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捻着的纸条,在烛火下泛出陈年血渍般的暗褐。
“子时焚香,佛堂祭坛。”
母亲的字迹,林晚雪闭眼都能描摹。可母亲坟头青草已枯荣七载,这墨痕,却新得刺眼。
亥时三刻的更漏声刚过窗棂,纸缘便凑近了烛焰。
火舌尚未舔舐,窗外传来叩击——三长两短。
她推开窗,夜风卷着初冬的凛冽灌入,烛火猛地一矮。萧景晏立在墙头阴影里,玄衣几乎融进夜色,唯有腰间那枚羊脂玉佩,映着冷月,温润如旧。
那是她去年生辰的赠礼。
他翻身入内,落地无声:“东宫撤走三批暗卫,佛堂周围还有眼睛。沈蘅的人也在。”
“她知蜡丸?”
“未必。”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舆图,在案上铺开,修长手指点向中央,“看此处。”
佛堂位置,一行小字如蛰伏的虫:丙子年冬,苏氏宗祠改建。
林晚雪呼吸一滞。
丙子年,正是苏家满门抄斩的前一年。
“宗祠改建是大事,苏家却悄无声息。”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移向侧室,“工部旧档记载,主持匠人三月后悉数暴毙。唯一活口,去年死于流放途。”
“灭口。”
“不止。”他指尖轻叩图纸上那方寸之地,“此处原是藏书阁,改建后成了祭坛。但苏家世代信道,为何在宗祠里设佛堂祭坛?”
烛火噼啪,炸开一朵灯花。
林晚雪盯着那图纸,丙十七临终前呕血吐出的三字,骤然在耳边回响。
双生子。
“若当年……苏家真有双生子,其一被送走藏匿,”她喉头发紧,“这祭坛,会不会是……”
“生祭之所。”萧景晏接话,眸色沉得骇人,“以血亲之物为引,设坛供奉,骗过阴阳簿。这是南疆巫蛊的禁术。”
窗外梆子声起。
子时将至。
“我必须去。”她收起舆图,玉牌贴身藏入里衣,“母亲留下线索,必有深意。沈蘅亮出宸妃旧物,说明她知晓内情。今夜佛堂,恐不止我一人赴约。”
手腕忽被握住。
他掌心滚烫,指节因用力泛白,那道贯穿掌心的旧疤在烛光下狰狞毕现——三月前为她挡刀所留。
“东宫暗卫,我来引开。”字句像是从齿缝间碾出,“但沈蘅……林晚雪,你记牢,无论她说什么,莫信。忠勇伯府与东宫早有勾连,她今日援手,明日便能将你卖得骨头不剩。”
“我知。”
“你不知。”萧景晏猛地将她拉近,温热气息拂过耳畔,“沈蘅十三岁那年,亲手将贴身侍女推入枯井,只因那侍女撞破她私会东宫属官。事后她跪佛前诵经三日,一滴泪也无。”
寒意顺着脊骨窜起。
“那你为何还让我去?”
“因这是唯一的路。”他松开手,后退半步,玄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苏家血案、双生子秘辛、你的身世……所有线头都缠在今夜佛堂。错过此次,东宫不会再给机会。”
身影翻出窗外,没入屋脊阴影。
最后一句话随风飘来:“子时三刻,若你不归,我便闯进去。”
佛堂蜷在国公府最西侧的僻静院落。
林晚雪提灯穿过游廊时,远远瞧见窗内透出昏黄烛光。
有人先到了。
推开门,香雾扑面。
非是寻常檀香,而是极淡的、裹着一丝腥甜的异香。沈蘅跪在蒲团上,背对门扉,面前紫铜香炉中,三柱线香已燃过半。
“迟了半刻。”她未回头,声音在空旷中荡起回音,“东宫暗卫刚走,我遣他们去查西厢动静了——萧景晏倒是会挑地方。”
林晚雪反手合门。
“蜡丸是你所放?”
“是,也不是。”沈蘅转身,烛光映亮她冷峭侧脸,凤眼里毫无温度,“笔迹是你母亲的,字条是我令人临摹。至于蜡丸里的真迹……三年前便从你母亲遗物中取出了。”
“你!”
“莫急。”沈蘅起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展开。帕中裹着一缕枯黄胎发,以红绳系着,年岁久远。“认得么?”
林晚雪瞳孔骤缩。
那是她周岁时剪下的胎发,母亲一直收在妆匣底层。
“你怎会有……”
“你母亲临终前托人交我。”沈蘅语气平淡,“她说,若有一日你卷入苏家旧事,便以此物还你。胎发系红绳,是南疆保命的法子——你落地那日,有人在你身上下了咒。”
佛堂死寂。
香雾袅袅上升,在梁柱间缠成诡谲形状。林晚雪盯着那缕胎发,幼时反复侵扰的噩梦骤然清晰:血月当空,黑影在火光中哀嚎,有人将她塞进冰冷棺木,耳边咒文喃喃不绝。
她曾以为那只是梦。
“下咒者是谁?”
“苏家当年逃出去的双生子。”沈蘅走至东墙前,抬手叩击。三轻两重,墙内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或者说,我的孪生兄长。”
墙面滑开一道暗门。
门内密室不足丈许,正中一座汉白玉祭坛。坛上供着尺余金身佛像,佛前九盏长明灯,灯油暗红。最骇人的是祭坛四周——密密麻麻贴满黄符,朱砂写就的生辰八字刺目惊心。
林晚雪一眼认出其中一个。
丙子年腊月初七,寅时三刻。
她的生辰。
“这是……”喉头发干。
“换命祭坛。”沈蘅踏入密室,指尖拂过黄符,“以你命格,替他挡灾。苏家满门抄斩那夜,本该死的是他,有人却以此邪术将灾祸转嫁给苏家旁支一名新生女婴——便是你。”
长明灯火苗剧烈一晃。
林晚雪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墙面。二十年冷眼、委屈、如履薄冰,原来非是命运不公,而是一场精心窃取。有人偷走她本该平安顺遂的人生,将她推入这吃人深渊。
“为何告诉我这些?”声音发颤,“你既参与其中,如今又为何揭破?”
沈蘅转身。
烛光里,她脸上第一次露出近似疲惫的神情。
“因我倦了。”她说,“倦了当棋子,倦了守着这见不得光的秘密,倦了每次见你,都要想起——我这条命,是踩着你的命格偷来的。”
她从祭坛底座摸出铜钥匙,插入佛像背部锁孔。
咔嚓。
佛像胸口弹开暗格。
格中躺着一卷边缘朽烂发黑的羊皮。沈蘅展开,血画图腾狰狞,正中两行字:
“以血亲之躯,承滔天之祸。”
“待双星归位,祭坛重启时。”
林晚雪盯着那字,骤然明了。
“双星归位……是指我与他?”
“对。”沈蘅递过羊皮,“当年施术者留预言:二十年后,若被转嫁灾祸者未死,且与承福者同至祭坛,咒术可解。但解咒的代价是——”
窗外瓦片碎裂。
兵刃交击声骤起。
东宫暗卫去而复返。
“来不及细说。”沈蘅合上暗格,佛像复位,“记住,解咒需你二人之血,滴在祭坛阴阳鱼眼。可一旦开始,坛下机关便会触发,整座佛堂将于半柱香内坍塌。”
“那你呢?”
“我?”沈蘅笑了,笑意里带着决绝,“我活了二十年,日日活在愧疚里。今夜若能赎罪,也算解脱。”
她推开密室另侧暗门。
门外狭窄密道,石阶向下延伸,深不见底。沈蘅将灯笼塞进林晚雪手中:“从此处走,底层有口枯井,井壁有凹槽可攀,通往后山。萧景晏应在彼处接应。”
“可祭坛……”
“我来处理。”沈蘅打断,“快走。东宫的人已进院子。”
佛堂外脚步急促。
林晚雪咬牙转身,踏入密道。石阶潮湿滑腻,青苔遍布,灯笼光仅照丈许。下行约百级,上方传来轰然巨响。
佛堂塌了。
心脏猛地一缩,她几乎折返。密道深处却传来萧景晏的呼喊:“晚雪!这边!”
她强迫自己继续向下。
底层果有枯井,井口半掩石板。推开石板爬出,井外是荒芜后山竹林。萧景晏立于井边,玄衣染血,长剑犹在滴落。
“东宫暗卫解决七人,余三在追。”他一把将她拉出井口,“沈蘅呢?”
“她还在佛堂……”
话音未落,后山小径马蹄声起。
非是东宫人马。
十余骑玄甲卫策马而至,面覆铁具。为首者勒马掀开面甲——竟是太后身边那位沉默女官,秦嬷嬷。
“林姑娘,太后有请。”声音平板无波,“关于苏家旧案,太后有话当面问。”
萧景晏横剑挡在林晚雪身前。
“深夜传召,不合规矩。”
“规矩?”秦嬷嬷身后,一玄甲卫策马上前,手中金令高举,“太后懿旨在此,违令者,斩。”
月光照在“如朕亲临”四字上,刺目生疼。
林晚雪按住萧景晏握剑的手,轻轻摇头。太后此时插手,绝非偶然。佛堂刚塌,玄甲卫便至,说明今夜一切,皆在某人算计之中。
她上前半步,福身行礼。
“民女遵旨。”
秦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赞许,侧身让路。两名玄甲卫下马,一左一右“护送”林晚雪登上马车。车厢锦褥温软,小几上参茶尚温,周到得令人心慌。
马车驶动时,她掀帘回望。
萧景晏仍站在原地,长剑拄地,玄色身影在月色下如沉默雕像。他望着她,唇瓣微动。
无声。
可她读懂了那口型:
“等我。”
马车驶入宫门,东方已露鱼肚白。
秦嬷嬷引她穿过重重宫阙,停在一座僻静殿宇前。匾额鎏金大字:静心堂。
太后礼佛清修之所。
殿内百盏长明灯,照得亮如白昼。太后端坐主位,常服素净,手中捻着佛珠。她比上次召见时苍老许多,眼角皱纹深如刀刻。
“跪下。”
声音不重,威压如山。
林晚雪依言跪倒。
“知为何召你入宫么?”太后缓缓转动佛珠,“昨夜佛堂坍塌,忠勇伯嫡女沈蘅重伤昏迷,东宫暗卫毙九人。而你,在现场。”
“民女……”
“哀家不听辩解。”太后打断,从袖中取出一物,掷于她面前,“认得么?”
一枚断裂玉珏。
玉质温润,雕双龙戏珠纹——与她怀中宸妃玉牌,分明是一对。
林晚雪呼吸停滞。
“此为先帝赐宸妃信物,共两枚。”太后起身,走至她面前,居高临下,“一枚随宸妃葬,另一枚……二十年前,苏家逃出的那双生子,曾持此玉珏入宫,求先帝赦免苏家。”
“先帝……准了?”
“准了。”太后冷笑,“可懿旨未出宫门,苏家便满门抄斩。先帝震怒,彻查方知,是东宫伪造圣旨,提前动手。而那双生子,当夜失踪。”
殿内长明灯火苗齐齐一晃。
林晚雪盯着断裂玉珏,沈蘅密室之言骤然回响。
“待双星归位,祭坛重启时。”
“双星……”她喃喃,“莫非是指我与……”
“你与沈蘅的兄长。”太后替她说完,“当年逃出的孩子,如今就在这宫里。且他一直,都在你身边。”
殿外传来脚步声。
极轻,每一步却踏在她心跳节拍上。
殿门推开。
晨光涌入,将人影拉长。那人逆光而立,林晚雪眯眼,许久才看清面容。
而后,浑身血液骤冷。
那张脸——
与沈蘅七分相似。
轮廓更硬朗,眉眼蕴着久居上位的威仪。他身着内侍服饰,腰背挺直,气质全然不似阉人。最骇人的是,他右眼角下那颗泪痣。
与沈蘅一模一样。
“自我引见。”那人步入殿内,立于太后身侧,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苏珩,苏家遗孤,沈蘅孪生兄长。亦是……”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诡异弧度。
“这些年暗中照拂你的,济生堂掌柜,苏慎。”
林晚雪脑中轰然炸开。
药铺掌柜那张和善面容,与眼前这张脸重叠。是了,同样身形,同样声音,只是彼时易容敛势。难怪他总在她危难时现身,难怪他对苏家旧案了如指掌。
原来非是巧合。
“为何?”声音发颤,“既活着,为何易容藏于市井?又为何……接近我?”
苏珩未立刻答。
他走至她面前,蹲身,抬手托起她下巴。动作本该轻佻,他却做得悲悯如审视。
“因咒术需要。”他轻声道,“换命祭坛一旦启动,施术者与被转嫁者之间便有无形联结。离得愈近,咒效愈强。这二十年,我从未离你超过十里。”
林晚雪胃里翻涌。
那些所谓“偶遇”、“援手”,皆是算计。她以为的善意,不过是维持咒术的养料。
“那如今为何现身?”
“因咒术将溃。”太后代答,“双星归位,祭坛重启,是解咒唯一时机。可昨夜沈蘅擅动祭坛,致咒术反噬。若不尽快彻底解除,你与他……皆会死。”
苏珩松手,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
刀鞘镶红宝石,出鞘时泛幽蓝寒光——淬了毒。
“解咒需你心头血。”他将匕首递至她面前,眼神平静如叙常事,“三滴,滴于祭坛原址。放心,不至要命,只会虚弱一阵。”
林晚雪未接。
她抬首望向太后:“太后娘娘,您既知这一切,为何纵容至此?”
太后捻佛珠的手一顿。
良久,长长叹息。
“因哀家欠苏家一条命。”老人眼中首次露出疲惫,“当年先帝病重,是苏老太医施针续命,才让哀家有机会肃清宫闱、稳住朝局。苏家蒙冤时,哀家未能及时相救,此乃毕生之憾。”
“所以您助他隐瞒身份?”
“不止。”太后看向苏珩,眼神复杂,“哀家应承他,若有一日真相大白,必还苏家清白。但前提是……他须保住你的命。”
苏珩苦笑:“可惜,我连这点亦未做到。”
殿外忽起喧哗。
秦嬷嬷匆匆入内,附耳低语。太后脸色骤变,掌中佛珠啪嗒坠地。
“你说什么?萧景晏带兵围了静心堂?”
林晚雪猛地转向殿门。
透过门缝,但见外面火光冲天,甲胄碰撞、马蹄嘶鸣、呵斥怒喝混作一片。一道熟悉身影冲破侍卫阻拦,长剑染血,玄衣在晨风中猎猎飞扬。
萧景晏踏进殿门。
他面颊溅血,眸光却亮得骇人,直直锁住林晚雪:“跟我走。”
“放肆!”太后拍案而起,“萧景晏,你可知带兵闯宫是何罪名?”
“臣知罪。”萧景晏单膝跪地,语气无惧,“但臣更知,若今夜不带她走,她必死无疑。太后娘娘,您当真以为苏珩取三滴心头血便会罢手?”
他剑尖倏然指向苏珩。
“南疆换命咒的解法,从来只有一种——”
话音未落,苏珩袖中寒光乍现。
并非匕首,而是一枚细若牛毛的银针,直刺林晚雪心口。
萧景晏挥剑格挡,银针叮当落地。可苏珩身影如鬼魅般滑至林晚雪身后,五指成爪,扣向她咽喉。
“他说的对。”苏珩贴在她耳畔,声音轻如叹息,“解咒需心头血不假,但需的是……你全部的血。”
殿外火光忽暗。
无数黑影自檐角、廊柱、地砖缝隙中无声涌出,将静心堂围得水泄不通。他们身着东宫服饰,手中弩箭齐抬,箭镞在晨光下泛着幽蓝。
为首者缓步上前,掀开兜帽。
一张林晚雪永世难忘的脸——
竟是三日前,在西市棺材铺外,被她亲手“杀死”的东宫暗卫首领。
他颈侧那道她留下的刀疤,犹在渗血。
“林姑娘。”暗卫首领咧嘴,露出森白牙齿,“殿下托我传话: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