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在身后合拢的闷响,隔绝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
项云策没有回头。
寒气如针,刺透衣袍扎进骨缝。甬道狭窄,两侧冰砖在幽暗壁灯下泛着青蓝死光。脚步声在冰壁间碰撞、回荡,每一步都踏在心跳的间隙上。他默数步数,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短刃的冷柄上——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第三十步,豁然开阔。
冰窖主室。
一人背对入口,立于中央冰台之侧。黑色斗篷垂地,身形在弥漫的冰雾中飘忽不定。冰台上覆着白布,边缘已凝出霜花,勾勒出底下人形的轮廓。
“你来了。”
声音刻意压低,嘶哑中却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熟稔。
项云策停在五步外,靴底碾碎地面薄霜。“赵琰若死,你手中筹码尽化飞灰。”
“谁言必死?”
斗篷人转身。青铜面具覆住上半张脸,下半张脸皮肤虬结着可怖的烧伤疤痕,嘴唇扭曲。他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置于冰台边缘。“北地狼毒的解药。三个时辰内服下可保命。如今,还剩两个时辰。”
项云策的目光锁住瓷瓶。
“条件。”
“简单。”斗篷人抬起右手,食指在空中虚点三下,“其一,杨彪那份百人诛杀奏疏,你要让它变成一纸空文。其二,张英腰间那半枚螭龙佩,我要完整的。其三——”
他话音微顿。
冰窖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咔嚓”,似冰层在无声压力下缓缓绽裂。
“——我要你亲手了结陈敢。”
项云策呼吸未变,甚至向前踏出半步。“缘由。”
“他开错了棺。”斗篷人声线渗入冰窖的寒意,“周崇的棺材里,不该有那枚螭龙玉佩。他看见了不该看的,活着,便是破绽。”
“你读过《定鼎策》。”
项云策忽然道。
斗篷人身形几不可察地一僵。
“第七篇,驭人章。”项云策继续逼近,距离缩至三步,“‘欲控其心,先破其信;欲断其路,先绝其援。’杀陈敢,非因他看见什么,而是因他乃我在洛阳城中,唯一趁手之刀。”
冰雾在两人之间翻涌、撕扯。
斗篷人笑了。笑声从扭曲的唇间挤出,似钝刀刮擦骨殖。“项云策,你还是这般聪明。聪明人往往早夭,你能活到今日,只因懂得何时该装糊涂。”
他伸手,掀开冰台上的白布。
尸身显露面容。
项云策瞳孔骤然收缩。
——是那少年杂役。
面色青紫,脖颈一道深紫色勒痕触目惊心。双眼圆睁,瞳孔里凝固着临死前最后的恐惧。身躯瘦小,在冰台上蜷缩如冻毙的雀鸟。
“今晨发现。”斗篷人指尖划过少年冰冷僵硬的脸颊,“吊死于北宫西侧枯井。廷尉府定案自尽。但我知晓——是你的人动的手。”
项云策沉默。
“不否认?”斗篷人歪了歪头,“也是,区区传递消息的小卒,死了便死了,谁会在意?恰如当年颍川书院里那些‘意外’身亡的寒门学子,可曾有人过问?”
“你究竟是谁。”
项云策声音极轻,似冰雾飘散。
斗篷人未答。
他行至冰窖东侧墙边,抬手按上一块冰砖。沉闷的机关转动声响起,墙壁向内滑开一道缝隙,露出其后狭窄暗室。室内无冰,反置炭盆,暖黄火光透出,在森白冰雾中撕开一道温热的裂口。
“入内谈。”
斗篷人率先步入。
项云策在门前驻足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目光扫过主室——四壁光滑如镜,无处藏匿;冰台上少年尸身死不瞑目;甬道方向死寂,然那股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未曾稍减。
他迈步跨过门槛。
暗室狭小,仅容四五人立足。中央一张矮几,两张蒲团,几上铜壶温着酒。斗篷人已摘下面具,置于案侧。
火光跃动,照亮他的脸。
项云策呼吸一滞。
那张脸——烧伤疤痕覆盖大半,右眼睑外翻,露出浑浊眼球,鼻梁塌陷只剩孔洞,嘴唇歪斜,露出半排黄牙。但左半边脸,那颧骨的弧度,眉骨的形状,耳垂上那粒小小的黑痣……
“刘季。”
项云策吐出这名字时,喉间如塞冰碴。
故交刘季。颍川书院同窗,建宁三年同榜孝廉,光和二年外放顿丘令,光和五年因“贪墨”下狱,狱中“病故”。发丧那日,项云策立于灵堂外,看那口薄棺入土,未落一滴泪。
因他不信。
“是我。”刘季扯动歪斜的嘴唇,试图挤出一个笑容,整张脸却扭曲得愈发骇人,“项兄,别来无恙。”
项云策未坐。
他立于暗室门内,右手仍按刀柄,左手垂于身侧,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为何。”
“为何活着?”刘季自斟一杯酒,仰头饮尽,“因有人需我死,亦有人需我活。顿丘那场大火烧了三日,烧死了‘县令刘季’,烧出了‘螭龙玉佩持令人’。”
他抬起左手。
袖口滑落,露出手腕——肌肤光滑,腕骨处刺着一枚青色螭龙纹,龙首衔玉,与玉佩图案别无二致。
“屠汉。”项云策道。
“是,亦非。”刘季又斟一杯,推至矮几对面,“屠汉是刀,持刀者——你想知是谁么?”
项云策终于落座。
未碰那杯酒。“赵琰的解药。”
“在此。”刘季自怀中取出另一只瓷瓶,与冰台上那只一模一样,“但我要先听你答复。陈敢,杀,还是不杀?”
“杀他,我用何人。”
“用我。”刘季向前倾身,烧伤的脸在火光中宛若自地狱爬出的恶鬼,“项云策,你辅佐赵琰,所求不过重振汉室。我可予你更多。屠汉名录,朝中暗桩布局,乃至——先帝暴卒当夜真相。”
项云策凝视他。
“代价。”
“我要入赵琰幕府。”刘季一字一顿,“以谋士之身,与你平起平坐。”
暗室静极,唯闻炭火噼啪。
项云策忽地笑了。笑声冷冽,甚于窖中寒气。“刘季,你忘了我是谁。颍川书院三载,你与我论策十七回,十六负,一平。那唯一平局,是因你剽窃了我的《屯田疏》。”
刘季面容扭曲。
“那又如何?”
“故你不可能与我平起平坐。”项云策起身,“欲入幕府,可。自文书佐吏做起,每一条情报,我需验三次;每一则建言,我须推演五遍。你若应允,此刻便将解药予我。若不允——”
他转身朝室外行去。
“赵琰必死!”刘季低吼。
项云策于门口驻足,未回头。“他若死,我余生只做一事:查尽屠汉每一成员,灭其满门,掘其祖坟,令其名遗臭万载。刘季,你猜我能否做到?”
脚步声再起。
一步,两步,三步——
“且慢。”
刘季声音自后传来,嘶哑中透出疲惫。
项云策转身。
刘季将两只瓷瓶俱置矮几上,推前。“解药予你。陈敢性命,暂寄。但我有一问——项云策,你真信赵琰是明主么?”
“何意。”
“昨夜张英腰间玉佩,你见着了吧?”刘季缓缓起身,烧伤的脸在阴影中半明半暗,“那半枚玉佩,是我命人悬上。然张英未摘,未报,甚至未告知赵琰——为何?”
项云策沉默。
“因张英在等。”刘季逼近一步,气息几乎喷至项云策面上,“他在等赵琰死。赵琰若死,他便能凭那半枚玉佩,投效新主。项云策,你辅佐的明主,连最亲信的卫队统领皆存反噬之心,如此主君,值得你赌上一切么?”
暗室空气凝如铁石。
项云策骤然出手,攥住刘季衣领,将他整个人掼撞于墙。力道之猛,震得炭盆火星迸溅。
“听着。”项云策声压极低,字字淬冰,“赵琰是何等人,我比你清楚。张英是何心思,我亦比你清楚。但你——刘季,你编造此等故事,无非欲令我疑尽身边人,最终只得倚仗于你。”
刘季喉头被扼,难以发声,唯剩浑浊右眼死死瞪视。
“可惜你算错两事。”项云策松手,任其滑跌于地,“其一,张英昨夜便向我坦言受胁,那半枚玉佩是他故意留存,待我查证。其二——”
他俯身,自刘季怀中摸出一方绢布。
展开。
其上密布名姓,每名之后标注官职、住址,乃至妻儿数目。顶端三字:屠汉录。
“你从一开始便打算交出此物。”项云策将绢布纳入怀中,“所谓谈判,所谓条件,皆是做戏。刘季,你究竟在惧怕什么?惧到需以此等方式,将名录‘被迫’予我?”
刘季瘫坐于地,大口喘息。
烧伤的脸在火光下剧烈抽搐,那只完好的左眼中,终流露出真实情绪——恐惧。
深彻骨髓的恐惧。
“他们……在查我。”他嘶声道,“屠汉内部有人疑我叛变,三日前,我设于城南的联络点被端,七人皆死,尸身摆作北斗七星状——那是屠汉处决叛徒之仪。”
项云策蹲身,平视他。
“故你想借我之手,清除疑你之人。”
“是。”刘季抓住他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惨白,“项云策,助我此番。名录上勾选之人,皆是疑我者。你除去他们,我便可于屠汉内部站稳,届时,整个洛阳分舵皆为你耳目!”
“代价。”
“无需代价!”刘季急切道,“此乃我献上的投名状!只要你颔首,自今日起,屠汉洛阳分舵三百七十一人,悉听调遣!”
项云策起身。
他行至矮几旁,取起两只瓷瓶,细察封口。蜡封完好,无拆动痕迹。拔开其一木塞,凑近轻嗅——苦杏仁气混着薄荷清凉,确是北地狼毒解药配方。
“我何以知此非毒。”
“你可寻犬试之。”刘季挣扎爬起,“然赵琰等不起。项云策,此番你必须赌。”
“我从不赌。”
项云策将两只瓷瓶俱收怀中,转身向外。
“且慢!”刘季追至暗室门边,“你尚未应允——”
“名录中人,我会查。”项云策于冰窖主室停步,回望一眼,“然如何处置,由我定夺。刘季,你若真心合作,明日辰时,将屠汉布于宫中的所有暗桩名录送至我府。少一人,合作作废。”
“那你此刻——”
“此刻,我去救人。”
项云策推开冰窖厚重的木门。
寒风灌入,卷散冰雾。月光泼洒甬道,将他身影拉得狭长。他未回头,径直没入夜色。
刘季立于暗室门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良久。
他抬手,抚过脸上凹凸疤痕,低声自语:“项云策,你还是这般……滴水不漏。”
话音未落。
冰窖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刘季浑身骤僵,缓缓转身。
冰台后方,阴影蠕动,走出一人。黑色劲装,面覆黑巾,仅露一双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灰白色,似死鱼眼珠。
“他信了?”灰眼人问。
“信了一半。”刘季垂首,姿态恭谨,“解药他取走了,名录他也收了。然合作……他仍在试探。”
灰眼人行至冰台边,垂目看向少年尸身。
“此子死得可惜。”
“为大业。”刘季声线干涩。
灰眼人忽伸手,按住刘季肩头。力道不重,刘季却膝弯一软,几欲跪倒。
“刘季,你记着。”灰眼人声调平静,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项云策乃我等棋局中最关键一子。他要疑,便让他疑;他要试,便让他试。但最终,他必会踏上我等铺就之路。”
“属下明白。”
“还有。”灰眼人松手,自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完整的螭龙佩,在冰窖幽光下泛着温润青白,“张英腰间那半枚,该收回了。赵琰……尚不能死。”
刘季双手接过玉佩。
“那刺杀之事——”
“戏需做全。”灰眼人转身朝冰窖深处行去,声音在冰壁间回荡,“令赵琰重伤,但不可死。项云策须感受到迫压,须觉得——除与我等合作,他别无他选。”
足音渐远。
刘季握着那枚完整玉佩,立于冰台旁。少年杂役双眼未瞑,瞳孔里倒映着窖顶幽光。他伸手,轻轻将其眼帘合拢。
“对不住。”
声轻如羽,唯己可闻。
旋即转身,步入暗室,合拢机关墙。炭火仍燃,酒尚温,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唯冰台上那具渐覆寒霜的尸身,证明此夜真实不虚。
***
项云策策马狂奔。
夜风如刀,刮面生疼。怀中两只瓷瓶随颠簸不断撞击胸膛。他未回府,直扑城东赵琰暂居府邸——此刻那里本该灯火如昼、甲士林立。
距府门尚有百步,他猛勒缰绳。
不对。
太静了。
赵琰遇刺重伤,府周理应戒备森严,可眼下——门廊只悬两盏孤灯,守卫仅四人,站姿松散,甚至有人掩口打哈欠。
项云策翻身下马,将缰绳系于街角槐树。
未走正门,他绕至府邸西侧,翻墙而入。落地无声,蹲伏灌木丛后观察——前院空荡,厢房窗牖俱黑,唯正堂亮着灯。
灯下映出两道人影。
项云策贴墙根潜行,靠近正堂窗下。窗纸有一破洞,他凑近窥视——
张英跪于地上。
赵琰坐于主位,面色苍白,腰背却挺得笔直。左手按着腹部渗血的绷带,右手握一卷竹简。地上散落七八卷,有的已展开,密布字迹。
“再说一遍。”赵琰声调平静,平静得骇人,“谁许你私留那半枚玉佩。”
“无人指使。”张英垂首,“末将只想……钓出幕后之人。”
“钓?”赵琰笑了,笑声夹着咳音,“张英,你随我七载。七年间,你每回自作主张,皆会先行禀报。但此番——你瞒了我整整十二个时辰。”
张英肩头微颤。
“末将知罪。”
“知罪?”赵琰搁下竹简,缓缓起身。他行得很慢,每一步似踩刃尖,腹部绷带血色渐深。行至张英面前,俯身,盯住对方眼睛。
“你不是知罪,你是在赌。”
“末将不敢——”
“你赌项云策能查清真相,赌幕后之人会现身,赌一切尚在掌控。”赵琰直起身,望向窗外浓夜,“然你忘了,赌局中最先死的,永远是自以为执棋之人。”
张英伏地不起。
项云策于窗外屏息。
赵琰忽转头,目光直刺窗牖方向。“云策,既已至,何不入内。”
项云策推门而入。
堂内烛火摇曳,映得赵琰面色愈显苍白。张英仍跪伏,不敢抬头。地上散落竹简,项云策余光扫过——皆关乎螭龙佩,有些记载甚至溯至孝桓皇帝年间。
“解药取到了?”赵琰问。
项云策取出两只瓷瓶,置于案上。“需试毒。”
“不必。”赵琰取过其一,拔塞,仰头饮下半瓶。动作干脆,无半分犹疑。
张英猛然抬头:“主公!”
“他若欲害我,何须下毒。”赵琰抹去唇角药渍,将余下半瓶递予项云策,“另一半,你收着。倘我死,此即证据。”
项云策接过瓷瓶。
药气在堂中弥漫,苦杏仁味混着薄荷,冲淡血腥。
“刘季还活着。”他道。
赵琰颔首,似早有所料。“烧伤毁容,现为屠汉于洛阳持令人。他寻你合作,条件为何?”
“以屠汉名录,换其入幕府。”
“你应了?”
“暂稳其心。”项云策自怀中取出那方绢布名录,铺展案上,“然他所交名录,未必全真。勾选之人,或是叛徒,或是其心腹。他想借我等之手,清除异己。”
赵琰俯身细观。
烛火将其身影投于绢布之上,随呼吸微微颤动。良久,他伸指,点向其中一名——工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