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脂白玉悬在浑浊的瞳孔上方,缠枝莲纹被烛火映得森然。
“你认得这玉牌。”
林晚雪的声音压进棺木缝隙,指尖温润生凉。腐木、桐油与新鲜血腥气混作一团,几乎凝成实体,堵住口鼻。丙十七躺在草席上,胸口绷带又洇开暗红,每一次喘息都扯出破风箱般的嘶响。他盯着玉牌,喉结剧烈滚动。
干裂的嘴唇翕动:“宸妃……”
“苏家满门,是不是因它而死?”她逼近一寸,烛火在棺壁投下摇曳鬼影,“我母亲苏氏,是不是宸妃的妹妹?当年产房里的另一个孩子,是不是太子?”
丙十七猛地闭眼,枯瘦手指抠进草席。
“不能说……”牙关打颤,“说了,你活不过今夜。”
袖中短匕滑出,锋刃贴上他颈侧跳动的脉搏。杀意在血管里奔流,像冬夜冻僵的蛇,缓慢苏醒。“我母亲死了,苏家没了,我在国公府苟活如物件。你若还念旧主一丝血脉,就把真相吐出来。”
匕首压下一分,血珠渗出。
丙十七骤然睁眼,眼底翻涌疯狂痛苦。“好……我说。”嘶哑如砂纸磨铁,“但你记住,听完这些,你脚下的路就是黄泉路。”
***
烛泪堆叠,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
叙述断断续续,夹杂剧咳,每字都像从肺腑里硬抠出来。
“永昌十七年,腊月二十三,宸妃娘娘在漪澜殿早产……确是双生子,龙凤胎。先出女婴健壮,后出男婴气息奄奄,接生嬷嬷说养不活。那时宫中局势诡谲,皇后无子,几位有皇子的妃嫔虎视眈眈。若宸妃一举得龙凤,圣眷过隆,反是催命符。”
他喘了口气,眼珠转向漆黑棺盖,仿佛穿透木板,看见当年血色宫墙。
“娘娘当机立断,将体弱男婴交心腹嬷嬷,连夜送出宫,托付给她最信任的妹妹——你母亲苏氏抚养。对外只称产下一女,便是永嘉公主。那玉牌,是宸妃与苏夫人姐妹信物,一分为二,合则为一。”
林晚雪指尖冰凉,攥紧玉牌。
“那男婴……”
“在苏府秘密养到三岁,聪明伶俐,已会背诗。”丙十七声音陡然尖锐,“可消息走漏了。有人向当时还是贵妃的皇后告密,说苏府藏匿皇子,意图不轨。皇后联合外戚,罗织罪名,一夜之间……苏府上下七十三口,鸡犬不留。”
“谁告的密?”
丙十七惨笑,嘴角溢出血沫。“你猜不到么?那个被送走的‘体弱’皇子,如今坐在东宫,金尊玉贵。当年经手此事的知情人,接生嬷嬷、护送嬷嬷、苏府老仆……这些年一个接一个‘病故’或‘意外’。我是最后一个,侍卫长丙三的独子,我爹为护那孩子出宫,被灭口在乱葬岗。我隐姓埋名藏在忠勇伯府,就为查清真相,替我爹、替苏家讨个公道!”
他猛地抓住她手腕,力气骇人。“可我发现……太子他早就知道!他知道自己身世,知道苏家因他而亡!沈蘅为何紧咬你不放?她背后就是东宫!他们在清除最后一点痕迹,你就是那个痕迹!”
林晚雪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太子知道。
那个高高在上、温文尔雅的储君,知道自己脚下踩着苏家七十三具尸骨,知道被他唤作“表妹”的沈蘅,正在替他清扫她这个最后的“隐患”。
“证据呢?”她听见自己冷静得可怕的声音,“空口无凭,如何取信于人?”
“证据……”丙十七眼神涣散,呼吸急促,“苏府旧宅……后园假山……第三块湖石下……我爹埋了个铁盒……里面有宸妃血书……和……和……”
声音越来越弱,林晚雪俯身贴近。
“和什么?”
嘴唇嚅动,吐出三个模糊音节:“双……生……子……”
话音未落,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剧烈抽搐,一口黑血喷溅而出,尽数洒在她月白衣襟。她骇然松手,只见丙十七脖颈侧面,一枚细如牛毛的乌针,在烛光下泛着幽蓝。
毒针!
“谁?!”林晚雪霍然转身,短匕横胸。
灵堂侧面窗纸,无声破开小洞。一片深青色、绣暗金螭纹的衣角,在窗外一闪而逝。
东宫暗卫。
他们一直跟着她,或者说,一直守着丙十七这个将死的饵,等着钓出可能知晓秘密的人。现在饵没了,钓上来的鱼,也该清理了。
棺材铺死寂。远处梆子声,寅时三刻。
心脏狂跳,几乎撞碎肋骨。她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丙十七一样,变成一具说不出话的尸体。苏家旧宅,湖石下的铁盒,那是唯一可能翻盘的证据。还有萧景晏……他知不知道东宫已经动手?
吹灭蜡烛,将自己浸入浓稠黑暗,屏息聆听。
极轻微脚步声从屋顶传来,不止一人。瓦片被踩压的细响,像毒蛇游过枯草。前门、后门、连通后院的小窗,都被堵死。
包围。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她捏紧玉牌和匕首,目光扫过灵堂。棺材、纸扎、香案、堆积的寿材……没有退路。
屋顶脚步声停在正上方。
后院突然传来“哐当”巨响,像堆叠木板被撞倒。紧接着,一声压抑闷哼和短促金铁交击炸开!
“有埋伏!”
“不是一伙的!”
屋顶脚步声瞬间乱了,朝着后院疾掠。
机会!
林晚雪毫不犹豫,冲向灵堂侧面那扇破旧窗户——正是刚才衣角闪过的那一扇。窗棂腐朽,用力一撞,木屑纷飞,整个人滚入窗外狭窄巷道。
冰冷夜风灌入口鼻,踉跄爬起,头也不回朝着与国公府相反方向狂奔。不能回去,东宫的人一定也在府外守着。苏家旧宅在城西,靠近贫民窟,巷道复杂,或许能甩掉尾巴。
身后衣袂破风声,追兵来了。
钻进污水横流的窄巷,踩过腐烂菜叶杂物,月白衣裙早已污浊不堪。肺叶火辣辣地疼,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拐弯,再拐弯,利用每一个岔路口和堆放杂物遮挡视线。
追兵似乎被后院突然出现的搅局者拖住一部分,但仍有两人如跗骨之蛆,越来越近。
前方一道矮墙。林晚雪咬牙,将匕首咬在口中,攀着墙头凹凸砖石奋力向上爬。指尖磨破,裙裾被勾住撕裂,终于翻了过去,重重摔在墙另一侧草堆里。
几乎同时,两道黑影掠过巷口,停在矮墙前。
“分头找!她跑不远!”
脚步声一左一右散开。
蜷缩在草堆阴影里,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压到最轻。能听见自己心脏如擂鼓轰鸣,也能听见墙外不远处,搜索者拨动杂物、低声交谈的动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就在她以为对方已经远去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落在矮墙之上,离她藏身的草堆不过丈余。那人目光如鹰隼,缓缓扫视下方杂乱小院。
屏住呼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另一只手慢慢摸向怀中玉牌——必要时,这或许是唯一能暂时震慑对方的东西。
墙头的人似乎察觉什么,视线定格在草堆边缘一片被勾住的浅色布料上。他蹲下身,手按向腰间刀柄。
千钧一发。
“嗖——!”
破空声尖啸而至!
墙头那人反应极快,侧身翻滚,一枚乌黑弩箭擦着肩膀钉入墙砖,箭尾剧颤。第二箭、第三箭连环射来,角度刁钻,逼得他不得不跃下墙头,挥刀格挡。
“这边!”一个压低、有些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巷口响起。
林晚雪来不及思考,趁墙下那人被弩箭缠住,猛地从草堆里窜出,朝着声音来处拼命跑去。跌跌撞撞冲进那条更黑的巷道,一只强有力的手猛地抓住她胳膊,拽到身侧。
月光被高墙切割,只漏下零星一点。抬头,对上一双沉静锐利的眼睛,脸上蒙着黑巾,但身形……
“掌柜的?”失声低呼。
竟是济生堂药铺那位和善机敏的掌柜。此刻他一身利落短打,手中端着一架精巧手弩,眼神里再无平日温吞,只有冰冷警惕。
“没时间解释,跟我走。”语速极快,拉着她钻进巷道深处一个几乎被杂物掩住的破木门,“他们很快会搜过来。”
门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地道,潮湿阴冷,弥漫土腥味。掌柜点燃一支火折子,微弱光晕照亮前方仅容一人通过的坑道。
“你怎么会……”林晚雪跟着他,满心骇异。
“丙十七是我表侄。”掌柜头也不回,声音在地道里带着回响,“他爹丙三,是我师兄。苏家出事那晚,我奉命在外押送药材,逃过一劫。这些年,我守着药铺,就是在等,等一个可能知道真相、又敢追查下去的人。”
停下脚步,转身看她,火光照亮他眼角细纹和深刻疲惫。“晚雪姑娘,你拿出宸妃玉牌,问起苏家的时候,我就知道,等到了。但我也知道,东宫的人盯上了药铺,盯上了丙十七,迟早也会盯上你。今夜我一直跟着你,本想暗中护丙十七最后一程,没想到……”
哽了一下,深吸口气。“没想到他们下手这么快,灭口灭得这么绝。后院那两个,被我解决了。但刚才墙头那个,是东宫暗卫里的好手,我没把握一击必杀,只能引开他。”
林晚雪靠在冰冷土壁上,疲惫如潮水涌来,但丙十七临终的话和那枚毒针,像两根钉子扎在脑子里。“掌柜……我该如何称呼您?”
“我姓苏,单名一个‘慎’字。”低声道,“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表舅。”
苏慎。母亲族中的人。
鼻尖一酸,强行压下。“表舅,丙十七说,苏府旧宅假山下,有证据。”
苏慎眼神一凝,缓缓点头。“我知道那个铁盒。但我不能去取,也不能让你现在去取。东宫既然已经动了杀心,旧宅附近必有埋伏。那是他们最后要清除的地方。”
“那怎么办?难道任由真相湮灭?”
“等。”斩钉截铁,“等一个时机,或者,等一个人。”
“谁?”
“宁国公世子,萧景晏。”苏慎看着她,目光复杂,“他今夜本该在府中‘养伤’,却秘密出府,调开了监视国公府的几处暗哨。兵部侍郎遇刺的乱子,恐怕也与他脱不了干系。他在为你制造机会,也在试探东宫的底线和布置。此人……心思太深,我看不透。但他若真心护你,或许是我们唯一的助力。”
萧景晏。他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做得更多。
地道走到尽头,是一处废弃地窖,堆着蒙尘坛罐。苏慎移开角落几个空坛,露出后面一个仅容人爬行的窄洞。“从这里出去,是西市一家倒闭的绸缎庄后院。我已安排好人接应,送你回国公府附近。记住,回去后,一切如常,尤其小心沈蘅。东宫暂时不会明着动你,但暗箭难防。”
林晚雪点头,俯身准备钻入窄洞,又回头。“表舅,您呢?”
“我留下,处理痕迹,换个身份。”苏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尽沧桑,“苏家就剩你我这点血脉了,晚雪。活下去,才能翻案,才能告慰七十三口冤魂。”
重重点头,钻入黑暗窄洞。
爬行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弱天光。推开虚掩木板,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满破布灰尘的仓房里。一个穿着粗布衣裳、面貌普通的妇人沉默地递过来一套干净丫鬟服饰,又指了指后门。
林晚雪迅速换好衣服,将染血衣裙和玉牌匕首仔细藏入怀中,低头跟着妇人从后门离开。七拐八绕,穿过清晨开始苏醒的坊市,最终停在离宁国公府后巷不远的一条僻静胡同。
妇人福了一礼,悄无声息消失在晨雾里。
整理了一下鬓发,深吸一口气,朝着国公府角门走去。天色将明未明,灰白光线给高墙朱门镀上一层冰冷釉质。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早起办事归来的低等丫鬟。
角门守夜的婆子打着哈欠开门,瞥了她一眼,嘟囔道:“这么早……”
低头快步走过,心脏仍在余悸中轻颤。府内一片寂静,只有早起洒扫的仆役弄出些细微声响。沿着熟悉游廊,朝着自己偏僻小院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丙十七喷出的黑血,幽蓝的毒针,窗外闪过的螭纹衣角,苏慎沉痛的眼神,萧景晏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所有画面交织冲撞。
推开自己小院的门。
院中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沈蘅。
一身烟霞紫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外罩雪狐镶边斗篷,发髻一丝不苟,簪着那支御赐的、曾诬陷她盗窃的赤金点翠步摇。晨曦微光里,她正慢条斯理拨弄石桌上一盆残菊,指尖染着鲜红蔻丹。
听到开门声,沈蘅抬起头,唇角勾起一抹冰凉完美的弧度。
“林姑娘,真是勤勉,这么早就出门了?”声音轻柔,却像毒蛇吐信,“让我好等。”
林晚雪停在院门处,全身血液似乎又一次凝固。
沈蘅放下菊叶,拿起石桌上一个寻常食盒,轻轻打开。里面不是点心,而是一套折叠整齐的、月白色衣裙,衣襟上,暗红色血迹已然发黑,赫然正是她昨夜在棺材铺被丙十七喷溅污血的那一件。
“这衣裳料子普通,染了这等污秽,怕是洗不干净了。”沈蘅用两根手指拈起那件血衣,仿佛拈着什么肮脏之物,目光却锁着林晚雪瞬间苍白的脸,笑意更深,一字一句,轻缓如刀:
“不如,我帮你烧了它?”
“连同昨夜,西市棺材铺里,那些不该听、不该记的……”
“一起烧个干净,可好?”
她指尖蔻丹红得刺目,轻轻一松,血衣飘落在地,恰好盖住林晚雪鞋尖。晨风穿过庭院,卷起衣角,那暗黑血渍像一只狰狞的眼,死死盯着她们两人。
沈蘅从袖中取出火折子,擦亮。
一点幽蓝火苗,在她掌心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