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掐进掌心,碎片边缘割破皮肤,血珠渗入字迹,洇开墨痕。
“你究竟是谁”——这话像淬毒的银针,扎进心口最软处。可林晚雪连痛都顾不上。身后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从树影间透进来,像千万只眼睛,灼灼盯着她。
萧景晏拽着她钻过藤蔓交织的灌木丛,衣袍被荆棘刮得破碎不堪,布条垂落。他左臂的伤口还在渗血,暗红浸透袖口,脸色苍白如纸,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却分毫不松。
“往这边。”他压低声音,拖她拐进一条干涸的溪沟。
溪沟两侧是高耸的土坡,枯枝败叶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脆响。林晚雪拼命捂住嘴,不让自己喘出声音。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每吸一口气都是灼痛,喉咙干涩发甜。
头顶传来马蹄声。
“搜!太后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赫连厉的声音。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调子,可字字都透着冰碴子,像淬了毒的利刃。
林晚雪浑身一颤,握紧手里的碎片。血书已经拼出八个字,后面还有半截撕裂的痕迹,暗格里应该还有一页。她看向萧景晏,用气音问:“那页血书……到底写了什么?”
萧景晏没答话。
他靠在溪沟壁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濒死的鱼。月光透过稀疏的枝桠落在他脸上,林晚雪这才看清——他嘴唇发乌,额上全是冷汗,顺着眉骨滑落。
“你受伤了?”她伸手去碰他的左臂,指尖摸到湿黏黏的一片,温热黏腻。
萧景晏猛地睁眼,抓住她的手腕:“别动。”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砂纸磨过喉咙。
林晚雪心里一沉,低头去看,他袖口已经被血浸透,暗红的液体顺着指尖滴落,在枯叶上砸出细小的坑。她咬住下唇,撕下自己裙摆的内衬,用力按在他伤口上。
“先止血,再这么流下去你会死的。”
萧景晏盯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像火苗被风吹动。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苦:“你倒是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林晚雪没理他,手上力道加重。萧景晏闷哼一声,却没推开她,只是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
头顶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可林晚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赫连厉不会放过她,太后也不会。她现在是所有人争夺的棋子——一滴能搅乱棋局的鲜血,谁都想要,谁都想捏碎。
“那页血书,”她重新问,声音很轻很稳,像压在石头下的溪流,“是写了我的身世,还是写了别的?”
萧景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晚雪以为他昏过去了,他才开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那页血书,写的是先帝驾崩那夜的真相。”
林晚雪手一抖,血珠从指间渗出。
“你看到的‘祭坛之下,真身已换’,是太子被换走的时间。而缺失的那页——”萧景晏顿住,目光复杂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即将碎裂的瓷器,“写的是谁换了太子,以及换出去的孩子是谁。”
“所以……我不是太子血脉。”
“你不是。”
林晚雪闭上眼。
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可砸下去的地方空荡荡的,什么也抓不住。她不是太子遗孤,那她是谁?那个被换走的真正太子又去了哪里?她出现在祭坛、出现在这些阴谋里,到底是谁布下的棋子?
“那我是谁?”
萧景晏没有答话。
林晚雪睁开眼,对上他的视线。他眼底有愧疚,有隐忍,还有……害怕。那种害怕,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即将失去什么,却无力阻止。
“你认识我。”林晚雪忽然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可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像冰面下的河水,一点点往上涌,带着刺骨的寒意。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对不对?那些相遇,那些相助,都是——”
“不是。”萧景晏打断她,声音很重,像砸在石头上的铁锤,“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我是谁。”
萧景晏别过头去。
林晚雪盯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可笑。她以为他是她在这座牢笼里唯一的依靠,以为那些牵手的温度、并肩的信任是真的。可现在她才明白,从一开始,她就被卷进了一张网。
她是网里的蛾子,扑腾得再用力,也飞不出去。
“你们都在骗我。”她轻声说,声音像落叶坠地。
萧景晏猛地转回头,伸手扣住她的肩膀:“林晚雪,你听我说——”
他没有说完。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利刃破风的声音贴着林晚雪的耳朵划过,带着冰冷的杀意。萧景晏反应极快,侧身一滚,匕首扎进他刚才靠着的土壁上,刀尖没入一半,嗡嗡作响。
林晚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手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大得几乎勒断她的胳膊。
“林姑娘,王爷有请。”
是暗卫。黑巾蒙面,露出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像两颗死寂的石头。
萧景晏翻身而起,拔出腰间的短刀,可那暗卫已经将匕首横在林晚雪颈前,刀锋贴着皮肤,冰凉的触感让她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萧公子,您动一动,她的命就没了。”
萧景晏的脚步顿住了,握刀的手微微发抖。
林晚雪能感觉到匕首的冰凉,贴着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让刀刃更近一分,像一条毒蛇吐着信子。她不敢动,可脑子却转得飞快——赫连厉的人,这么快就找到了她,说明刚才的撤退根本不是撤退,而是收网。
“放开她。”萧景晏的声音很稳,可林晚雪听得出,他已经力竭了,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
暗卫没理他,低头对林晚雪说:“林姑娘,王爷只求一事。您答应联姻,王爷保您平安,血书的秘密也会给您答案。您若不答应——”
“怎样?”
“祭坛已毁,那缺失的一页,您这辈子都别想看到了。”
林晚雪心里一寒,像被冰水浇透。
赫连厉果然算准了一切。他知道她最想要什么,也知道她能为了这个答案付出什么。她像一只被蛛丝缠住的蛾子,越挣扎越紧。
“好,我答应。”
话一出口,萧景晏的脸色就变了,像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林晚雪!”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暗卫的眼睛:“我答应联姻,但我要先看到血书。”
暗卫笑了一声,声音干涩:“王爷说了,您嫁过来那日,血书自会奉上。”
“她不能嫁。”萧景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压抑什么,像野兽的低吼,“她答应我了的。”
林晚雪终于转过去看他。
月光下,萧景晏的眼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那不是愤怒,不是不甘,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绝望——像是一个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世界崩塌,却无力挽回。
“你答应过我的,”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发颤,像风中的烛火,“你说过,不会嫁给别人。”
林晚雪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是,她答应过。在国公府后花园里,他握着她手说“我来娶你”的时候,她点了头。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能躲过所有阴谋,能走到最后。可现在,她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了。
“我——”她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暗卫不耐烦地收了收匕首,刀锋在她脖子上压出一道浅痕:“林姑娘,别让王爷等太久。”
林晚雪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像一潭死水。
“放开她,我跟你们走。”
暗卫松开匕首,推了她一把。林晚雪踉跄一步,走到萧景晏面前,伸手碰了碰他受伤的胳膊,指尖沾上温热的血。
“这一刀,算我还你的。”
她说完转身,暗卫跟在她身后,警惕地盯着萧景晏的一举一动,手按在刀柄上。
走了三步。
林晚雪忽然停下脚步。
“等一下。”
暗卫皱眉:“林姑娘,别耍花招。”
林晚雪转过身,月光洒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诡异。她右手拢在袖中,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袖口微微鼓起。
“我还有话要跟萧公子说。”
暗卫犹豫了一瞬,还是点了头,目光却紧紧锁住她的动作。
林晚雪走回萧景晏面前,抬起左手,像是要去抓住他的衣襟。萧景晏本能地伸手要接——
可她的手没碰到他。
林晚雪的右手动了。
袖口滑落,露出她攥在掌心的匕首。那匕首是她从祭坛里捡的,一直藏到现在,刀身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她握紧刀柄,对准自己的胸口,狠狠扎了下去。
“林晚雪!”
萧景晏的声音像撕破夜空,带着惊恐和绝望。
暗卫的脸色也变了,扑上来要夺匕首,可已经来不及了。
刀尖刺破衣料,刺破皮肤,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浸染了衣襟,暗红迅速扩散。可林晚雪没有感觉到疼——因为她根本没打算扎进去。
匕首刺入半寸就停住了。
刀尖抵着骨头,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滴在地上。一滴,两滴,三滴,在枯叶上砸出细小的坑。
暗卫呆住了,手僵在半空。
林晚雪却笑了。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些血落下的地方,泥土被浸湿,露出下面一块青石板。青石板缝隙里,嵌着一枚小小的铜环,锈迹斑斑,却泛着幽幽的光。
那铜环她见过。
就在祭坛的暗格里,同样的铜环,同样的位置,连锈迹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原来……暗格不止一个。”她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萧景晏扑过去,一把按住她胸口的伤,声音都在抖:“你疯了!你想死吗?!”
林晚雪没有回答,她蹲下身子,用染血的手扣住那枚铜环,用力一拉。铜环在她掌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轰隆一声闷响,青石板被她掀开,泥土簌簌落下。
下面是一个小小的石匣,巴掌大小,已经发霉发黄,边缘长着青苔。石匣上刻着一个字——
“林”。
林晚雪的呼吸停住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伸手拿起石匣,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微微发抖。打开盖子,里面只有一封信,信封上同样写着一个“林”字,字迹娟秀,像是女子的手笔,墨迹已经发黄发淡。
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信纸,展开。
信纸上只有两行字,墨迹已经发黄发淡,可字字清晰,像烙在她心上:
“吾儿晚雪,若见此信,已身在绝境。莫怕,娘亲一直在你身边。”
林晚雪浑身一震,像被雷击中。
她从未见过自己的母亲。她记事起,就在宁国公府后院长大,人人都说她是旁支遗孤,父母早亡。她问过所有人,可没有人愿意告诉她父母是谁,每次问起,都换来沉默或斥责。
现在,她终于知道了。
她有娘。
她的娘亲给她留了信。
林晚雪的手指颤抖得几乎捏不住信纸,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打湿了墨迹,晕开墨痕。她继续往下看,目光急切地扫过每一个字:
“你活下来,便是娘亲最大的心愿。莫要为人棋子,莫要任人摆布。你的身世,娘亲写在另一封密信里,藏在……”
信纸到这里,戛然而止。
被撕掉了。
林晚雪翻来覆去地看,可后面的内容全是空白,只剩撕裂的毛边。她愣愣地举着信纸,脑子像被人抽空了一样,一片空白。
“后面……后面呢?”
暗卫也被这变故惊住了,他压低声音说:“林姑娘,此地不宜久留——”
话没说完,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比刚才更密集,更急促。火把的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整片密林照得如同白昼,树影在火光中扭曲。
赫连厉的声音从火光中传来:“林姑娘,本王等了你太久。”
林晚雪抬起头。
火光里,赫连厉骑在马上,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弓箭手,箭尖在火光中闪烁。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意,可眼神冷得像刀子,像淬了毒的寒冰。
“这一刀,本王替您心疼。”他声音温柔,却让林晚雪脊背发凉,像一条蛇爬过皮肤,“不过也好,血流的越多,您越清醒。”
萧景晏挡在她身前,握紧手里的短刀,刀尖微微颤抖。
赫连厉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萧公子,您还能撑多久?”
萧景晏没答话,可林晚雪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失血太多,他撑不了多久了,脸色白得像纸。
她握紧手里的信纸,忽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气,像从心底涌出的暖流。
她推开萧景晏,站到火光之下。
“赫连厉,”她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连马蹄声都停了,“你要我联姻,可以。但我有一个条件。”
赫连厉挑眉:“您说。”
林晚雪抬起手,将信纸举到火光前:“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信。她说我的身世藏在另一封密信里,如果我能找到那封信,就答应嫁给你。”
赫连厉眯起眼,目光在火光中闪烁:“你知道那封信在哪?”
林晚雪摇摇头,目光却落在他身后的黑暗中:“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火光里,所有人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内侍的服饰,手里端着一盏灯,灯影摇曳,照亮了她的脸。皱纹纵横,眼神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是太后身边的老嬷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