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牌落入掌心,寒意刺骨。
“内侍省的腰牌。”萧景晏的嗓音压得极低,指尖抚过令牌边缘冰冷的蟠龙纹,“凭它可进西苑偏门。戌时三刻到亥初,守卫换岗,有半柱香的空隙。”
林晚雪盯着掌中沉甸甸的铜牌,心跳撞得胸腔生疼。
追杀者的尸首已被拖走,血迹蜿蜒渗入青石板缝,在月光下凝成狰狞的暗痕。夜风卷过窄巷,撩起她鬓边散乱的发丝。
“宫里的人,为何要杀我?”
萧景晏没有答话。他解下墨色披风,裹住她微微发颤的肩,动作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不是杀你。”他抬眼,眸色深如化不开的浓墨,“是杀所有可能触及当年婚约真相的人。”
“你呢?”
“也包括我。”
话音落下时,远处传来更夫敲梆的闷响。三更天了。
林晚雪攥紧令牌,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老夫人浑浊却锐利的眼、密室里字迹娟秀的旧信、生母留下的那枚残缺玉佩……所有碎片都指向一个她不敢深想的深渊。
“西苑偏门里头,是什么地方?”
“司礼监的外库。”萧景晏顿了顿,“堆着历年宫档、贡品册录,还有……一些不该见光的旧物。”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脸颊——不知何时溅上了一道细微的血痕。这触碰让林晚雪浑身一颤。
“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送你出城,南边有庄子,隐姓埋名,安稳一世。”
“然后呢?”林晚雪抬起眼,“让我娘的死永远成谜?让那些人继续用婚约勒着我的脖子?萧景晏,我在林府仰人鼻息活了十七年,够了。”
她向前一步,几乎贴上他的胸膛。
“我要真相。”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哪怕这真相会吃人。”
萧景晏凝视她良久,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近乎认命的纵容。
“好。”他说,“我陪你。”
***
西苑的宫墙比想象中更高,青砖垒成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墙头巡守的灯笼像飘浮的幽火。林晚雪换上萧景晏备好的宦官服饰,深青袍子宽大灌风,帽檐压低,遮去大半张脸。
戌时三刻,角楼传来换岗的梆声。
萧景晏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温热。“跟紧。”
两人贴墙根阴影疾行。腰牌在守门太监眼前一晃,对方眼皮未抬,挥手放行。穿过门洞刹那,林晚雪瞥见那太监袖口露出一截暗红纹身——蟒尾的图案。
她心头骤紧。
内廷侍卫,怎会有江湖帮派的印记?
不及细想,萧景晏已拽她拐进一条狭长甬道。两侧库房山墙高耸,月光透不进,只有远处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投来昏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霉味,混着一缕淡淡的、似檀非檀的香气。
“左转第三间。”萧景晏低语,“弘治二十三年的卷宗都在里头。”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我母亲……”他话音微顿,“曾是尚宫局女官。”
林晚雪愕然转头。月光恰好掠过他侧脸,照出下颌绷紧的线条。宁国公夫人出身清贵,满京城皆知,可谁曾提过她入宫侍奉的往事?
甬道尽头现出一扇黑漆木门。
门未锁。
萧景晏推门的动作极缓,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屋内漆黑如墨,他吹亮火折,昏黄光晕照亮满室高及屋顶的木架,架上堆满落灰的卷宗匣。
“分头找。”他递来另一支火折,“弘治二十三年,春册。”
林晚雪走向右侧木架。灰尘在光柱中飞舞,如细碎的雪。她一排排看过去,年份标签已被时光蚀得模糊,指尖拂过匣盖,沾满厚厚积尘。
忽然,她停住了。
倒数第二排,一个紫檀木匣边缘,露出半截褪色的丝绦——与她怀中那枚残缺玉佩上的绦子,花色一模一样。
心跳骤然撞响。
她伸手去够,木匣却卡得死紧。用力一拽,整排卷宗哗啦倾斜,最顶上一个铁皮箱子直坠而下!
“小心!”
萧景晏从身后扑来,将她整个护入怀中。铁箱擦着他肩背砸落在地,发出闷响,箱盖弹开,滚出几卷画轴。
林晚雪被他压在身下,鼻尖抵着他衣襟,嗅到淡淡的血腥气。
“你伤了?”
“皮肉事。”萧景晏撑起身,额角渗出冷汗,却先伸手扶她,“你可好?”
林晚雪摇头,目光落向散开的画轴。
最上面那幅,绘的是春日宴饮。亭台水榭,宾客如云,主位上坐着一位宫装美人,眉眼温婉,怀中抱着襁褓婴儿。美人身侧,站着个俊朗青年,手搭她肩头,姿态亲昵。
林晚雪的呼吸停了。
那美人的容颜……与她妆匣里珍藏的生母小像,有七分相似。
而那青年——
“宁国公。”萧景晏的嗓音干涩,“我父亲。”
火折光摇曳不定,映得画上人脸孔明暗交错。林晚雪颤着手展开第二幅,是秋猎图。同样的美人骑在马上,回眸浅笑,身后侍卫首领的佩刀柄上,刻着清晰的徽记:林氏侯府的家纹。
第三幅,冬夜宫宴。美人伏案写字,窗外梅影横斜。画角题着一行小楷:“贞静婉娩,堪为良配。惜乎出身微贱,难入宗牒。”
落款是:弘治二十三年腊月,御笔。
“御笔……”林晚雪喃喃重复,猛地抬头,“这是我娘?她与宁国公……与先帝……”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却不止一人。
萧景晏瞬间吹灭火折,将她拉至木架后阴影中。黑暗吞噬所有光线,唯门缝透进一丝廊灯微光。脚步声停在门外,有人低语:
“确定在里头?”
“戌时进的西苑,腰牌记的是查旧档。两人,一男一女。”
“女的留活口,主子要问话。男的……”声音顿了顿,“格杀勿论。”
门被推开了。
月光泻入,照亮当先一人手中的钢刀。共四个,黑衣劲装,面覆黑巾,动作迅捷如豹。他们分散开来,两人直扑木架,两人守住门口。
林晚雪屏住呼吸。萧景晏的手按在她腕上,指尖冰凉,却稳稳在她掌心写下一个字:等。
最近的黑衣人已搜至相邻木架。钢刀划过卷宗匣子,发出刺耳刮擦声。另一人弯腰检视地上画轴,忽然“咦”了一声。
“头儿,你看这——”
话音未落,萧景晏动了。
他如一道黑色闪电扑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短刃,直刺最近那人咽喉。对方侧身避过,钢刀横扫。刃风擦着林晚雪面颊掠过,削断几缕发丝。
“走!”萧景晏厉喝,反手掷出短刃逼退另一人,为她撕开一道缺口。
林晚雪咬牙冲向门口。守门两人同时出手,刀光封住去路。她不通武艺,只能凭本能低头前冲,袖中滑出那枚残缺玉佩,狠狠砸向一人面门。
对方偏头躲过,玉佩撞上门框,碎裂声清脆。
就这一瞬迟滞。
萧景晏从后方杀到,夺过一柄钢刀,刀势如狂风暴雨,硬生生将两人逼退三步。“出去!往右跑,第三个岔口左转有狗洞!”
“一起走!”
“听话!”他回头看她一眼,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厉色,“林晚雪,你想让我白死么?”
这话像冰水浇头。
林晚雪看见他肩背衣料已被血浸透,持刀的手微微发抖。四个黑衣人重新合围,刀光织成密网。其中一人吹响短促口哨,远处传来更多脚步声。
援兵到了。
她最后看了萧景晏一眼——他背对着她,刀横胸前,像一堵不肯倒下的墙——转身冲进甬道。
身后传来金铁交击的暴响,和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没有回头。
***
右跑,第三个岔口,左转。
林晚雪默念着,肺叶像要炸开。宦官袍摆绊脚,她索性撕开一截,赤足踩上冰冷石板。黑暗的甬道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与心跳。
拐过岔口,墙角果然有个被杂草半掩的破洞。
她趴身往里钻,粗糙砖石刮破手臂膝盖。钻到一半,忽听洞外传来人声。
不是追兵。
是两个太监在墙根下低语:
“……那批东西今夜必须运出,主子等急了。”
“车马已备在神武门侧巷。只是宁国公府那边,真不打声招呼?毕竟是他家的旧物。”
“打什么招呼?当年他既弃了那女人,如今这些遗物,自然归主子处置。再说了……”
声音压得更低,林晚雪几乎将耳朵贴上砖缝。
“那女人留下的可不只首饰细软。那封信若曝出去,莫说宁国公,整个萧家都得掉脑袋。主子吩咐了,趁此番清理西苑旧库,一把火烧干净,永绝后患。”
“信?什么信?”
“还能是什么?当年那女人写给先帝的绝笔,里头写的可是……”话音戛然而止,那人警觉环顾,“罢了,少打听。赶紧搬东西,子时前必须出宫。”
脚步声远去。
林晚雪浑身冰冷地卡在狗洞里,连呼吸都忘了。
绝笔信。先帝。宁国公。
还有……萧家掉脑袋的大罪。
所有碎片在此刻疯狂拼凑:母亲为何突然病故,宁国公为何对她这孤女格外“照拂”,老夫人为何欲言又止,宫中为何要灭口——
不是因她触及婚约真相。
是因她触及了比婚约更致命的东西。
一桩足以让百年国公府灰飞烟灭的,欺君之罪。
墙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火把光亮透进砖缝。“仔细搜!那女人跑不远!”
林晚雪猛地惊醒,用尽力气挤出狗洞。墙外是荒废宫苑,杂草丛生,远处可见神武门巍峨轮廓。她踉跄爬起,却见侧巷停着几辆青篷马车,几个太监正抬箱装车。
其中一个箱子未盖严,露出半幅褪色绣品。
那是母亲最擅长的双面绣,鸳鸯戏水图案,右下角绣着一个小小的“婉”字。
林晚雪死死捂嘴,才没叫出声。
她看着那些箱子被搬上马车,看着太监封车套马,看着车队缓缓驶向神武门侧门。守卫验过腰牌,挥手放行。最后一辆马车驶出门洞时,车帘被风吹起一瞬。
她看见车里坐着个人。
锦衣玉带,侧脸在灯笼光晕里半明半暗。
那是她前日在老夫人院里见过的,宁国公府那位常年抱病、深居简出的——
二老爷,萧景晏的亲叔叔。
马车消失在宫门外。
林晚雪瘫坐杂草中,指甲深深抠进泥土。夜风吹过,远处西苑方向传来隐约喧哗,似救火声响。火光映亮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腾。
烧干净。
永绝后患。
她慢慢抬手,看掌心被玉佩碎片割出的伤口,鲜血混着污泥,肮脏不堪。然后低头,从怀里摸出那枚一直贴身藏着的、母亲留下的残缺玉佩。
另一半,应在那些被运走的箱子里。
而现在,西苑的火光,正吞噬所有可能留存证据的卷宗、画轴、一切。
包括或许还在里面的萧景晏。
林晚雪站起身,赤足踩过碎石荆棘,朝神武门相反方向走去。那是京城最鱼龙混杂的南城,有当铺、赌坊、暗娼馆,也有只要给钱什么消息都敢卖的包打听。
她需要一件衣裳,一点银钱,一个能暂藏身的地方。
然后,她要查清三件事:
母亲那封绝笔信里究竟写了什么。
宁国公府二老爷,为何要暗中处理母亲遗物。
以及——
萧景晏到底知不知晓,他父亲与他叔叔,很可能亲手将他推入了死地。
转过街角时,她最后回望一眼皇城方向。
火光渐弱,浓烟却更盛,如黑龙盘踞宫殿上空。更夫敲响四更梆子,声音在空荡街巷里回荡,凄凉悠长。
林晚雪拉紧身上破烂的宦官袍,踏进南城最深沉的黑暗。
她未看见,身后不远处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静静立着,手中弓弩已搭箭上弦,准星稳稳锁定她后心。
指节扣上扳机。
却迟迟未松。
那人望着她消失在暗巷尽头的背影,面具下的眼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最终,他收起弓弩,转身几个起落,消失在连绵屋脊之间。
只留下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散在夜风里:
“主子,您真要留这活口么?”
无人应答。
唯有远处皇城的余烬,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一只窥视人间的、猩红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