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下!”
内廷司黑漆大门在身后轰然闭合,林晚雪膝盖撞上冰冷的青砖,疼痛刺骨,她却未低头。
她死死盯着面前案上之物。
一方砚台,砚底刻着“沈”字,墨迹斑驳,似是经年使用。旁边摊着一封书信,纸页泛黄,字迹遒劲——与静思斋字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
“林氏,你可认得这些?”
问话的是内廷司掌事太监郑公公,五十余岁,声音尖细却沉稳,目光如鹰隼般锁在她脸上。
林晚雪指尖微微发颤,却强迫自己抬眼。
“回公公,不认得。”
“不认得?”郑公公冷笑一声,从案上拈起一张纸,“那这个呢?从你住处搜出的——沈清漪遗物清单,上面墨迹颜色、纸张纹路,与这封密信完全吻合。你还敢说不认得?”
林晚雪心头一沉。
她确实没见过这封所谓的密信,但清单上的墨迹,确实是母亲留下的。那日她逃离静思斋前,将母亲遗物埋在花盆底下,却不知何时被人挖了去。
“公公明鉴,”她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那清单是我母亲遗物不假,但墨迹吻合只能说明纸张同批,不能证明内容相关。母亲去世时我才三岁,如何知晓她生前写过什么?”
郑公公眯起眼睛,没有立即反驳。
旁边座位上,秦贵妃慢悠悠端起茶盏,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林晚雪。
“三岁?”秦贵妃轻笑,“那倒是巧了。沈清漪二十年前入宫为太后抄经,正是写这几封密信的时候。你母亲的字迹,本宫认得,一笔一画都透着凌厉——跟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倒是一模一样。”
林晚雪指尖掐入掌心,指甲泛白。
“娘娘记错了,”她语气平静如水,“我母亲从未入过宫。”
“是吗?”秦贵妃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轻轻放在案上。
那玉佩通体墨绿,雕着双龙戏珠,龙首间嵌着红宝石——与林晚雪在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块,一模一样。
林晚雪瞳孔骤缩。
“这玉佩你认得吧?”秦贵妃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裙裾曳地,“先皇赐给东宫的镇宫玉佩,天下只有两块。一块在废太子手中,他自尽后下落不明;另一块——”她俯下身,声音低得只有林晚雪能听见,“在你母亲手里。”
“二十年前,废太子谋逆,先皇震怒,废黜东宫。沈清漪那时是太子府上的掌墨女官,专管文书往来。谋逆密信,就是她亲手写的。”
林晚雪浑身发冷,脊背绷直。
“你胡说!”
“本宫胡说?”秦贵妃直起身,朝郑公公扬了扬下巴,“呈上来。”
郑公公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叠泛黄的纸张,最上面一张赫然写着“太子殿下钧鉴”,落款处盖着东宫印玺,字迹——字迹与林晚雪母亲留下的手札,一模一样。
“你母亲为废太子写过多少封这样的信,”秦贵妃声音轻柔得近乎残忍,“你问问自己,她为什么从来不告诉你?”
林晚雪盯着那些信纸,脑中一片空白。
她记得母亲的手札,记得那些温柔的字迹,记得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好好活着,别学我”——原来,原来母亲说的不是性格,而是命运。
“本宫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秦贵妃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气息冰冷,“你母亲不是病死的。是先皇赐死的。”
林晚雪猛地抬头。
“她知道得太多了,”秦贵妃直起身,语气轻描淡写,“废太子谋逆案牵连甚广,先皇为了封口,赐了她一杯毒酒。你以为你是侯府旁支的女儿?错了。你是废太子余孽的女儿,你身上流着谋逆的血。”
“够了!”
林晚雪站起身,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渗出。
“若我母亲真是废太子余孽,先皇为何不将我一并处死?为何让我活到现在?为何让我寄居国公府,受尽白眼却无人追查?”
秦贵妃怔了一瞬。
郑公公却忽然开口:“因为有人保你。”
林晚雪转向他。
“谁?”
郑公公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上面只有四个字——“留她一命”。
落款处盖着先皇的私印。
“这是先皇驾崩前留给宁国公的密旨,”郑公公声音平稳,“宁国公就是靠这封密旨,将你从掖庭救出来,假托侯府旁支女眷的身份养大。否则,你以为以宁国公的性子,会平白无故收留一个没落侯府的孤女?”
林晚雪退后半步,脚下踉跄。
不信。
她不信。
她记得宁国公的冷漠,记得他的疏远,记得他在她受欺负时从未出过声——他怎么可能是救她的人?
“国公爷为何……”她声音发颤,“为何要救我?”
“因为废太子曾经救过他的命,”秦贵妃接过话头,语气讽刺,“宁国公年轻时随军出征,中了埋伏,是废太子亲自带兵将他救回来的。他欠废太子一条命,所以用在你身上还了。”
林晚雪闭上眼。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串联起来。
为什么宁国公府上下都对她若即若离,既不打压也不亲近;为什么萧景晏的母亲总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她;为什么国公府的书房里,会藏着母亲的绝笔信——
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摆在一盘棋局上的棋子。
“所以呢?”林晚雪睁开眼,眸中已无波澜,“娘娘今日将这些旧事翻出来,是想治我什么罪?”
秦贵妃笑了,笑得很满意。
“治罪倒不必,”她慢悠悠转身,回到座位上,“你母亲已经死了,废太子也死了,这案子早就不了了之。本宫只是好奇——你知道了真相,是选择替你母亲隐瞒,还是替她翻案?”
林晚雪没有回答。
她知道这是个陷阱。
若她选择隐瞒,秦贵妃就会说她包庇谋逆;若她选择翻案,就是公然质疑先皇裁决,罪同谋逆。
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
“娘娘想多了,”林晚雪深吸一口气,“我与母亲素未谋面,她的旧事,与我无关。”
“是吗?”秦贵妃挑眉,“那你方才为什么发抖?”
林晚雪一怔。
“因为冷,”她答得很快,“公公这内廷司,阴气重得很。”
郑公公咳了一声。
秦贵妃却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本宫就信你。不过——”她站起身,走到林晚雪面前,“赫连厉殿下托本宫带句话。”
林晚雪心头一紧。
“北狄那边,需要一个精通汉文、晓通礼仪的女子作为和亲人选,”秦贵妃慢悠悠道,“赫连厉殿下对你很感兴趣,说若你愿意嫁入北狄王府,他可以在陛下面前替你求情,将你母亲的事一笔勾销。”
林晚雪死死盯着她。
“否则,”秦贵妃顿了顿,“你母亲的事,本宫就只能如实禀报陛下了。弑君旧案,虽然过了二十年,但陛下若是查起来,宁国公府也脱不了干系。”
林晚雪闭上眼。
她明白了。
这根本不是审讯,而是一场交易。秦贵妃和赫连厉联手演了一出戏,逼她做出选择——要么嫁入北狄,沦为赫连厉的棋子;要么拖累宁国公府,让萧景晏也卷入案中。
“娘娘就不怕我告诉陛下?”林晚雪睁开眼,目光冷冽,“方才那些话,若是让陛下知道娘娘拿先皇旧案做筹码,恐怕娘娘也不好交代。”
秦贵妃笑了,笑得很轻蔑。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她摇摇头,“你以为本宫为何敢当着郑公公的面说这些?因为郑公公,就是陛下的人。”
林晚雪转向郑公公。
郑公公没有否认,只淡淡道:“陛下说了,你若愿意嫁入北狄,一切好说。若不愿意——你母亲的旧案,就得重新查。”
林晚雪浑身发抖。
她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
皇帝也知道她母亲的事,却选择用这件事来逼她。因为她的存在,威胁到了某个人,某个皇帝不愿得罪的人。
是谁?
是赫连厉?还是秦贵妃?还是——还是另有其人?
“给我三日,”林晚雪开口,声音沙哑,“三日之后,我给娘娘答案。”
秦贵妃皱眉,显然不满意这个答复。
郑公公却点了点头:“三日,这是底线。”
“好。”秦贵妃站起身,“三日之后,你若不给答案,本宫就只能——让赫连厉殿下亲自来问了。”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却忽然回头。
“对了,林晚雪,”她笑了笑,“你母亲临终前,托人带了一句话给你。”
林晚雪抬头。
“她说——‘别学我,也别怕他们。’”
秦贵妃说完,转身离去。
林晚雪怔在原地。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想起那些温柔的字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
“好好活着,别学我。”
原来,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
“别怕他们。”
母亲知道她会面临什么,知道她会被人逼迫,知道她会陷入困境——所以让她别怕。
可是,母亲,我不怕他们。
我怕的是,我永远不知道真相。
“带她下去,”郑公公挥了挥手,“关入静心堂,不许任何人探视。”
两个太监上前,架起林晚雪。
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走。
走出内廷司大门时,阳光刺眼,她眯起眼睛,却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
萧景晏。
他穿着朝服,面色苍白,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晚雪——”
他冲上来,却被太监拦住。
“世子,娘娘有令,不许探视。”
萧景晏死死盯着她:“你没事吧?”
林晚雪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看见萧景晏身后的马车,看见马车帘子微微掀起一角,露出一张熟悉的脸——赫连厉。
他坐在马车里,朝她笑了笑,笑容温和,却让她浑身发冷。
“我带你去见陛下,”萧景晏压低声音,“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
“不必了,”林晚雪打断他,“三日之后,我会给你答案。”
萧景晏怔住。
“什么答案?”
林晚雪没有回答,转身跟着太监走向静心堂。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她想起母亲的信,想起书房暗格里的玉佩,想起皇帝看她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藏着什么。
是愧疚?是忌惮?还是——还是杀意?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三日之后,她必须做出选择。
要么嫁入北狄,沦为赫连厉的棋子;要么翻出母亲的旧案,让宁国公府也卷入其中。
无论怎么选,都会付出代价。
走进静心堂大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
“郑公公,”她回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郑公公颔首。
“您说,我母亲是被先皇赐死的,”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那为什么——为什么先皇还要留下密旨,让我活着?”
郑公公沉默片刻。
“因为,”他开口,声音平静,“先皇欠她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答应她,让你活着,让你自由地活着。”
林晚雪怔住了。
她想起母亲的手札,想起那些温柔的字迹,想起母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
“好好活着,别学我。”
原来,原来母亲用她的命,换了她活着。
她闭上眼,眼泪终于落下。
“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进静心堂。
门在身后关闭。
黑暗中,她摸出藏在袖中的玉佩,那块她从书房暗格里找到的旧玉。
玉佩冰凉,却在她掌心——
忽然发烫。
她低头,借着窗外漏进的光线,看见玉佩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她从未见过的。
“清漪之誓,山河可鉴。”
林晚雪浑身一震。
清漪——那是母亲的名字。
山河可鉴——这句话,她见过。
在静思斋那封神秘字条上,在字条的背面,用蝇头小楷写着——
“清漪之誓,山河可鉴。若见此字,速赴东宫旧址。”
林晚雪紧紧握住玉佩,指尖泛白。
母亲没有死。
母亲——还活着。
可若母亲还活着,那她为何从未现身?为何任由她在这深宫棋局中挣扎?那封字条,又是谁留下的?是母亲本人,还是另有其人?东宫旧址里,究竟藏着什么——能让秦贵妃和赫连厉都忌惮的秘密?
玉佩在她掌心越来越烫,仿佛要烙进血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