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屑混着碎雪,在火把的光里炸开。
铁甲撞破门板的巨响尚未散去,寒风已裹着刀刃的冷冽灌满药铺。数支火把粗暴地撕开黑暗,映亮官兵森然的甲胄与半出鞘的刀。为首校尉鹰隼般的目光掠过柜台后瑟瑟发抖的掌柜,死死钉在那道微微晃动的内室布帘上。
林晚雪的指甲陷进掌心。
内室榻上,丙十七刚服下猛药,额上冷汗涔涔。破门声让他骤然睁眼,血丝密布的眼珠转向帘外,肩背肌肉绷紧,袖中短刃滑出半寸。林晚雪扑上去按住他,摇头,唇无声翕动:别动。
“搜!”
粗嘎的喝令炸响。脚步声逼近布帘。
“官爷,小店规规矩矩……”掌柜的声音发颤。
“规矩?”校尉一脚踢翻药篓,“密报此间窝藏钦犯,私运宫禁之物!让开!”
刀尖挑开了布帘。
火光涌入,照亮榻上重伤的男子,和跪坐在榻边、面色苍白的素衣女子。林晚雪抬起头,迎上校尉审视的目光。她袖中的手微颤——并非恐惧,而是感知到丙十七袖刃已全然出鞘的杀意。
“此人是谁?”
“家中远亲,遭匪祸重伤,来京求医。”林晚雪起身福礼,声音平稳得自己都诧异,“民女宁国公府林氏,奉长辈命来取急用药材。官爷若疑,可遣人往国公府侧门问询,仆妇应尚在候着。”
她抬出国公府,语气不卑不亢。
校尉眯眼打量她。宁国公府的名头让他迟疑,但目光落回丙十七惨白的脸、浓烈的血腥气,疑虑未消。“既求医,为何鬼祟闭户?伤重至此,不请正经大夫,反来这偏僻铺子?”
“匪祸凶险,恐仇家追踪。掌柜祖传伤药颇有奇效。”林晚雪指尖冰凉,“官爷奉命搜查,民女不敢拦,只求莫惊扰病人。”
校尉冷哼,挥手。
官兵鱼贯而入。狭窄内室顿时拥挤。翻箱倒柜声刺耳,火把贴近墙壁晃动,光影在丙十七脸上跳跃。林晚雪挡在榻前,怀中那角染血襁褓残片烫得像炭——老嬷嬷仓促塞入,若被搜出……
一名兵卒粗鲁掀开薄被。
丙十七闷哼,伤口渗血。兵卒不停手,往褥下摸去。林晚雪喉头发紧。
外间忽传来惊呼:“头儿!柜子夹层有东西!”
注意力骤转。
校尉大步转身出去。林晚雪趁机俯身,假意掖被角,指尖极轻触了触丙十七手腕。丙十七眼睫微颤,短刃悄然缩回。两人目光一碰即分——皆见决绝。
外间传来纸张抖开的窸窣,校尉压抑的怒骂:“……私盐路引?好个‘规规矩矩’!锁了!”
掌柜告饶声模糊。内室兵卒松懈,草草翻检药柜欲退。
林晚雪暗自松了半口气。
那掀被的兵卒却蹲下身,刀鞘往榻下阴影一拨。
一个灰扑扑的麻布小包裹被勾出,散开一角,露出里面陈旧发黄、织金云纹的锦缎——以及缎面上刺目惊心的黑褐色血渍。
时间凝固。
兵卒捡起抖开。火光下,那分明是婴儿襁褓残片,尺幅不大,边缘参差似被利器撕扯。锦缎虽旧,织金纹路却非凡,绝非民间之物。血渍正中,隐约绣着半个模糊的、似凤非凤的徽记。
内室死寂。
校尉去而复返,目光落上残片,瞳孔骤缩。他夺过凑近火把细看,脸色越来越沉。半晌,他缓缓抬头,看向林晚雪,眼中先前那点顾忌荡然无存,只剩冰冷审视与骇人锐利。
“林姑娘,”他缓缓开口,字字淬冰,“解释一下,宁国公府的亲戚,榻下为何藏着——宫制锦缎、带血襁褓?这纹样,似是内廷司旧年专为嫔以上主子备办的款式。”
林晚雪后背渗出冷汗。
她千算万算,没算到残片竟遗落榻下。当时仓促塞入怀中,或许换扶时滑落……此刻,任何“不知情”、“偶然拾得”的辩解都苍白。宫制之物,带血婴孩襁褓,出现在被密报“窝藏钦犯”的药铺,出现在她这“巧合”在场的人身边。
“此物……”她声音微哑,大脑飞转,“民女实不知从何而来。许是先前病人遗落?或是掌柜……”
“掌柜已锁拿,私盐案够他受用。但这东西,”校尉抖了抖襁褓,逼近一步,“出现在你照看的病人榻下,林姑娘,你脱不了干系。私藏宫禁之物,且涉血案——来人!”
两名兵卒上前。
“将此女一并带走,回司细审!这重伤的,也抬走,严加看管!”
刀鞘压上肩头。林晚雪浑身僵硬,看向榻上。丙十七目眦欲裂,挣扎欲起,却被另一兵卒粗暴按住伤口,痛得闷哼一声,几乎晕厥。她心中剧痛,却知此刻反抗只会让两人立毙当场。
兵卒扭她欲出内室。
外间忽传来更大喧哗。
马蹄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混作一团。洪亮焦急的声音穿透风雪:“且慢动手!宁国公府世子在此!”
布帘再掀。
萧景晏披玄色大氅,发梢肩头落满雪花,大步踏入。火光映得他脸色冷白,唇紧抿,目光先扫过被制的林晚雪,继而落向校尉手中那角襁褓,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赵校尉,”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深夜扰民,拿我国公府的人,可有驾帖?可有明证?”
赵校尉气势矮了三分,仍硬着头皮拱手:“世子爷恕罪。卑职奉命搜查钦犯与宫禁失物,在此间搜出私盐路引及这可疑血襁褓。此女正在现场,嫌疑重大,按律需带回讯问。”
“可疑?”萧景晏缓步上前,竟伸手取过残片,就火细看。指尖拂过血渍与残破徽记,侧脸线条绷紧。片刻,他抬眼,目光如寒潭深水:“此物,乃我府中旧年库房清理出的废弃之物。上月老夫人命人清理旧物施舍贫苦,许是下人疏忽,将这等不祥之物混入药材包裹,流落至此。”
赵校尉一愣:“这……世子此言,可有凭证?”
“凭证?”萧景晏淡淡反问,“我国公府库房出入册录,需向你兵马司报备?还是赵校尉认为,我萧景晏会当众扯谎,包庇一个——”他目光转向林晚雪,停顿一瞬,“区区旁支表亲?”
“卑职不敢!”赵校尉冷汗下来。宁国公世子亲自作保,给出看似合理的解释,他若再坚持,便是彻底得罪国公府。更何况,那襁褓虽可疑,毕竟只是残片,并非确凿罪证。
萧景晏不再看他,转向林晚雪,语气平静无波:“还愣着做什么?府中长辈等你回话,竟在此惹出这等风波。随我回去。”
压住她的兵卒迟疑松手。
她肩头一轻,几乎站立不稳。萧景晏已转身朝外走去,玄氅拂过门槛积雪。她深吸气,强迫自己迈步跟上,经过榻边时,极快地瞥了丙十七一眼。丙十七死死盯着萧景晏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如潮,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药铺外,风雪更急。
国公府马车候在巷口,仆从提灯肃立。萧景晏先上车,林晚雪随后踏入。车门关闭,将风雪与兵马司官兵探究的视线隔绝在外。
车内无灯,一片昏暗。只车窗缝隙透入零星雪光,映出萧景晏半明半暗的侧脸。
马车缓缓启动。
寂静在狭小空间里蔓延,压得人喘不过气。林晚雪攥紧冰凉手指,袖中那角真正的襁褓残片,此刻仿佛要灼穿衣料。她不知萧景晏为何突然出现,更不知他方才那番说辞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料。
“你可知,”萧景晏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听不出情绪,“那襁褓残片上的半个徽记,是十七年前,已故宸妃宫中独有的‘衔珠凤尾纹’?”
林晚雪心脏骤停。
“我也知道,今日太后宫中,容嬷嬷借更衣之机,给了你一些‘旧物’。”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谈论天气,“我更知道,五城兵马司今夜突袭济生堂,是因接到匿名密报——密报者不仅指认药铺窝藏钦犯,更特意提及,‘有宫闱旧物即将易手’。”
他转过脸,目光在昏暗中锐利如刃:“林晚雪,你从地窖那夜到现在,究竟还瞒了我多少?你以为,单凭一点小聪明和那点可怜的真心,就能在这漩涡里活下去?”
林晚雪嘴唇颤抖,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
“宸妃之女的身份,已足够将你碾碎成齑粉。如今又扯出什么‘双生子’秘辛,还有这沾血的襁褓……”萧景晏逼近一分,气息拂在她额前,冰冷而危险,“你知不知道,今夜若我来迟半步,你会被带进兵马司大牢,不出三个时辰,就会‘暴病而亡’?而那榻上躺着的丙十七,会被按上‘前朝余孽刺客’的罪名,凌迟处死,挫骨扬灰!”
“我……”林晚雪终于找回声音,嘶哑破碎,“我没有选择……容嬷嬷突然塞给我,我来不及……”
“来不及?”萧景晏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毫无温度,“那你现在可有选择?告诉我,容嬷嬷还说了什么?‘另一婴孩’,是谁?”
压迫感如山倾覆。
林晚雪闭上眼,老嬷嬷那惊恐扭曲的面容、压低声音吐出的字句,再次浮现脑海。她攥紧袖中残片,指甲陷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最后一丝清醒。不能说。至少,不能全说。萧景晏与宁国公府,同样深陷先太子旧案,他的立场暧昧不明,他的“合作”建立在威胁与权衡之上。这秘密,是她唯一还能握住的、微弱的筹码。
“嬷嬷只说……当年宸妃产下双生子,一女一子。女婴被调换出宫,流落民间……便是,便是我。”她艰难开口,略去了最关键的那句耳语,“男婴下落,她不知。只知当年经手之人,几乎死绝。”
萧景晏沉默地盯着她。
马车颠簸了一下,雪光掠过他眼底,那里翻涌着某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怀疑、审视、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良久,他缓缓靠回车壁,声音疲惫下来:“不知?好一个不知。”
他不再追问。
马车驶入宁国公府侧门,缓缓停稳。仆妇提灯迎上,萧景晏先下车,并未回头搀扶。林晚雪自己踩着脚凳下来,积雪没入鞋履,寒意刺骨。
“三日后,太后或许还会召你。”萧景晏背对着她,声音融入风雪,“在那之前,安分待在府里。今日药铺之事,我会压下。但——”
他侧过半张脸,下颌线绷得极紧:“没有下次。林晚雪,你若再自作主张,将自己置于这等绝境,我不会再救你。我们的‘交易’,到此为止。”
说罢,他径直朝前院书房方向走去,玄氅身影很快消失在廊柱间。
林晚雪站在原地,雪花落满肩头发髻。仆妇低声催促:“表姑娘,快进去吧,仔细冻着。”她恍若未闻,只觉浑身力气都被抽空,连指尖都在颤。
回到暂居的小院,推开房门,炭盆将熄未熄,一室清冷。
她反手闩上门,背靠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袖中那角染血襁褓残片终于被取出,摊在掌心。昏暗光线下,那衔珠凤尾纹的半个徽记,那黑褐色的血渍,触目惊心。老嬷嬷塞给她时,最后那句气音,此刻才敢在心底反复回响——
“……男婴被抱走时,老奴偷瞥了一眼……孩子右肩后,有一块朱砂似的胎记,形如……形如残月。”
朱砂胎记。形如残月。
林晚雪猛地攥紧残片,布料粗糙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想起地窖中,丙十七听闻“双生子”时那绝望的眼神;想起萧景晏提及宸妃旧事时,那复杂难辨的语气;更想起,今日太后宫中,沈蘅发难时,那高高在上、冷峭深沉的眉眼之下,偶尔流转的、某种让她莫名心悸的神采……
不对。
有什么地方,完全不对。
她挣扎起身,扑到妆台前,就着微弱天光,拉开最底层抽屉。里面静静躺着那枚从地窖得来的、染血的玉佩。她颤抖着手拿起,指尖抚过背面那行微凸的、与传国玉玺同源的铭文。先前只觉惊心动魄,此刻,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
若宸妃当年真产下龙凤双胎,且女婴被调换出宫,成为今日的她。那男婴呢?若那男婴并未夭折,也未流落民间,而是被另一股势力秘密收养,以另一种身份,活在如今这波谲云诡的朝堂宫闱之中……
“叩、叩叩。”
极轻的敲窗声,忽然响起。
林晚雪悚然一惊,玉佩险些脱手。她霍然转头,看向紧闭的支摘窗。窗外,风雪呼啸。
“叩叩。”
又是三声,规律而轻微。
她屏住呼吸,悄步挪到窗边,指尖抵着冰凉的窗棂,不敢贸然推开。
一片薄薄的、被雪浸湿的纸条,从窗缝底下,被缓缓塞了进来。纸条边缘触及她的指尖,冰冷湿润。
窗外,极轻的脚步声踏雪远去,瞬息消失在风声中。
林晚雪僵立片刻,缓缓弯腰,拾起那张纸条。就着窗外雪光,她展开被浸得半透的纸。
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小字,墨迹被雪水洇开些许,却仍清晰可辨:
**“残月胎记,在当朝太子右肩后。沈蘅已知。”**
纸条从指间飘落,无声坠地。
窗外,风雪怒吼,仿佛要吞噬整个寂静的国公府。更远处,皇城方向,除夕将近的灯火依稀朦胧,映着漫天惨白的雪,像一场盛大而虚幻的、即将被血色浸透的梦。
而梦的尽头,那双始终隐在迷雾最深处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
冰冷。
讥诮。
志在必得。
林晚雪缓缓蹲下身,捡起那张湿透的纸条。指尖摩挲过“太子”二字,墨迹在雪水下微微晕开,像一滴干涸的血。她想起宴席上沈蘅那淬毒般的笑意,想起太后宫中老嬷嬷颤抖的嘴唇,想起萧景晏马车里那句疲惫的“不知”。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根冰冷的线串起。
若太子肩后真有残月胎记,若他真是宸妃当年被抱走的那个男婴——那么,她这个流落民间的“妹妹”,便成了他身世秘密最致命的见证。而沈蘅已知……忠勇伯府的嫡女,与东宫,究竟是何牵连?
门外的风雪声,忽然变得遥远。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细微、更密集的声响——仿佛无数蚕食桑叶,又似沙砾滚过琉璃瓦。她抬起头,望向窗外。雪光映亮的窗纸上,不知何时,投下了一道极淡、极模糊的影子。
那影子静静立在院中,轮廓被风雪揉碎,辨不清面目。
只一双眼睛的位置,两点幽光,隔着窗纸,与她对视。
一动不动。
仿佛已等了很久。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