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色玉簪“哐当”一声掷在案上,簪头缠枝莲纹在囚室烛火里泛着幽冷的光。
大理寺卿指尖点着簪身中段:“这道缝隙,你作何解释?”
林晚雪跪在石地上,腕间铁链沉得坠骨。她抬眼,目光掠过主审官紧绷的脸,落在侧旁肃立的萧景晏身上——他穿着世子常服,面色苍白如纸,下颌绷成一道锐利的线,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指节泛白。
“民女不识此物。”她喉间干涩。
“不识?”大理寺卿冷笑,“从你暂居的偏殿枕下搜出,内藏鸠羽红毒粉残余,与荣亲王所中之毒一般无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烛火噼啪爆响。
林晚雪脊背挺得笔直。那偏殿她只歇过两刻,枕下……是了,宴席中途,太后曾命宫人引她至偏殿更衣。短短须臾,足够做许多手脚。她指尖掐入掌心,疼痛刺着神智:“大人既已认定,何必再问?只是民女好奇,若真是民女下毒,为何要将如此明显的证物藏于枕下,等人来搜?”
大理寺卿噎住。
旁侧一直沉默的刑部侍郎忽然开口,声音慢得像钝刀刮骨:“或许,是来不及处置?又或许……是有人故意留下,混淆视听?”他目光似有若无飘向萧景晏,“听闻世子殿下,宴前曾与林姑娘在廊下私语良久。”
囚室空气骤然凝成冰。
萧景晏抬眼,眸色深寒:“侍郎此言何意?”
“下官不敢。”刑部侍郎拱手,腰却挺得笔直,“只是此案牵涉宗室亲王,毒发于御前,干系重大。凡有嫌疑者,皆需彻查。世子殿下当时离席片刻,去向……似乎也未交代清楚。”
“本世子去何处,需向你交代?”
“下官不敢。”侍郎重复,语气却无半分退让,“太后懿旨,此案由三司会审,务必水落石出。下官职责所在。”
烛光将几人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石墙上,扭曲晃动如鬼魅。
林晚雪看着萧景晏紧抿的唇,看着他眼底翻涌的怒意与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楚。她忽然明白了——这场审讯,审的不是她,是萧景晏。是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在她与宁国公府、与太后、与整个皇室权威之间,划清界限。
大理寺卿清了清嗓子,重新拿起玉簪:“林氏,你与苏家余孽沈蘅过从甚密,沈蘅宴上公然指证萧镇将军,你可承认?”
“沈姑娘所言,民女此前并不知晓。”
“那先帝脉案呢?沈蘅声称是你与她一同查出,可是实情?”
林晚雪沉默片刻:“脉案确由沈姑娘寻得,民女只是……偶然得见。”
“偶然?”大理寺卿猛地拍案,“慈宁宫宴上,你二人一唱一和,分明早有勾结!荣亲王毒发前,曾饮下你亲手斟的茶,你可认?”
“茶是宫人所奉,民女只是接过,转呈亲王。”
“转呈?”刑部侍郎插话,声音尖细,“据宫人证词,你递茶时,指尖曾拂过杯沿。林姑娘,你精通药理,不会不知鸠羽红毒性剧烈,肌肤沾染少许,投入茶中,便是穿肠毒药。”
林晚雪指尖微微一颤。
她确实碰过杯沿。那时荣亲王接过茶盏,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手背,她下意识缩手,杯盏轻晃,她急忙扶住……那一瞬的接触,落在有心人眼里,便是铁证。
“我没有下毒。”她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民女与荣亲王无冤无仇,为何要毒杀他?毒杀亲王,于民女有何益处?”
“益处?”大理寺卿冷笑,“荣亲王一死,太后震怒,宴席大乱,沈蘅趁机发难,指证萧镇将军。而萧镇将军,正是当年奉旨查抄苏府的主审官之一。林姑娘,你这招一石二鸟,用得妙啊。既除了可能知晓苏家旧事的亲王,又嫁祸萧家,为你苏家满门报仇雪恨!”
囚室里死寂。
连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寒意从林晚雪脚底窜起,瞬间蔓延四肢百骸。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冰冷——原来如此。所有的线索、巧合、证词,都被编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网的中心是她,网的边缘牵扯着苏家旧案、萧家兵权、太后权威,甚至先帝之死。
她成了那个最关键也最脆弱的枢纽。
“大人,”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您方才说,民女是为苏家报仇。可民女姓林,出身永宁侯府旁支,与苏家有何干系?宴上太后娘娘与诸位宗亲长辈,不是已‘证实’民女身世清白,与罪臣苏珩毫无瓜葛么?”
大理寺卿脸色一僵。
刑部侍郎眼神闪烁,飞快瞥了一眼萧景晏。
萧景晏站在那里,身影僵直如石雕。宴席上太后当众揭穿林晚雪身世,又借宗室之口“澄清”,不过是一场心照不宣的戏码。此刻林晚雪将这话抛回来,等于将那块遮羞布狠狠扯下。
“伶牙俐齿!”大理寺卿恼羞成怒,“你与沈蘅勾结,沈蘅乃苏珩师妹,你二人早有图谋!宴上那些说辞,不过是为洗脱你嫌疑的障眼法!如今铁证如山,你还敢攀扯太后娘娘与宗亲?”
他抓起案上一卷供词,掷到林晚雪面前。
供词散开,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刺得人眼疼——慈宁宫当值宫人、乐师、乃至她身边侍女的证词,皆指证她宴前神色慌张,多次离席,与沈蘅暗中传递消息;荣亲王毒发时,她袖中曾滑落一物,被宫人拾起,正是这枚藏毒玉簪的簪帽。
林晚雪没有低头去看。
她只是望着萧景晏,望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她知道他在挣扎。一边是家族存亡,一边是她。太后将他放在这里,就是要他亲耳听,亲眼见,亲手斩断。
“景晏。”
囚室里所有人都震了震。
萧景晏猛地抬眼看她,瞳孔骤缩。
“你信我吗?”她问,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钝刀缓慢割开凝滞的空气。
萧景晏喉结滚动,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大理寺卿厉喝:“大胆罪女!竟敢直呼世子名讳,意图攀扯——”
“我信。”
两个字,低沉沙哑,斩钉截铁。
萧景晏踏前一步,挡在了林晚雪与主审官之间。烛光将他身影拉长,完全笼罩住跪地的女子。他背对着她,面向案后众人,脊背挺得笔直如即将出鞘的剑。
“世子!”刑部侍郎失声。
“本世子说,我信她。”萧景晏重复,每个字都砸在地上,“玉簪可伪造,证词可收买,碰触杯沿更是无稽之谈。荣亲王所中之毒若真是鸠羽红,毒发迅疾,入口片刻即亡。宴上众目睽睽,她如何能在递茶瞬间下毒而不被人察觉?即便她能,毒粉藏于玉簪,她又是如何在宴席之上取出毒粉而不露痕迹?”
他转身,目光如电扫过刑部侍郎:“侍郎大人精通刑名,可否为本世子解惑?”
刑部侍郎额角渗出细汗,强笑道:“或许……或许她早有准备,将毒粉藏于指甲缝中——”
“鸠羽红见血封喉,藏于指甲,先毒死的便是她自己。”萧景晏打断他,声音冰冷,“再者,若她真欲毒杀亲王,为何选在太后设宴、百官齐聚之时?选在沈蘅即将揭露先帝脉案的关键时刻?毒杀亲王,除了立刻引来雷霆之怒,打乱沈蘅计划,于她所图之事,有何助益?”
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
大理寺卿脸色铁青,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萧景晏不再看他,转向一直沉默的第三位主审——都察院左都御史。这位老御史须发皆白,始终闭目养神,此刻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锐利,落在萧景晏脸上。
“世子殿下,”老御史开口,声音苍老缓慢,“依你之见,此案真相为何?”
“此案绝非林晚雪所为。”萧景晏斩钉截铁,“是有人借宴席之机,毒杀荣亲王,嫁祸于她,一箭双雕。既除去了可能知晓某些隐秘的亲王,又将谋害宗室的罪名扣在试图追查苏家旧案、乃至先帝死因的人头上。其目的,便是彻底掐灭旧案重查的可能,掩盖真正的罪魁祸首。”
囚室里落针可闻。
老御史深深看了萧景晏一眼,又瞥向跪地的林晚雪,良久,叹了口气:“世子所言,不无道理。然,证据指向林氏,亦是事实。若无确凿反证,仅凭推断,难以服众。”
“反证……”萧景晏咬牙,袖中拳头紧握。他知道老御史说得对。太后既然布下此局,必然环环相扣,难寻破绽。
“除非找到真正的下毒之人。”林晚雪忽然开口。
她扶着冰冷石地,慢慢站起身。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她脸色苍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清亮逼人:“或者,找到毒药的真正来源。鸠羽红并非寻常毒物,配制极难,所需药材珍稀,绝非一般人能得。若能查明毒药来历,顺藤摸瓜,或可找到线索。”
大理寺卿冷哼:“毒药来源?宴上所用器皿皆已查验,唯有你接触过的茶盏残留毒粉。毒药自然是你带入宫中!”
“若毒药本就藏在茶盏或茶水中呢?”林晚雪反问,“民女碰触杯沿之前,茶盏已由宫人奉上。奉茶宫人,煮茶宫人,乃至经手茶具的尚膳监内侍,皆有可能。”
“强词夺理!照你这么说,宫中上下人人可疑?”
“正是。”林晚雪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正因为人人可疑,才更需细查。而非仅凭一枚来路不明的玉簪,几句可能被收买的证词,便定民女死罪。大人,荣亲王乃皇室宗亲,国之柱石,他死于非命,真相岂可如此草率盖棺定论?若真凶逍遥法外,他日再害他人,大人可能担得起这失察之责?”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锥。
大理寺卿脸色变幻,竟被问得哑口无言。
老御史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赏,旋即隐去。他缓缓道:“林氏所言,亦有理。此案确需详查。然,你嫌疑最重,按律当收押候审。世子殿下,”他看向萧景晏,“此案牵涉甚广,你既为涉案人亲属,理应避嫌。今日审讯,到此为止。林氏押回女监,严加看管。相关人证物证,移交三司复核。”
这便是要暂时搁置,也是给各方一个台阶。
萧景晏下颌绷紧,他知道这是眼下最好的结果。至少,晚雪的命暂时保住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与痛楚,拱手:“多谢御史大人。”
两名狱卒上前,要带走林晚雪。
她转身,最后看了萧景晏一眼。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让他保重……可最终,她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别轻举妄动。
萧景晏看懂了。他眼眶骤然一热,猛地别开脸。
狱卒押着林晚雪走向囚室铁门。铁链拖过石地,发出单调刺耳的摩擦声。就在她即将踏出门口的那一刻——
林晚雪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踉跄,若非狱卒架着,几乎扑倒在地。她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由苍白转为骇人的青灰,额角冷汗如雨滚落,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发出压抑的、痛苦的抽气声。
“怎么回事?!”老御史霍然起身。
萧景晏脑中嗡的一声,所有理智瞬间崩断。他一步冲上前推开狱卒,将摇摇欲坠的林晚雪揽入怀中。触手所及,她身体冰冷却在剧烈颤抖,指尖死死抠住他前襟,指节泛白。
“晚雪!晚雪!”他声音发颤,抬手去探她鼻息——气息微弱紊乱。
“毒……”林晚雪艰难吐出字眼,瞳孔开始涣散,“茶……那杯茶……我也……喝了……”
萧景晏浑身血液冻结。
宴上那杯茶!荣亲王饮下毒发,她也曾沾唇——是了,荣亲王接过茶盏后,曾笑着让她也尝尝御赐新茶,她推辞不过,曾以袖掩面,浅啜了一口!当时无人留意,连她自己都几乎忘记!
是延迟发作?还是分量轻微?抑或是有人算准了时间,要让她在审讯之时,在萧景晏面前,毒发身亡?!
“太医!传太医!!!”萧景晏嘶声怒吼,双目赤红。
囚室内乱作一团。大理寺卿惊慌失措,刑部侍郎眼神闪烁,老御史急令狱卒去唤太医。萧景晏紧紧抱着怀中逐渐失去意识的女子,感受着她生命的温度正在飞速流逝,巨大的恐惧与愤怒几乎将他撕裂。
他猛地抬头,猩红目光扫过囚室每一张脸,扫过昏暗的烛火,扫过高高的、仅有巴掌大的通气铁窗——
窗外,黑影一闪而过。
极快,快得像是错觉。但那身影矫捷如鬼魅,融入窗外深沉的夜色,仿佛从未存在过。
是谁在窗外窥视?
是谁要林晚雪死在这天牢之中,死在他眼前?
怀中女子气息愈弱,身体软软下沉。萧景晏死死抱住她,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抬起头,望向铁窗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字一句从齿缝中迸出,带着滔天的恨意与决绝:
“找、到、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