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被夺,只在电光石火之间。
赫连朔的手如铁钳般攫过萧景晏掌心,那枚温润白玉便易了主。冰凉的刀锋随即贴上两人咽喉,寒气刺骨。
“说。”赫连朔的嗓音粗砺,目光却毒蛇般钉在玉佩边缘那道细不可察的缝隙上,“玄机何在?”
金属的寒意渗进肌肤,林晚雪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她看着父亲指间那枚转动的玉佩,月光穿过镂空纹样,在地上碎成一片凄迷的光。“捏住螭龙左眼与右尾,”她声音清晰,字字如冰珠落盘,“同时向反方向旋拧。”
萧景晏喉结滚动,想拦已迟。
赫连朔五指发力。极轻的“咔”声响起,玉佩竟从中裂开一道齐整缝隙——精巧机括弹开,内里夹层显露。他指甲一挑,一片折叠得极紧的素帛飘然坠落。
帛薄如蝉翼,其上字迹殷红刺目。
北狄王庭密文蜿蜒如蛇,末尾那枚狼头火漆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在场几人瞳孔俱是一缩——那是北狄老王册封嫡系血脉时,方会动用的血诏。
太后猛地自凤辇起身,鬓边金凤步摇乱颤如惊鸟。皇帝负在身后的手,指节绷出青白。禁军屏息,火把噼啪燃烧声骤然刺耳。
赫连朔展开血诏,只扫一眼,狂笑便撕裂了夜色。
那笑声里没有欢欣,只有积压多年的愤懑与某种癫狂的确信。“明珠……我的明珠!”他骤然转向林晚雪,眼中炽热得骇人,“你看得懂,对不对?你母亲教过你!”
林晚雪闭目。
病榻前断续的古怪谣曲,沙盘上描画的奇异符号,此刻尽数涌上,串联成冰冷含义。她再睁眼时,眼底清明如镜,也寒凉如雪。“兹以狼神之名,血为契证。”她一字一句,声不高,却字字凿入人心,“赫连明珠所诞之女,无论嫡庶,承我北狄王庭血脉,享公主尊位,见诏如见王令。”
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此诏,由我父赫连野真亲笔所书,印玺为凭。”
空气凝成铁板。
萧景晏喉间刀锋又进半分,刺痛传来,他却只望着她。月光洒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孤高——她不再是宁国公府寄人篱下的表小姐,不再是需要他护在身后的林晚雪。血诏一出,她是北狄名正言顺的公主,是棋局中骤然落下的重砝码,亦是所有野心更明确的靶心。
“好,好,好。”太后连道三声,缓缓坐回凤辇,面上情绪尽敛,只剩深潭般的莫测,“哀家竟不知,宁国公府养了位北狄公主。林氏,你瞒得好苦。”
“太后明鉴。”林晚雪转向凤辇,礼数周全,语气却疏离如陌路,“晚雪亦是今日,方知此身来历。母亲从未提及,所学种种,只当是故乡风俗趣谈。”
“趣谈?”皇帝终于开口,声平淡,却重若千钧,“能识王庭密文,解血诏真意,这趣谈未免太过巧合。”他目光转向赫连朔,“你今日闯宫,索要王玺是假,寻回这流落中原的王族血脉,才是真吧?”
赫连朔将血诏贴身收好,大手一挥:“陛下何必装糊涂?王玺我要,我的女儿,我也要带走!明珠为我生下她,她却在这见鬼的宫墙里被人当作棋子摆弄了十几年!今日,谁拦,谁死!”
禁军刀戟齐举,寒光映亮半片夜空。
太后忽轻笑一声。
“赫连王子爱女心切,哀家理解。只是——”她刻意拖长语调,目光如针,刺向林晚雪,“晚雪姑娘自幼长于大周,受大周教化,吃大周米粮。她生母虽是北狄公主,可她父亲呢?”顿了顿,字字诛心,“那第二重夹层丝帛所指,恐怕并非北狄王庭吧?哀家倒很想知道,能让赫连明珠公主倾心、甚至不惜隐藏身份下嫁的,究竟是哪位‘故人’?”
杀招在此。
血诏确认母系尊贵,却让父系身份变得愈发敏感。一个拥有北狄公主母亲、却可能流着大周显贵血脉的女子,她的存在本身,便是最大的祸源。
林晚雪袖中指尖微颤。
丝帛指向后园,他们找到了信与玉佩,却未得父亲之名。太后此刻旧事重提,绝非好奇,是要将她彻底钉死在“来历不明、居心叵测”的刑柱上——认北狄,便是叛国;认那未知的“故人”,则立成太后与皇帝猜忌铲除的对象,更会累及萧景晏与宁国公府满门。
“太后。”
萧景晏忽然出声。咽喉受压,嗓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晚雪是谁的女儿,并不改变她是谁。她是在宁国公府长大的林晚雪,知书达理,温婉善良。今日种种,皆因上一代恩怨而起,她何其无辜?”他转向皇帝,脖颈血线蜿蜒,“北狄王玺之事,宁国公府愿倾力协助查探,以证清白。但晚雪——她不应成为两国博弈的牺牲!”
“倾力协助?”太后眉梢微挑,“萧世子,你自身尚且难保。宁国公府如今是什么光景,你比哀家清楚。刺杀案未明,北狄使节日日逼问,皇帝陛下虽未下旨,可这宫禁,你们今夜闯得,明日是否还能安然出去,尚未可知。”她声音转冷,“你拿什么担保?又凭什么,替她做决定?”
萧景晏脸色惨白如纸,背脊却挺得笔直:“凭景晏此心,此命。”
“你的心,你的命,在社稷面前,值几斤几两?”皇帝淡淡反问,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林氏,朕给你两条路。”
园中死寂,只余他声音回荡。
“一,交出真正的北狄王玺下落。朕念在你献玺有功,且身世确有可怜之处,可设法斡旋,许你一个安稳去处——或于京中别院静养,或……”他顿了顿,“许你随赫连朔返回北狄,全你父女之情。”
“二,你若坚持不知,或有所隐瞒。”皇帝语气骤寒,“那便是心怀异志,与前朝、北狄皆有勾连之嫌。按律,当交由有司彻查。宁国公府管教不力,藏匿异族血脉,同罪论处。”
彻查。
二字如冰锥,刺入林晚雪肺腑。那便是下诏狱,受尽酷刑,直到吐出他们想要的“供词”,然后累及满门。萧景晏,外祖母,国公府上下几百口人……
赫连朔暴怒:“狗皇帝!你威胁我女儿?王玺下落,老子自己会找!晚雪,跟阿爹走!北狄草原辽阔,任你驰骋,比在这吃人的地方强百倍!”
走?
走去哪里?去一个完全陌生、语言习俗迥异、或许同样充满倾轧的北狄王庭?母亲当年为何逃离?父亲眼中那炽热近偏执的认亲渴望背后,是否也藏着对王玺、对权力的渴求?自己对他而言,究竟是失而复得的女儿,还是另一枚更有用的棋子?
她看向萧景晏。
他脖颈血线愈深,目光却死死锁着她,那里面有焦急,有痛楚,有无力,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他在求她不要答应,不要走,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
可她怎么能?
宁国公府风雨飘摇,再经不起“勾结北狄”的罪名。萧景晏的前程性命,皆系于此。太后与皇帝的态度再明显不过:他们不在乎她是谁的女儿,只在乎她能否被控制,能否用来平衡北狄、压制隐患。留下,要么成傀儡,要么死。
月光冷冷,照着这一园子的人。假山寂寂,池水无波。这精巧雅致的慈宁宫后园,此刻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她就是网中徒然挣扎的飞蛾。
时间点滴流逝,压迫感凝成实质,几乎令人窒息。
终于,林晚雪缓缓抬起了头。
她先对萧景晏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眼底水光一闪而逝,随即被更深的决绝覆盖。然后,转向赫连朔,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随你去。”
“晚雪!”萧景晏嘶吼出声,不顾颈间刀锋便要前扑,却被两侧禁军死死按住,额角青筋暴起。
林晚雪未看他,只对赫连朔道:“但我有三个条件。”
赫连朔眯起眼:“说。”
“第一,我离开后,大周朝廷不得以任何理由,追究宁国公府藏匿、教养之责。今夜之事,到此为止。”她看向皇帝与太后。
皇帝沉吟片刻:“若你果真离去,且北狄不再以王玺为由滋扰边关,朕可应允。”
太后冷笑不语,算是默许。
“第二,”林晚雪深吸一口气,袖中指尖掐入掌心,“我要知道,我生父究竟是谁。母亲丝帛所指后园,我已来过,只见遗物,未见其人。赫连……父亲,你可知线索?”
赫连朔脸色骤然阴沉,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恨意与痛楚:“明珠从未告诉我那人是谁!她只说是中原人,负心薄幸!我追查多年,只知那人身份极高,且与这大周宫廷关系匪浅!否则,明珠何须将线索藏于此处?”他咬牙,字字淬毒,“晚雪,此事阿爹必会查个水落石出,将那负心人碎尸万段,为你母亲报仇!”
身份极高,与宫廷关系匪浅……
林晚雪心往下沉。范围似小实大,每一个可能,都令人胆寒。
“第三,”她压下惊涛,说出最终条件,“王玺。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母亲因它而死,我亦因它卷入旋涡。即便去北狄,此事不了,我永无宁日。”
赫连朔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容。
“好!不愧是我赫连朔的女儿,有胆色!”他故意拖长语调,目光扫过太后,又瞥向皇帝,声音陡然拔高,充满恶意与嘲弄,“关于王玺,老子现在就告诉你一件有趣的事——”
他顿了顿,享受般看着众人绷紧的神色。
“你们大周太后娘娘手里攥着当宝贝、用来要挟老子和晚雪的那方‘北狄王玺’——”他猛地提高声量,一字一顿,“是假的!”
“什么?!”太后失声,指甲抠进凤辇扶手。
皇帝瞳孔骤缩。
赫连朔猖狂大笑:“真玺早在十八年前,明珠逃离王庭时,就被她带走了!老子这些年追查,发现真玺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明珠进入大周境内不久。之后便下落不明。”他转向太后,眼中尽是讥讽,“太后,你手里那方,不过是当年王庭内某个野心家为了稳住局势,找能工巧匠仿造的赝品!虽能以假乱真,但瞒不过真正见过真玺的王族老人!你以为握着筹码?不过是个笑话!”
太后脸色青白交加,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极。皇帝眼神幽深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所以,”赫连朔总结道,声音带着胜利者的得意,“真玺还在大周,很可能就在当年与明珠接触过的人手里。晚雪,跟阿爹回去,我们有的是时间,把那个人,把那方真玺,都挖出来!”
信息如惊雷,炸得林晚雪耳中嗡鸣。
太后持假玺逼宫?真玺早已流入大周,可能就在生父或相关之人手中?这潭水,深得令人窒息。
“时辰不早了。”皇帝忽然出声,打破了诡异的寂静,“赫连王子,人,你可以带走。但需依礼而行,由礼部与鸿胪寺安排,持通关文牒,堂堂正正离京。今夜闯宫之事,朕可以不究。”他转向凤辇,“太后,您意下如何?”
太后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就依皇帝所言。”她盯着林晚雪,眼神毒如蛇蝎,“林氏,即便去了北狄,你也还是大周子民。望你谨言慎行,莫要忘了根本。”
这是威胁,亦是诅咒。
赫连朔哼了一声,算是同意。禁军缓缓撤开刀戟。萧景晏挣脱束缚便要冲来,却被皇帝一个眼神止住。两名紫衣内卫无声上前,如铁壁般拦在他与林晚雪之间。
“景晏。”
林晚雪终于看向他。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化作轻轻二字,散在夜风里:“保重。”
萧景晏目眦欲裂,嘴唇咬出血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赫连朔的手下上前,以一种保护亦似看守的姿态,围住林晚雪。她被带着,一步步走向后园出口,走向那未知的、通往北地的漫漫长路。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单,渐渐融进深浓的夜色里。
就在她即将踏出园门的那一刻——
赫连朔忽然回头。
他对着太后与皇帝,再次露出那口森白的牙齿,压低声音,却足以让近处几人听清:
“哦,对了,忘了说。”
他语气轻慢,如猫戏鼠。
“那仿造假玺的工匠,手艺确实高超,几乎毫无破绽。唯一的不同,据说是……印钮狼眼的瞳孔纹路。”他眯起眼,一字字道,“真玺是‘双环套月’,赝品是‘单环日芒’。”
顿了顿,笑声里淬满恶意。
“太后娘娘若不信,不妨现在就拿出来,对着烛火——仔细瞧瞧?”
说完,他猖狂大笑,拥着面色苍白的林晚雪,大步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慈宁宫后园,死一般寂静。
太后僵在凤辇上,手指深深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来。皇帝沉默伫立,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冰冷的了然。
假玺之事,他是否早已知情?
那真正调换了王玺、将赝品送入太后手中、甚至可能一直暗中掌控着真玺下落的人……
究竟是谁?
夜风穿过假山石洞,发出呜咽般的低鸣,仿佛亡魂的叹息,久久不散。
而更深的暗处,似有一双眼睛,将今夜一切尽收眼底。
棋局未终。
执棋之手,犹在阴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