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在身后轰然闭紧,将那锦绣牢笼里的脂粉香与熏炉暖一并斩断。初冬的寒气像淬过冰的刀片,刮过林晚雪的脸颊。她深深吸进这凛冽,目光越过层层铁甲,钉在广场中央——那辆缀满狼图腾的北狄马车,正吞吐着异域的檀腥气。
车帘动了。
一只戴着赤金镶宝护甲的手探出,随即,一名北狄装束的少女被搀扶落地。珠翠压鬓,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眼尾那颗淡褐色的小痣,竟与林晚雪的一般无二。
“阿姐。”那声音软糯,带着生硬的转音。
蓄着浓髯的使臣踏前一步,声震屋瓦:“大周太后陛下!此乃我北狄左贤王赫连朔殿下失散多年的胞妹,尊贵的赫连明珠公主!当年为奸人所害流落贵国,今携信物证人前来,恳请太后明鉴,归还我北狄血脉!”
哗声如潮涌起。无数道目光在林晚雪与那蒙面少女之间来回撕扯,像要将两张脸叠在一处比对。
林晚雪却未看那少女。她径直走向使臣,素白绣鞋碾过宫砖上的薄霜,一步一印,稳得惊心。
“信物。”她吐出两个字,音不高,却将四周的窃语压了下去。
使臣自怀中取出一枚羊脂玉佩,半块,雕着狰狞的狼首。“此乃公主襁褓中所佩,另一半在赫连朔殿下手中。”他一挥手,一名老态龙钟的北狄老妇被推上前,涕泪纵横地指着蒙面少女,用破碎的官话哭诉当年如何遇袭、如何藏匿婴孩、又如何托付给大周农妇。
故事严丝合缝,人证物证俱全。
太后已由秦嬷嬷搀着步出宫门,立于汉白玉高阶之上,凤眸低垂,辨不出喜怒。清虚真人静立其侧,拂尘轻搭臂弯,恍若世外。
“林氏晚雪,”太后的声音缓缓淌下,每个字都凝着霜,“北狄使团所言,你如何辩?”
林晚雪转身。寒风陡然卷起她素白的裙裾,那单薄身影在森严甲胄与朱紫官袍的包围中,像雪地里一株不肯折腰的苇草。
“民女不必辩。”她抬起手,指尖笔直地刺向那蒙面少女,“因她本就不是我。”
使臣怒喝:“放肆!证据确凿——”
“证据可伪,故事可编,”林晚雪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冷刃刮过少女的面纱,“便是人,亦可调包。”
她忽然向前踏出三步。禁军刀鞘铿然作响,却被太后一个眼神压住。
“你说你是我妹妹,流落大周,被农户收养。”林晚雪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几乎带着怜惜,“那我问你,收养你那户人家,院墙东南角,种的是什么树?”
蒙面少女一怔,眼珠慌乱地转向使臣。
“是……是枣树。”声线发颤。
“错了。”林晚雪摇头,“京郊农户,十之八九植槐,取‘怀’家安宅之意。这是常识。”她不等喘息,又追一句,“你说幼时最爱西市李记的桂花糖糕,那铺子门朝哪开?掌柜姓甚?”
“朝、朝南……掌柜姓李……”少女的指尖开始揪扯袖口。
“又错了。”林晚雪语气骤冷,“二十年前,西市根本没有李记糖糕铺。最有名的王氏糖铺,十五年前已焚于大火。这些旧事,查访京兆府存档或问问老人便知。你们编故事时,忘了填上这些无关痛痒却要命的窟窿。”
使臣面皮涨紫:“强词夺理!公主年幼,记不清这些琐碎何怪之有?”
“那这个呢?”林晚雪猛地抬手,指尖虚点少女耳垂,“北狄贵族女子,自幼穿耳,耳洞数目、位置皆有部族定规。左贤王赫连朔耳垂三洞,乃嫡系标记。若你真是他胞妹,为何双耳光洁,无一穿孔?”
人群骚动如沸水。那少女下意识捂住耳朵,面纱下的脸血色尽褪。
“因为你们寻来的,不过是个容貌与我略有相似、或许沾了点北狄血统的孤女,草草教些皮毛,便推上前台充数!”林晚雪声调陡然拔起,字字砸在宫砖上,铮然有回声,“因为真正的偷梁换柱,发生在二十年前!在宁国公府最深处的产房里,在婉妃咽气的那一刻!”
她猝然转身,直面高阶上那道雍容身影。袖中那封遗书拓本的边缘,已被冷汗浸得发软。
“太后娘娘,宁国公遗书所言,民女生母乃先帝流落民间的婉妃,生产当日被毒杀,女婴遭替换。那么——”她目光如炬,扫过清虚真人骤缩的瞳孔,扫过秦嬷嬷低垂的眼睑,最后死死钉在太后脸上,“被换进去的那个孩子,是谁?是谁需要一个女婴,来掩盖婉妃产子之实?又是谁,能在宁国公府内宅动手脚,将皇室血脉悄无声息地抹去?”
太后面色如常,指尖却已深深掐进秦嬷嬷的臂肉。
“荒唐。”二字吐出,威仪却泄了三分。
“是否荒唐,一验便知。”林晚雪自怀中取出一件旧物——褪色的明黄婴孩肚兜,高举过头。那料子虽旧,皇家才能用的云龙暗纹仍隐约可辨。“此物乃婉妃旧仆冒死存留,上有婉妃亲绣‘宁馨’二字。笔迹可与内府存档核对。而宁国公府当年上报的‘林晚雪’生辰八字,与婉妃生产时辰完全吻合!”
她将肚兜掷于地上,像掷下一道染血的战书。
“北狄使团此刻前来,抛出另一个‘公主’,不过是想搅浑这潭水,或趁机牟利。可真正的毒瘤,生在大周宫闱深处,长在二十年前那桩见不得光的交易里!”林晚雪环视百官,看见震惊,看见躲闪,更看见深植于骨髓的恐惧。“有人怕真相大白,怕当年弑妃换嗣的罪行暴露,怕今日的尊荣富贵顷刻崩塌!这才不惜与北狄勾结,演这出双簧——既要坐实我‘北狄公主’的身份将我驱逐灭口,又可借此与北狄暗通款曲,掩盖更大的秘密!”
“住口!”清虚真人拂尘陡扬,厉声如裂帛,“妖女惑众!你命格冲撞紫微,身带不祥,如今更攀诬太后,勾结外邦,实乃祸国——”
“真人。”一道苍老沉缓的声音截断了他。三朝元老、执掌宗正寺的怀亲王踏出班列,白发在寒风中微颤。“宗正寺内存有婉妃入宫前所有手札,亦有内务府记载其孕产事宜的副本。林姑娘所言肚兜、笔迹、时辰,老臣即刻便可派人核对。至于命格之说……”他抬起浑浊的眼,看向清虚真人,目光忽如针尖,“钦天监掌天下星象历法,为何从未奏报有公主命格冲撞紫微?真人方外之士,插手宫闱皇嗣认定,依据何来?可有陛下明旨?”
清虚真人喉头一哽,竟答不上话。
太后缓缓吸了一口气,再吐出时,面上已覆了一层薄冰似的镇定。“怀亲王所言有理。事关皇嗣血脉,不可不察,亦不可偏听。”她看向林晚雪,像在端详一件即将碎裂的薄胎瓷瓶,“林氏,你所控之事牵连甚广,需细细查证。在此之间,你身份未明,不宜再居宫外。即日起,暂居‘静思苑’,一应饮食起居由宫中供奉,未有明旨,不得擅离。北狄使团与这位……姑娘,亦请于驿馆暂候,待真相查明,再行定夺。”
软禁。
以查证之名,行囚笼之实。尤其要斩断她与重伤昏迷的萧景晏之间,那最后一缕联系。
林晚雪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她知道,这已是太后在百官注视下能做的最大退让。但静思苑——那地方紧挨着冷宫,进去的人,多半无声无息便没了踪影。
“民女……遵旨。”她垂下眼帘,所有锋芒敛尽,仿佛瞬间被抽干了脊骨。妥协是唯一的生路,至少,她当众撕开的这道口子,已渗进了光。种子既撒,便会在某些人心里扎下根须。
秦嬷嬷上前,木着脸:“林姑娘,请。”
林晚雪转身,跟随两名上前的大监迈步。绣鞋刚踏出半步——
“呃啊——!”
凄厉的惨嚎自身后炸开!
众人骇然回首。只见那北狄使臣双目暴凸,口鼻中黑血狂涌,双手死死扼住自己脖颈,高大的身躯晃了两晃,轰然栽倒。抽搐仅两三下,便再无声息。
死寂吞没了一切。
随即,混乱炸开。北狄随从怒吼拔刀,禁军潮水般涌上,刀枪相抵的刺耳摩擦声中,夹杂着女眷的尖叫与官员的惊喘。
“首领!首领!”北狄武士扑到尸身旁,探过鼻息,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珠扫过全场,最终死死咬住了离尸体最近、也是最后与首领对峙之人——
林晚雪。
“是你!”刀尖破空指来,生硬的汉语裹着杀意,“你与首领说话时,碰过他!你下了毒!”
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林晚雪看着地上蜿蜒的黑血,看着那截颤抖的刀尖,看着四周目光里的怀疑、惊惧、乃至隐秘的快意。高阶之上,太后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冰弧。清虚真人闭目捻诀。
秦嬷嬷的声音毒蛇般钻进耳膜:“众目睽睽,北狄使臣暴毙。林姑娘,你这下毒的嫌疑,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所有谋划,所有对峙,所有在悬崖边的挣扎,在这一刻成了最荒谬的戏码。她刚在深渊边站稳,脚下的岩石却轰然塌陷。
不是软禁。
是死局。
禁军统领挥手,刀戟的寒光织成铁笼,将她彻底围困。远处,那蒙面少女瘫软在地,面纱脱落,露出一张与林晚雪仅有两三分相似、此刻写满惊惶的陌生脸庞。
林晚雪立在原地。寒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扑来,灌满她的衣袖。她抬起头,望向慈宁宫飞檐上沉默的脊兽,望向更高处灰蒙蒙的、不透一丝光的天穹。
袖中,那封遗书的硬边深深硌进掌心,疼得尖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