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该唤我什么？”
温热的呼吸裹挟冰碴，贴上耳廓。
林晚雪脊背撞上冰冷车壁，马车在疾驰中颠簸。窗外密林暗影沉郁，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细针攒刺般的痛楚里，记忆碎片混着“忘川”的冰寒在血脉中冲撞：萧景晏染血的胸膛、赫连明月空洞的眼、秦贵妃悬颈的刀锋……更早的，零星的，不属于她的画面：一双绣金线鸾鸟的软缎鞋踩过落花；一只苍老的手，将某物塞进襁褓。
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你是北狄王庭流落大周的子嗣。”赫连厉倾身，指尖拂过她散落的鬓发，动作轻柔如抚琴，眼底却凝着终年不化的雪，“我的……妹妹。”
车帘被风掀起，漏进的天光刺眼。
“三百年前，赫连氏嫡脉南迁隐姓。你母亲是那一支最后的血脉，嫁入靖安侯府旁支，生下了你。”他坐直，从怀中取出一枚半旧的赤金璎珞圈。羊脂玉锁片温润生光，背面刻着模糊的北狄狼头徽记。“你母亲遗物。当年仓促南逃，未能带走。”
璎珞圈塞进她冰凉掌心。
玉质微凉，狼头纹路硌着指腹。另一幅画面却骤然劈开混沌——不是这玉锁，是肌肤。靠近肩胛的位置，淡红色胎记形似飞鸟，惊心动魄的熟悉感随之一闪而逝。
“我……不记得。”
“忘川蚀骨焚心，首要便是焚去记忆。”赫连厉唇角勾起弧度，笑意未达眼底，“你能记得自己是林晚雪，记得萧景晏，已是意志惊人。至于赫连氏的过往……慢慢来，阿雪。”
亲昵的呼唤激起胃里翻搅。
这不是遗忘，是涂抹。是嫁接。赫连厉的话严丝合缝，璎珞圈触手生凉，可骨血里有什么在尖啸：不对。那胎记……究竟在谁身上？
马车猛地顿挫。
外间亲卫厉喝炸响：“有埋伏！”
箭矢破空声骤起，笃笃笃钉入厚重车板。林晚雪被惯性带得前扑，赫连厉伸手将她按在身下，另一手已抽出弯刀。刀刃映出他冷冽侧脸，与窗外一闪而过的黑衣劲影——
不是北狄人，亦非大周军制。
死士。
“秦贵妃的人？”赫连厉嗤笑，刀光劈开穿透车帘的弩箭，“动作倒快。看来锦囊里的‘好意’，不止是引路的香。”
锦囊！
林晚雪摊开一直紧攥的掌心。织金锦囊口不知何时松脱，内里空空，只余一缕极淡却顽固的冷香萦绕指尖。这香气与林中草木混合，竟成了追踪的标记。
“扔了它！”
锦囊掷出车窗的刹那，短兵相接的闷响与濒死惨嚎同时炸开。马车疯狂加速，在崎岖林道上颠簸疾驰，试图甩脱如影随形的杀机。
她蜷缩角落，死死攥住赤金璎珞圈。玉锁凉意渗入皮肤，却镇不住脑海惊涛。赫连厉的话、闪现的胎记、秦贵妃莫测的眼神、皇后冰冷的杀意……还有萧景晏。萧景晏怎么样了？陈平是否赶到？那箭伤……
心口骤痛，比“忘川”的冰寒更刺骨。
不知奔逃多久，马车终于缓停。外间厮杀声已歇，唯余风过林梢的呜咽，与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赫连厉撩开车帘下车。玄色衣摆染了深褐血渍，神情却从容依旧，甚至带着玩味。“清理干净了。秦贵妃倒是舍得下本钱。”他转身，向她伸出手，“下来吧，阿雪。我们到了。”
林晚雪避开那只手，自己扶辕而下。
眼前并非北狄营地，而是一处隐蔽山坳。几间简陋石屋依山而建，似猎户遗弃的落脚点，周围警戒的却是佩北狄弯刀、眼神精悍的武士。空气中血腥味里，混着一缕药草苦气。
“临时据点。你的‘忘川’需定期服用缓解药剂，否则记忆崩毁，五脏衰竭。”赫连厉引她走向中间稍齐整的石屋，“萧景晏的命，换你的顺从和‘赫连雪’的身份。这交易很公平。”
石屋内一床一桌一椅，桌上黑瓷碗冒着热气，药汁浓稠如墨。
“喝了它。能让你好受些，也能让你……更清楚地想起该想起的事。”赫连厉将药碗推至她面前。
苦涩中透出一丝诡异甜香。
林晚雪盯着药汁，仿佛看见其中蠕动的、意图篡改神魂的毒虫。不喝，记忆崩解，下一刻或许便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萧景晏。喝下去，便是饮鸩止渴，一步步踏入他编织的身世罗网，成为名正言顺的棋子。
她没有选择。
端起药碗，温度烫手。闭眼仰头，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火烧般的灼痛，随即是更深沉的、冰封般的麻木。脑海中喧嚣刺痛果然减轻，混乱闪回的画面变得模糊遥远，唯有赫连厉所述的“故事”逐渐清晰——北狄王庭，流落血脉，母亲遗物，肩负使命……
“很好。”赫连厉满意地注视她眼中短暂的茫然与顺从，“休息吧。明日启程前往北狄王庭。在那里，你会得到应有尊荣，也会……见到一些‘故人’。”
石门在身后合拢，落锁声清晰可闻。
林晚雪踉跄走到木板床边坐下，疲惫如潮水涌来。药力全面发作，困意沉重拖拽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瞬，她挣扎抬手，摸索左侧肩胛下方。
隔着粗糙衣料，指尖触到的肌肤平滑，并无异样。
没有胎记。
那记忆中惊鸿一瞥的、淡红色飞鸟形胎记，不在她身上。
那么……它在谁身上？
念头如闪电劈开药力制造的混沌，带来瞬间清明与更深寒意。秦贵妃？皇后？还是某个从未见过、却与她命运绞缠之人？
石屋无窗，唯门缝漏进一丝微弱天光。她摸索怀中，取出那面边缘磨得光滑的菱花小铜镜——萧景晏早年所赠，不值钱，却一直贴身藏着。
借那一点微光，她颤抖着手，将铜镜举到面前。
镜面模糊，映出一张苍白憔悴、难掩清丽的脸。眉眼间惊惶疲惫挥之不去。然而，就在她凝神自视的刹那——
镜中她脸侧后方，石门上方极细微的缝隙里，光影极快一闪。
不是自然光。
是一只眼睛。
女人的眼睛。冷静到近乎冷酷，正无声窥视。
林晚雪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这眼神……她认得。祭坛废墟，刀锋悬颈时，秦贵妃看着她饮下“忘川”解药，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嘲弄又似怜悯的神情，与此刻镜中倒影依稀重叠。
秦贵妃的人不是被“清理干净”了么？
这双眼睛的主人，何时潜入这戒备森严的据点？是赫连厉有意放纵，还是连他也未曾察觉？
她死死捏住铜镜，指节泛白，不敢再望镜中一眼，亦不敢发出丝毫声响。冰冷镜背贴紧掌心，寒意顺血脉蔓延至心脏。
原来，锦囊异香引来的杀机只是幌子。
秦贵妃真正送出的“礼物”，是这双如影随形、洞悉一切的眼睛。她看到了什么？听到了多少？赫连厉编造的身世，自己服药后的反应，还有那关于胎记的、未曾宣之于口的惊疑……
石屋外，风声渐厉，穿过山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林晚雪缓缓放下铜镜，躺倒在冰冷床板上，睁着眼，望向漆黑屋顶。药力带来的困倦与顺从感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尖锐的清醒与恐惧。赫连厉的罗网，秦贵妃的窥视，皇后的杀意，萧景晏的生死未卜，自己仅存三月的残寿，还有那不知在何人身上的、关键的胎记……
所有线索拧成一股冰冷绞索，缓缓套上脖颈。
而镜中那双一闪即逝的眼睛，正无声宣告：
这局中局，才刚刚开始。
她以为的绝处逢生，不过是坠入了另一层，更幽深、更无光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