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的指尖在紫檀小几上轻轻一叩。
“库房的钥匙,在陈嬷嬷手里。”
窗棂外的日头正被一片游云吞没,光影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明灭不定,将那最后几个字也浸得又滑又冷。林晚雪垂首立在榻前,指尖掐进掌心,留下四个月牙形的浅痕,钝痛丝丝缕缕。
陈嬷嬷。嫡母王氏从娘家带来的心腹,一条最忠实的看门犬。
“三日内,老身要见到当年那封婚书的底档,还有作为信物的那对羊脂玉佩。”老夫人的声音像浸了冰的绸缎,贴着人的脊骨滑下来,“你若取不来,便是信口雌黄,污蔑主母清誉。后果,你自己掂量。”
林晚雪屈膝,裙裾纹丝不动:“晚雪明白。”
退出松鹤堂,背脊已沁出一层黏腻的薄汗。廊下穿堂风过,激得她打了个寒噤,齿关轻轻一碰。远处太湖石垒砌的假山后,似乎有藕荷色的裙角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那目光如附骨之疽,还在。
她没回自己那处偏僻得几乎被遗忘的小院,脚步一折,转向西侧仆役聚居的杂院。日头西斜,将屋瓦染成一片黯淡的橘红,浆洗的婆子们正收拾晾晒的衣物,嘴里的闲话碎得像满地扫不尽的落叶。
“……听说了么?表少爷那边催得紧,聘礼单子都拟好了,光是压箱银就这个数。”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下。
“到底是破落户里出来的,能攀上这门亲,已是祖上烧高香。”
“可惜了那副眉眼身段,配个吃喝嫖赌俱全的……唉,作孽。”
林晚雪脚步未停,裙摆拂过青石板缝隙里钻出的枯草,径直走向最里间那扇虚掩的、漆皮斑驳的木门。叩门三声,轻而缓。里头传来窸窣响动,像受惊的老鼠。门开一线,露出张蜡黄憔悴的脸——是那夜递来密信的神秘仆妇,赵嬷嬷。
“姑娘?”赵嬷嬷神色惊慌,浑浊的眼珠左右转动,手下意识就要把门合上。
林晚雪伸手,苍白的手指抵住冰凉的门板,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散在风里:“嬷嬷那夜说,我娘临终前,留了话。是什么话?”
赵嬷嬷眼神躲闪,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老奴、老奴那日是发了癔症,胡诌的……姑娘快回吧!”
“胡诌?”林晚雪逼近一步,从袖中摸出个褪色发白的香囊,边缘用青线绣着几茎歪斜的兰草——那是赵嬷嬷早年病夭的女儿留下的唯一念想,前几日不慎遗失在园中,被她拾得。“嬷嬷的女儿若在天有灵,见您这般言而无信,不知心里该多难过。”
赵嬷嬷盯着那香囊,眼眶骤然红了,血丝密布。她猛地将林晚雪拉进屋,反手闩上门,背脊死死抵着门板,胸口剧烈起伏。
屋里霉味混着劣质灯油的气味,沉甸甸地扑过来。
“姑娘……您行行好,别逼老奴。”赵嬷嬷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有些事,知道了是祸,是滔天的大祸!”
“不知道,便是砧板上蒙着眼睛的鱼肉。”林晚雪将香囊塞回她枯瘦如柴的手里,触感冰凉,“我只要一句实话:我娘,和当年宁国公府与林家的婚约,究竟有何关联?”
沉默像浓稠的墨汁,在这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一点点洇开,吞噬了呼吸声。远处传来婆子们收衣的、拖长了调子的吆喝,衬得这死寂愈发令人心悸。
赵嬷嬷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耗尽了全身力气:“您生母……姓沈。不是林家旁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女子,是二十年前,已故忠勇侯沈老侯爷的嫡幼女。”
林晚雪呼吸一滞,仿佛有冰水顺着脊椎浇下。
沈家。那个二十年前因卷入废太子案而一夜倾覆的沈家。爵位被夺,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官婢,成了京城权贵间讳莫如深、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沈家出事前三个月,沈老侯爷曾与咱们老国公爷,在书房密谈整夜。”赵嬷嬷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成了气音,“那桩婚约,便是那夜定下的。以一对祖传的羊脂飞燕佩为信,一只在沈家,一只在萧家。后来……后来沈家倒了,树倒猢狲散,婚约自然无人再提。可信物……应当还在府里某个地方。”
她忽然抓住林晚雪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皮肉,带来尖锐的刺痛:“姑娘,老奴今日把命都豁出去了!您若还想活命,就忘了这些话,一个字都别再想!陈嬷嬷把守的旧档库,您也千万别去——那里头,不止有婚书,只怕还有……还有要人命的东西!”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粗嘎的叫喊。
“赵婆子!死哪儿偷懒去了?二夫人屋里的紫檀嵌螺钿屏风急着要熏香,耽误了时辰,仔细你的皮!”
赵嬷嬷脸色煞白如纸,慌忙推搡林晚雪:“快!从后窗走!快啊!”
林晚雪不及多问,转身扑向那扇蒙着厚厚灰尘的窄小后窗,用力推开。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她手撑窗台,翻身跃出,裙裾被勾破一道口子。脚刚沾到潮湿的泥地,前门已被拍得山响,夹杂着不耐的咒骂。
她矮身躲进旁边堆积的柴垛阴影里,蜷缩起来,心跳撞着耳膜,咚咚作响。
沈家。飞燕佩。
这两个词在脑中反复冲撞,撞得她眼前发黑,四肢冰凉。若赵嬷嬷所言非虚,那她不仅是没落旁支的孤女,更是罪臣之后,是本该没入奴籍的余孽。这身份若被揭穿,莫说那虚无缥缈的婚约,便是项上人头,也顷刻难保。
嫡母王氏急着将她塞给那个纨绔表亲,是否……已察觉了什么?
她攥紧袖口,布料在掌心皱成一团,强迫自己从那灭顶的寒意中抽离一丝清明。当务之急,仍是旧档库。老夫人要证据,她便得拿出证据——无论那证据背后,藏着怎样骇人听闻、足以将她碾碎的秘密。
暮色四合,最后一丝天光被青灰色的云翳吞没时,林晚雪的身影出现在库房院外。
此处位于国公府东北角,平日只存放历年账册、地契及些无关紧要的旧物,守备向来松散。可今夜,黑漆院门竟落了沉重的黄铜锁。两个膀大腰圆、面无表情的婆子像门神般守在门口,手里提着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映着她们木然的脸。
陈嬷嬷不在。
林晚雪隐在月洞门后嶙峋的假山阴影里,静静观察。东墙根有棵老槐树,虬结的枝桠越过墙头,探进院内。她幼时尚未被彻底拘束,常与几个不得宠的庶出姊妹爬树摘槐花,记得有根粗壮的横枝,正对着库房那扇常年紧闭的后窗。
后窗早年便钉死了,但窗棂木质已朽。
她悄然后退,借着渐浓的夜色掩护,绕至东墙下。四下无人,只有寒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她褪去碍事的素绒斗篷,咬住裙摆一角,在腰间利落地打了个结,露出底下为了便于行走而穿的旧绸裤。指尖触及粗糙皲裂的树皮时,冰凉刺骨。
攀爬比记忆中艰难十倍。
嫁入宁国公府这十年,她学的是穿针引线、吟风弄月,行的是莲步轻移、笑不露齿,早已不是那个敢爬树翻墙、在山野间奔跑的野丫头。指甲劈裂,渗出细小的血珠,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火辣辣地疼,她咬着牙,一点点向上挪动,终于够到那根横枝。枝干承重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簌簌落下几片枯叶。
库房后窗近在咫尺,黑洞洞的,像一只沉默的眼睛。
窗纸破损处透出里头沉沉的、凝滞的黑暗。她摸出绾发的素银簪子,尖端插入窗缝,抵住那腐朽的插销,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撬——
“咔哒。”
轻微的断裂声。插销断了。
推开窗的刹那,积年的灰尘混着浓重的霉味、纸张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她喉头发痒,死死忍住咳嗽。
屋内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
她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晃亮。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满屋高及屋顶的榆木架子,像沉默的巨人并肩而立,堆满捆扎的卷宗和落满灰尘的箱笼,蛛网如惨白的幔帐垂挂。空气凝滞厚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陈腐的味道。
婚书属姻亲往来文书,按府中旧例,应存放在“丙字七列”。
她举着火折子,微光在身前投下摇晃的影子,在架间狭窄的通道里艰难穿行。尘封的卷宗标签在眼前掠过:田庄岁入、仆役名册、先人祭仪……终于,丙字架出现在视野尽头。第七列,第三层。
空的。
本该存放婚书契据的雕花桐木匣,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清晰的、长方形的灰尘印记,边缘整齐,显示它不久前才被人取走。
林晚雪的心直直沉下去,沉进冰冷的深渊。
有人抢先一步。
火折子的光晃了晃,火苗舔舐着她的指尖,带来灼痛。光影摇曳间,映亮了旁边架子底层,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匣子未锁,边缘刻着模糊的纹样——她蹲下身,凑近细看,呼吸骤停。
是飞燕衔枝。沈家早已被抹去的族徽。
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轻轻打开匣盖。里头没有预想中的温润玉佩,只有一沓边缘卷曲、泛黄脆弱的信笺。最上一张,字迹清峻峭拔,力透纸背,她认得——
“沈兄台鉴:东宫事急,风声鹤唳,吾等如履薄冰,朝夕难安。今忍痛托幼女晚雪于兄,以婚约为凭,飞燕为信。若天不佑沈氏,家门不幸倾覆,此约自当作废,然万请兄念在昔日情分,护此女性命,令其泯然众人,平安终老。弟林知远泣笔。”
是父亲的字。落款日期,正是沈家出事前七日。
原来婚约是真,托孤是真。父亲早知沈家将有大难,才以婚约为饵,将她送进这深似海的宁国公府避难。而萧家收留她,并非怜悯,是受故人所托,是一笔沉甸甸的、或许还夹杂着其他算计的人情债。
那萧景晏知情吗?他看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目光里,可有几分是对这枚“麻烦”的审视?
老夫人呢?这十年若有若无的照拂,是践诺,还是监视?
火折子燃到尽头,灼热的灰烬烫得她一缩手,火星坠入黑暗,瞬间湮灭。绝对的漆黑重新吞没一切,浓稠得化不开。她在黑暗中站着,耳中嗡嗡作响,十年寄人篱下的冷眼、折辱、小心翼翼的苟且,此刻都找到了冰冷而残酷的答案——她本就是一枚被安置好的棋子,一个需要被“泯然众人”、最好无声无息消失的麻烦。
库房外,忽然传来人声,由远及近。
“……仔细搜!每个角落都别放过!那丫头定然来了此处!”
是陈嬷嬷的声音,带着惯有的、尖利的刻薄。杂沓的脚步声逼近,灯笼昏黄的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屋内投下晃动的、扭曲的光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
林晚雪屏住呼吸,将乌木匣紧紧按入怀中,贴着单薄的中衣,疾步退向窗口。刚手撑窗台翻出窗外,院门方向便传来“哐当”一声巨响,被猛地撞开。婆子们粗嘎的吆喝与灯笼晃动的光柱同时扫向槐树下方。
她不及下树,蜷身躲进枝叶最茂密处,紧紧抱住冰冷的树干。
“后窗开了!”有人惊呼。
陈嬷嬷举着灯笼,昏黄的光扫过被撬开的窗棂,又锐利地扫视树下每一寸土地。灯光几次掠过林晚雪藏身的枝桠,枯叶被照得发亮,簌簌作响。她死死咬住下唇,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
“怕是野猫挠的。”一个婆子嘟囔道。
“野猫能撬开插销?”陈嬷嬷冷笑,声音像刀子刮过石板,“上去个人瞧瞧,树上也看看。”
一个粗使婆子应了声,笨拙地抱住树干,开始向上爬。枝干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摇晃,林晚雪指尖发白,险些脱手滑落。她盯着那越来越近的、晃眼的灯笼光,脑中飞快盘算:若被擒,怀中的信便是私闯禁地、窃取密件的铁证。届时莫说婚约,便是父亲当年托孤之事曝光,她也难逃“罪臣余孽”的罪名,只有死路一条。
只剩一条路。
跳下去。
墙根下是松软的泥地,但高近两丈。摔断了腿,便真成了俎上鱼肉,再无翻身之机。
爬树的婆子喘着粗气,手已够到横枝,灯笼的光几乎要照到林晚雪的裙角。
林晚雪闭上眼,纵身向下一跃——
坠落的瞬间,风声尖锐地灌入耳中,时间被拉得极长、极缓。她看见灯笼的光在头顶急速远离,缩成一点昏黄的星子,甚至闻见泥土与腐烂落叶的潮湿气息。然后,预想中粉身碎骨的撞击并未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揽住她的腰肢,带着她凌空旋了半圈,巧妙卸去下坠的力道。清冽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缕极淡的、冷寂的檀香,侵入鼻端。
双脚触到实地时,她腿一软,不受控制地跌进来人怀中。
抬头,对上萧景晏深不见底的眼眸。他披着玄色暗纹大氅,立在墙根最浓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而冰冷的雕像。不远处,他的贴身侍卫长风悄无声息地打晕了那个刚爬上半树的婆子,正将人轻轻放倒在草丛中,未发出半点声响。
“世子……”林晚雪喉头发紧,声音干涩。
萧景晏松开手,退后半步,目光在她凌乱的鬓发、破损的衣袖和沾满尘灰的裙裾上扫过,不带什么温度。“旧档库也敢孤身去闯,林姑娘的胆子,比我想象得还要大。”
“我……”
“东西拿到了?”他打断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林晚雪下意识按住怀中那硬质的木匣。
萧景晏瞥了一眼她护着的动作,转身,玄色大氅下摆在夜风里划开一道弧线:“跟我来。”
他走得很快,步履沉稳。林晚雪踉跄跟上,穿过荒废的、野草蔓生的园子,绕过一队提着灯笼巡夜的家丁,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一处临水的八角亭。此处偏僻,廊桥早已朽坏,只有风声掠过枯荷,水声拍打石岸。
长风守在十步外的廊柱旁,背身而立,融入夜色。
“拿出来。”萧景晏伸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
林晚雪迟疑了一瞬,指尖微颤,还是将怀中尚带体温的乌木匣递了过去。他打开,就着亭角那盏孤零零的风灯昏黄的光,迅速浏览那沓信笺。侧脸在光影下绷成冷硬而清晰的线条,薄唇抿紧。
“沈家的事,”他合上匣盖,发出轻微的声响,忽然问,“你知道多少?”
“今日之前,一无所知。”林晚雪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世子……早就知道?”
萧景晏不答,将木匣推回她面前,冰凉的木料触到她的指尖:“此物你收好,莫让第三人看见。婚书底档已被母亲取走,你拿不到了。”
“那老夫人的吩咐……”
“祖母要的,从来不是那一纸婚书。”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水面上,“她要的,是你能否在母亲与陈嬷嬷的围堵下,找到更关键的东西。你找到了。”
林晚雪怔住,寒意从脚底升起:“老夫人是在试我?”
“试你的胆识,也试你的身份。”萧景晏侧目看她,眼底有复杂难辨的东西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沈家虽倒,树大根深,旧部故交犹在。朝中至今有人想借沈家遗孤做文章,翻旧案,搅浑水。祖母留你在府中十年,是为践故人之约,也是为将你置于眼皮底下,防你被人利用,惹出祸端。”
“那婚约……”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
“婚约是真。”他语气平淡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