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映在那纸婚书上。
林晚雪指尖微颤,目光死死钉在落款处那两个字——“林氏”。那是她生母的笔迹,她认得。幼时躲在祠堂角落里,曾见母亲偷偷烧过几封信,那笔锋的转折、那墨迹的浓淡,与眼前这张纸如出一辙。
“怎么,认出来了?”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低沉而凉薄。
林晚雪没有回头。她已听出那是谁的声音——顾明轩,太后侄孙,被提亲的对象。此刻他站在囚室门外,语气里带着猫戏老鼠般的闲适。
“你何时来的?”她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来了一会儿了。”顾明轩推门而入,脚步声在狭小的囚室里格外清晰,“看你对着这张纸发愣,倒是有趣。”
林晚雪转身,四目相对。
顾明轩今日穿了一身玄色锦袍,腰间系着白玉带,面容清俊,眼神却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婚书上,唇角微微上扬。
“你当真以为,那笔迹是你母亲所写?”
“什么意思?”林晚雪心中一紧。
“你母亲被囚二十年,笔墨都不曾沾过,如何能写下这份婚书?”顾明轩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这张纸上的字,是有人刻意模仿。只是模仿得太像,连你都认不出来。”
林晚雪攥紧婚书,指尖泛白。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封婚书,”顾明轩顿了顿,声音低沉,“是我让人写的。”
囚室里陷入死寂。
林晚雪胸口剧烈起伏,却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盯着顾明轩,一字一句问:“为什么?”
“因为有人想试探你。”顾明轩负手而立,语气淡淡的,“你母亲被囚二十年,外头早有人说她已死,有人却说她还在世。太后临终前留下遗信,说先太子妃尚在人世。皇后坐不住了,她需要知道你是否知晓真相。”
“所以你就拿我母亲的笔迹来试我?”
“不止。”顾明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这封信里,是皇后亲笔所书,她让我看看你是否能认出那笔迹。你若认不出,说明你与母亲从未有过联系;你若认得,那你的命就留不得了。”
林晚雪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顾明轩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因为我欠你一句实话。”他低声说,“三年前,你在大雪里救过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林晚雪一愣。
三年前的事?她记得那个雪夜,她曾在一座破庙里救过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给了他一碗热汤和一件旧袍。那人不曾留下姓名,只在离去时留下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我一直带着。”顾明轩从衣襟中取出那块玉,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顾”字,“只是我不曾告诉你,那个雪夜,我其实是在逃命。”
“谁要杀你?”
“皇后。”顾明轩目光幽深,“她本以为我死了,才放过我的家人。可我不曾死,还活着回来了。”
林晚雪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顾明轩是太后侄孙,与皇后有仇,那他与她应该站在同一阵线上。可他方才说婚书是他让人写的,这又该如何解释?
“那你为何还要帮皇后试探我?”
“因为我需要知道,你是否值得信任。”顾明轩目光灼灼,“你若认不出那笔迹,说明你与母亲无关,那我自然可以放心将真相告知。可你认出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你认出来了,就证明你是先太子妃的女儿,是皇室遗孤。”
林晚雪心头一震。
“皇室遗孤”四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心里。
“你都知道些什么?”她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的生母是先太子妃,被皇后软禁二十年;我知道你父亲是镇国公世子,可他早在你出生前就已遇害;我知道你还有一双胞胎妹妹,被皇后养在宫中,当作棋子。”
顾明轩一口气说完,目光平静如水。
“这些事,我本不该告诉你。可你已经走到这一步,瞒不住了。”
林晚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说我父亲遇害,他……”
“死在二十年前。”顾明轩打断她,“死在江南一座小城里,被人一刀穿心。凶手至今未抓到。”
林晚雪闭上眼睛,泪珠从眼角滚落。
她从未见过父亲,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过几次,说父亲是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会写一手好字,会弹琴作画,会为她摘一朵桃花簪在发间。
可那样的人,竟死在二十年前,死在异乡。
“你可知道凶手是谁?”她问,声音沙哑。
顾明轩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我只知道,那天夜里,你父亲等了一个人。”
“等谁?”
“等你母亲。”顾明轩目光幽深,“你母亲本应在那天夜里与他相见,带着一封足以扳倒皇后的密信。可她没来,来的是另一个人。”
“谁?”
“荣亲王。”
林晚雪心头一震。
荣亲王萧景煜,表面闲王实则深藏不露,方才还在试探她。他竟参与了这场谋杀?
“荣亲王与你父亲是旧识,两人曾一同在朝中任职。可你父亲手握密信,荣亲王怕他出卖自己,先下手为强。”
顾明轩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你那封密信,就是当年荣亲王未曾找到的那一封。”
林晚雪猛然抬头,目光凌厉。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你父亲留下的那封信,已经落在我手上。”顾明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泛黄,封口处盖着一枚朱砂印,“这是你父亲临终前托人送出的,信里写明了荣亲王的罪证,还有他为何被杀。”
林晚雪接过信,手在颤抖。
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写满了字,笔锋刚劲有力,字字透着血与泪。
信中写道:荣亲王与皇后勾结,密谋篡位,设计陷害先太子,致使先太子被废。他手握密信,本应交给先太子妃,却被人出卖,身陷重围。临终前,他写下这封信,希望有朝一日,真相能大白于天下。
信的最后一句话写着:“吾妻晚雪,若你看到此信,当远离荣王,切勿靠近。”
林晚雪读完,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荣亲王的真面目,可他还是没能躲开那一刀。
“这封信,你是从何处得来的?”她问,声音沙哑。
“从你父亲的书房里。”顾明轩目光平静,“你父亲遇害后,书房被人翻过,所有书信都被抄走。可这封信藏在了书架的暗格里,被人遗漏了。”
“那你为何现在才给我?”
“因为时机未到。”顾明轩目光灼灼,“这封信,足以将荣亲王拉下马,可你手中证据不足,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你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足够让皇后和荣亲王一起倒台的罪证。”
林晚雪攥紧信纸,指尖泛白。
她明白顾明轩的意思。荣亲王与皇后在朝中根基深厚,单凭一封信根本搬不倒他们。她需要更多证据,需要足够让他们无法翻身的东西。
“我该怎么查?”
“先找到你母亲。”顾明轩目光凝重,“你母亲被囚二十年,她知道的东西比任何人都多。她手里,或许还握着一份足以让皇后万劫不复的罪证。”
林晚雪心中一紧。
母亲被囚二十年,她该如何找到她?那座囚室她去过,里面的人不是她母亲,那母亲究竟被关在何处?
“你可知我母亲在哪里?”
顾明轩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有人知道。”
“谁?”
“翠竹。”顾明轩目光幽深,“太后身边的大宫女,她一直奉命监视你。可她也知道太后的遗命,就是要保你平安。你若能找到她,或许能问出你母亲的藏身之地。”
林晚雪心头一震。
翠竹?那个跟在太后身边多年的老宫女,那个总是一脸谨慎、话不多的人。
可她会说吗?
“她为何要告诉我?”
“因为太后临终前留下了遗诏,若你身陷险境,翠竹必须全力相助。”顾明轩目光灼灼,“这是太后对你的最后庇护。”
林晚雪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太后早已亡故,可她留下的人脉,却在关键时刻救了她的命。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先离开这里。”顾明轩目光扫过囚室四周,“这间囚室是皇后设下的陷阱,你若久留,只会引来更多麻烦。我带你出去,然后去找翠竹。”
林晚雪点点头,将信件小心收好。
顾明轩打开囚室的门,外面是一条狭长的甬道,两侧石壁上挂着油灯,光线昏暗。
“跟我走。”
两人沿着甬道前行,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响。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出现一扇铁门,门缝里透出光亮。
顾明轩推开门,外面是一间书房,陈设雅致,书架上摆满了古籍。
“这是哪里?”
“我的书房。”顾明轩淡淡地说,“这间囚室,就在我的别院里。”
林晚雪一愣,心中警惕顿生。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等着你来。”顾明轩目光平静,“那封密信,是我让人放在你房中的。我知道你会顺着线索找过来。”
林晚雪盯着他,心中念头飞速转动。
顾明轩到底是谁?他为何要帮她?他是真心,还是另有所图?
“你为何要帮我?”她问,声音带着一丝警惕。
“因为你是先太子妃的女儿。”顾明轩目光幽深,“我欠她一个人情,二十年前,她曾救过我一命。”
林晚雪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她能感觉到,顾明轩没有说谎。他的眼神,他的语气,都带着一种真诚。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翠竹?”
“先不急。”顾明轩从书架上取出一封信,“你先看看这个。”
林晚雪接过信,展开,里面写着几行字:
“林氏有女,名曰晚雪,生于甲子年,其母先太子妃。皇后以密信要挟,欲除之而后快。今有密信一封,藏于荣亲王府中,若是能得,便可解开所有谜团。”
落款处,是三个字——“白鹤年”。
林晚雪心头一震。
白鹤年?那是太后身边的御医,手中有先太子妃的血书。他在这信里提到荣亲王府有密信,那封信里藏着什么?
“白御医可知道些什么?”她问,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白鹤年手中有你母亲的血书,那血书写着你父亲遇害的真相。可血书的下落,只有荣亲王知道。”顾明轩目光幽深,“白鹤年在信中暗示,若能拿到那封密信,便能揭开所有谜团。”
林晚雪攥紧信纸,胸口起伏。
荣亲王府里有密信,那密信里藏着真相。可她该怎么拿到?
“荣亲王府守卫森严,我如何进去?”
“我自有办法。”顾明轩目光灼灼,“明天夜里,荣亲王会在府中设宴,宴请朝中大臣。我会带你进府,你趁乱去书房找到密信。”
林晚雪心中一阵紧张。
进荣亲王府找密信,这几乎是在刀尖上跳舞。可她已经没有退路了,若不拿到密信,她就永远无法揭开真相。
“我答应你。”
顾明轩点点头,转身从书架上取出一把短刃。
“这是荣亲王府的地图,你记住路线。”他递过短刃,“这把刀,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林晚雪接过地图和短刃,心中涌起一股复杂情绪。
她不知道顾明轩是否可信,可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只有赌一把,赌顾明轩是真心相助,赌她能拿到密信,赌她能揭开所有真相。
“我该如何入府?”
“以我随从的身份。”顾明轩目光平静,“明天夜里,我会带上几个随从,你是其中之一。到了府里,我会找机会让你离开。”
林晚雪点点头,心中默默计划着。
她必须小心谨慎,一步都不能错。荣亲王老谋深算,稍有不慎就会落入陷阱。
“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休息。”顾明轩低声说,“明天傍晚,我会让人来接你。”
林晚雪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这时,顾明轩突然叫住她。
“等等。”
林晚雪回头,只见顾明轩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我本打算明天给你。可想了想,还是现在给你吧。”
林晚雪接过玉佩,玉质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林”字。
她望着玉佩,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父亲只留下一枚玉佩和那封信,可这已经足够了。她要用这枚玉佩,去揭开一切的真相。
“谢谢你。”她低声说,声音沙哑。
顾明轩点点头,目光幽深:“去吧,明天见。”
林晚雪转身离开,脚步坚定而决绝。
她知道,明天夜里,一切都将改变。荣亲王府里的那封密信,将揭开二十年前的血案,也将改变她的命运。
走出书房,外面已是深夜。
月光洒在庭院里,清冷如水。
林晚雪抬头望着天空,心中默默祈祷。
母亲,请保佑我。明天夜里,我一定会拿到密信,一定会揭开真相。
她转身,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只见一个丫鬟提着灯笼匆匆走来,神色慌张。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林晚雪心中一紧:“怎么了?”
“翠竹姑娘她……她死了!”
林晚雪心头一震。
翠竹死了?怎么会?方才顾明轩还说让她去找翠竹,可现在翠竹却死了?
“怎么死的?”
“被人勒死的。”丫鬟声音颤抖,“尸体是在后花园里发现的,脖子上有一道红痕。”
林晚雪攥紧拳头,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翠竹死了,那她最后的线索也断了。她该如何找到母亲?该如何拿到密信?
“你可知是谁杀的?”
丫鬟摇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知道,可有人在翠竹姑娘房中发现了这个。”
她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到林晚雪面前。
林晚雪接过信,展开,里面写着几行字:
“翠竹已知太多,必须死。你若想知道真相,就来城西老宅。”
落款处,是三个字——“荣亲王”。
林晚雪望着那三个字,眼角微微发红。
荣亲王杀了翠竹,还让她去城西老宅。那老宅里有什么?是陷阱,还是真相?
她攥紧信纸,心中涌起一股决然。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城西老宅一趟。只有去了,才能知道荣亲王到底想干什么。
“小姐,你要去吗?”丫鬟小心翼翼地问。
林晚雪点点头,目光坚定。
“去。”
她转身,正要离开,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林小姐,别急着走。”
林晚雪回头,只见一个穿着黑袍的男人从阴影中走出,手中拿着一把匕首。
“荣亲王让我带句话给你。”男人声音阴冷,“城西老宅,你必须去。去了,你就能见到你母亲。不去,你母亲就会死。”
林晚雪心中一紧,拳头攥得更紧。
荣亲王拿母亲威胁她,她别无选择。
“带路。”
男人点点头,转身带路。
林晚雪跟在他身后,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城西老宅,究竟是陷阱,还是真相?她不知道,可她必须去。
只有去了,才能救母亲。
只有去了,才能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
月光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而城西老宅的方向,正亮着一盏灯,灯火昏暗,似乎等着什么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