭兵卒尽数后退,围成一圈空场。项云策跪于圈心,项缨立于他前三步。她蹲下身,平视他痛苦扭曲的面容。
“哥哥。”她轻声道,“你总问我记不记得。我记得的。”
项云策抬头,汗水自额角滴入眼中,视野模糊。
“我记得那场大火。”项缨声轻如诉他人之事,“爹娘将我们藏入井中。他们说你不能死,因你是长子,项氏血脉需你延续。而后他们盖紧井盖,返身迎敌。我在黑暗里抱着你,你一直在抖。”
项云策呼吸一滞。
这段记忆他有,却只余碎片:火焰、黑暗、妹妹的哭声。
“我们在井中待了两日。”项缨继续道,“无水无食。你快死了。而后井盖被掀开,有人伸手下来。非是监正司之人。那是个穿道袍的老人。他将你抱出,喂你服下一颗药丸。他说,服下,便能活。”
药丸。
项云策脑中闪过画面——枯瘦的手,掌心一颗暗红药丸,如凝固的血。
“那是何物?”他嘶声问。
“蛊母之卵。”项缨道,“监正司寻了三十年,以为它已死。但它没有。它在你体内沉眠三十年,靠你之血温养,缓缓孵化。如今,它要醒了。”
剧痛再袭。
此番,项云策看见自己手背浮起暗红纹路。与项缨身上的一般无二。纹路自腕部蔓延,如活物上行,所过之处皮肤渐呈半透明,可见其下有物蠕动。
夏侯惇倒吸冷气:“丞相有令,若蛊母苏醒,即刻——”
话音未落。
项缨动了。
她身化残影,瞬至项云策身前,右手五指并拢如刀,直刺他心口。王敢拔刀冲上,被荀彧死死拽住。夏侯惇长刀已举,却悬在半空——
项缨的手停在项云策胸前半寸。
未刺入。
她的指尖在颤。暗红眸中,有物在挣扎。那片麻木与空洞裂开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楚。
“我……”她唇齿发颤,“我不能……”
项云策望着她。
望着这已成怪物的妹妹。望着她眼中挣扎。望着她指尖与自己心脏仅距半寸。监正司给她的命令当是诛杀蛊母宿主。此乃血玉炼成的终的——回收所有蛊虫,包括蛊母。
但她停住了。
为何?
项缨猛然收手,踉跄后退。她抱头发出非人的低吼,声非自喉出,似从体内每一寸挤压而出的苦痛。她身上暗红纹路开始剧烈闪烁,如欲炸裂。
“血玉反噬。”荀彧低语,“她的意志在与炼化相抗。云策,此刻唯你能救她。”
“如何救?”
“令蛊母彻底苏醒。”荀彧道,“蛊母可制所有子蛊。你若能掌控它,便可压制她体内血玉,将她自炼化中拉回。”
项云策笑了。
笑声嘶哑,带着血沫:“而后呢?我成另一怪物?一个可操控万蛊的……东西?”
“此乃唯一生路。”荀彧声无波澜,“或你此刻杀了她,待蛊母彻底苏醒后,被监正司回收,炼成比血玉更可怖之物。选择在你。”
别无选择。
从来便无选择。
项云策撑地起身。手背纹路已蔓延至小臂,他能觉出皮下那物在生长,在与自己血肉相融。每一次心跳皆带来剧痛,亦带来诡异的力量——感官变得锐利,可闻远处兵卒呼吸,可嗅泥土中血气,可窥夜色里每一细节。
蛊母。
这在他体内沉眠三十年的异物,此刻正撕开伪装,露出獠牙。
他看向项缨。她跪伏于地,身躯蜷缩,暗红纹路如网裹缚,越收越紧。她在对抗。以那点残存的人性,对抗监正司刻入骨髓的命令。
“缨儿。”项云策道。
她抬头。眼中暗红翻涌,如沸滚岩浆。
“信我一次。”他说。
而后他做了此生最狂之事——主动催发心口剧痛。非是抵抗,而是接纳。任那股力量彻底爆发,任那异物彻底苏醒。
天地化红。
项云策感到意识被撕成两半。一半仍留原地,看着自己身躯异变。另一半沉入漆黑深海,其间有无尽光点游弋——那是子蛊。他能感知它们,能感知每一个被寄生者的方位,能感知他们的痛苦、恐惧、癫狂。
亦能感知项缨。
她的意识如一团燃烧的火,在漆黑深海中格外刺目。火心有一点微光——那是她残存的人性,正被血玉吞噬。
项云策伸出手。
非是血肉之手,而是意识层面的触碰。他攫住那团火,以蛊母之力包裹,将血玉的侵蚀寸寸剥离。此过程如剥活人之皮。项缨的惨叫在现实中响起,撕心裂肺。
“撑住。”他在意识中道,“我带你归家。”
家。
此字令那团火猛然一颤。
而后,项云策看见了她的记忆——非是被伪造的背叛之忆,而是真实的、被血玉压至最深处的过往。井中黑暗。兄长的颤抖。道袍老人枯瘦的手。以及后来——监正司训场中,那些同被炼化的孩童接连死去。她活下来的唯一念想,是有朝一日再见兄长。
纵是以怪物的形貌。
纵是要杀他。
“对不住。”项云策在意识中道,“我来迟了。”
项缨的抵抗骤止。
她放弃了对抗血玉,亦放弃了对抗他。整个人如断线傀儡,瘫软于地。暗红纹路自她身上褪去,如潮水退却,缩回掌心。肌肤复归常色,眼中暗红渐淡,露出底下原本的褐瞳。
但项云策知晓,此局未终。
血玉仍在她体内。只是被蛊母压制。若他稍有松懈,它便会反扑。
且——
他垂首看向自己的手。
暗红纹路已蔓延至肩。皮下蠕动感愈发明晰。他能感到蛊母在他心窍筑巢,将根须扎入血肉。此非暂时,而是永劫。从今往后,他便是蛊母宿主,是人形蛊巢。
夏侯惇的长刀仍举着。
周遭兵卒剑拔弩张。
荀彧上前,自怀中取出一块玉——正是荀氏阳玉残片。他将玉按于项云策胸口。玉触肌肤的刹那,发出刺耳嘶鸣,如烧红铁浸冷水。项云策只觉心口剧痛骤烈,几欲昏厥。
但蛊母的躁动被压制了。
“阳玉可暂镇它。”荀彧收手,玉片上已现裂痕,“然撑不得太久。云策,你今有两选。一是随我回许都,丞相有法助你控蛊。二是——”
“二为何?”
“二是你此刻便死于此地。”荀彧声调平静,“趁你尚能自控。趁你未成真正的人间灾祸。”
项云策笑了。
他望向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新日将升,而他的天地,刚刚坠入永夜。
“告知曹操。”他道,“玉玺之局我会续行。但项缨我要带走。另有——”
他顿了顿。
“我要见贾诩。”
荀彧瞳孔微缩:“毒士贾诩?为何?”
“因他当年是监正司铸造官之一。”项云策道,“三十年前那方玉玺,是他主持所铸。他知晓蛊母所有秘辛。亦知如何……诛灭它。”
末句他说得极轻。
但荀彧听懂了。
诛灭蛊母,意味着诛杀宿主。
意味着项云策已备好赴死。
“丞相不会允。”荀彧道。
“他会允的。”项云策转身,走向瘫软于地的项缨。王敢欲跟,被他抬手制止。他独自行至妹妹身侧,蹲身将她抱起。她轻如空壳。“因今时唯我能成玉玺之局。亦唯我,能引出监正司真正的核心——那个三十年前布下此棋之人。”
他抱着项缨,朝山谷外行去。
兵卒自动让道,无人敢拦。夏侯惇独眼锁其背影,手按刀柄,终未拔出。荀彧立于原地,望着项云策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天将亮。
而更深的黑暗,方始降临。
项云策走出山谷时,怀中项缨动了一下。她睁眼,褐瞳中仍有暗红残迹,但已能映出倒影。
“哥哥。”她轻声道,“你身上……有气味。”
“何味?”
“死气。”项缨抬手,指尖触了触他脸颊,“你在谋算如何赴死,对否?”
项云策未答。
他只是抱着她,继续前行。前方是荒原,是乱世,是望不见尽头的棋局。但他已不在乎了。因最坏的果已落定——他成了自己最厌憎之物。一个怪物,一个蛊巢,一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