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血,验出了什么?”
萧景晏的声音裹着初冬的夜风,像淬了冰的薄刃,直直刺来。他手中羊角风灯只照亮方寸之地,昏黄光晕恰好笼住林晚雪煞白的脸,以及她身后废墟里半跪着的、气息奄奄的丙十七。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没有答话,目光越过萧景晏肩头,死死盯住巷子尽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济生堂的后门就在那里,白日里掌柜递出的止血药散,此刻却成了遥不可及的生机,更远处,或许还蛰伏着沈蘅手下的狼卫。
“不说话?”萧景晏向前踏了半步,灯影晃动,他唇角那点笑意凉得刺骨,“地窖炸了,忠勇伯世子的人正在全城搜捕。林姑娘,你猜是他们先找到你,还是我先把你——和这位‘兄长’——交给宫里的黑衣内侍?”
瓦砾堆里传来挣扎的闷响。丙十七咳出一口血沫,试图站起,却被萧景晏身后两名沉默如石的侍卫死死按回原地,破碎的砖石硌进他伤口,他喉间溢出痛苦的闷哼。
“世子。”林晚雪终于开口,嗓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你要什么?”
短句,字字咬得清晰,在死寂的巷道里砸出回音。
萧景晏挑眉。
他忽然俯身,风灯几乎贴到她鼻尖。温热的呼吸带着清冽松柏气息拂过她额前碎发,语气却截然相反地残酷:“我要真相。全部。”
更夫的梆子声从极远处飘来,三更天了。瓦砾堆里未散尽的硝石味混着浓重的血腥气,丝丝缕缕往人肺腑里钻。丙十七粗重的喘息像一架破旧风箱,每一次抽气都牵扯着林晚雪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闭上眼,幻象里宸妃临死前那双不甘的、几乎要泣出血来的眸子,与眼前萧景晏审视的、洞悉一切的目光重重叠叠,压得她几乎窒息。
“我是宸妃的女儿。”
极短的句子,从她唇间吐出,砸在地上却重若千钧。
萧景晏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灯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点浮于表面的假笑彻底消失了。他直起身,沉默地看了她许久,久到林晚雪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才抬手,挥退了身后侍卫。
两名侍卫躬身,如鬼魅般退入巷子阴影,消失不见。
“继续。”他只吐出两个字,不容置疑。
林晚雪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
不能说全。玉佩上那八个要命的铭文,丙十七口中“传国玉玺”四字,是比身世更致命的秘密。一旦泄露,不止她与丙十七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恐怕整个宁国公府,都要被卷入诛灭九族的滔天巨浪。
“十七年前,忠勇伯奉太后密令毒杀宸妃。宸妃贴身宫女沈氏将我与忠勇伯妾室所生之女调换。”她语速平稳,近乎刻板,像在背诵一篇与己无关的陈年案卷,“我随沈氏出宫,寄养林家,后因林家败落,转入宁国公府。沈氏死后,忠勇伯府为灭口,屡次追杀。今夜地窖之约,世子以解药为饵,实为灭口。丙十七……是当年护卫宸妃的侍卫之子,受沈氏临终所托,暗中护我。”
她省略了血玉相合时的异象。
省略了双血入碗、月色下色泽迥然分明时,丙十七骤然剧变的脸色。
更省略了那句压在他喉间、几乎要冲口而出的低语——“玉佩是先太子私物,却刻着不该有的铭文”。
萧景晏听完,良久未言。
风灯在他手中轻轻摇晃,灯芯爆出一星噼啪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笑,却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意味:“所以,我那位好姑母——当今太后——要杀你,不止因为你知道宸妃死因,更因为你是宸妃血脉。而忠勇伯府要杀你,是因为你活着,就是他们当年参与宫闱阴私、戕害皇嗣的铁证。”
他顿了顿,目光如最锋利的刀片,刮过她冰凉的脸颊:“林晚雪,你知不知道,你这条命现在值多少?”
“世子若要拿我去邀功,此刻便可动手。”林晚雪抬起眼,强迫自己迎上他深不见底的视线,“何必多问。”
“邀功?”萧景晏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诮,“把你交给太后,宁国公府能得什么?一句轻飘飘的褒奖?几匹华而不实的锦缎?可若留着你——”他拖长语调,灯影下那双凤眸幽暗如古井,“或许能换来更大的东西。”
林晚雪心脏猛地向下一沉,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比如,”萧景晏慢条斯理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筹码,“用你的身世,去和忠勇伯府谈条件。他们怕旧案翻出,必然愿意割肉放血,吐出些真东西。又或者,用你去试探宫里那几位……究竟谁还想保宸妃这点骨血,谁又恨不得将她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
“我不会做你的棋子。”她咬牙,齿间尝到铁锈般的腥甜。
“由得你选么?”萧景晏笑意转冷,眸光锐利如针,“你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我立刻让人把丙十七拖去乱葬岗喂野狗,再‘请’你回府待嫁。太后赐婚的旨意还在,你依旧是宁国公府的表姑娘,十日后风风光光嫁入东宫——当然,洞房花烛前会不会‘暴病而亡’,就看你的造化了。”
瓦砾中,丙十七发出困兽般压抑的低吼,挣扎着又要起身。
萧景晏恍若未闻,继续道,声音平静得可怕:“二,你跟我合作。我替你压下今夜地窖爆炸、私会世子之事,找最好的大夫治丙十七的伤,保住他这条命。甚至……帮你查清当年换婴案的全部脉络,包括沈氏背后是否还有人,那场宫闱大火里,究竟还藏着多少只手。”
“条件?”林晚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嫩肉里。
“我要那半块血玉。”萧景晏一字一顿,不容错辨,“以及,玉佩上刻的东西。”
她呼吸骤然一滞。
他知道。他果然知道玉佩有异!
“世子怎知——”
“宁国公府的书楼里,藏着一卷先太子亲手编纂的《古玉图谱》。”萧景晏打断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夜月色,“其中有一页,绘有双鱼佩式样,注解写道:‘此佩乃太宗赐太子监国信物,佩身隐刻山河纹,鱼目处嵌传国玺微雕铭文,见佩如见君。’”
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缓缓补充,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心上:“那页图谱,三年前被人撕去了。撕痕很新。而去年秋天,你以整理书楼为由,在里头待了整整半个月。”
林晚雪浑身发冷,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记得那次。为了查宸妃旧事,她借口整理典籍,几乎翻遍了书楼所有与前朝宫闱相关的记载。那卷《古玉图谱》她确实见过,可当时全部心神都系在寻找与宸妃、与十七年前那场大火有关的只言片语上,对那玉佩图样,不过是一扫而过……
“你没留意,因为你不知道玉佩来历。”萧景晏仿佛看穿她心中所想,语气笃定,“但我注意到了。从你第一次拿出那半块玉,我就怀疑——一个宫女遗物,怎会有宫廷御用和田玉才有的温润沁色?又怎会刻着失传已久的双刀阴刻纹?”
他向前一步,逼得她踉跄后退,脚跟抵住一块尖锐的碎砖。
“林晚雪,那玉佩不是沈氏的,对不对?它是宸妃留给你的。而上面刻的,根本不是普通吉祥纹样,是传国玉玺的铭文——‘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对不对?”
最后三个字,他压得极低,气息喷在她冰凉的耳畔,却像惊雷炸响。
林晚雪猛地闭上眼。
全乱了。她以为藏得最深、足以致命的秘密,原来早被人窥破。萧景晏不是今夜才起疑,他从一开始就在试探,在观察,像最耐心的猎人,等着她自投罗网。
“玉佩不在我身上。”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带着认命般的疲惫。
“在哪?”
“济生堂掌柜处。”她不得不吐实,每一个字都艰难无比,“我请他暂存。”
萧景晏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假。片刻后,他忽然松了那股逼人的气势,后退半步,风灯也移开了些,昏黄的光重新铺洒在潮湿的青石板上。
“好。”他说,“明日辰时,我会派人去取。你若骗我——”他侧首,瞥向瓦砾堆中气息微弱的丙十七,未尽之言裹挟着冰冷的杀意,“这位‘兄长’的命,我就收下了。”
“你要玉佩何用?”林晚雪忍不住追问,声音发紧。
“那你不必管。”萧景晏转身,玄色袍角在夜风中划开一道利落而冰冷的弧线,“记住,从此刻起,你的命是我的。我想让你活,你才能活。我想让你死——”他侧过半张脸,灯影下唇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连太后都抢不过。”
他抬手,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阴影里,那两名沉默的侍卫再次现身,一言不发地架起奄奄一息的丙十七,动作迅捷却粗暴,迅速没入巷道另一头更深的黑暗之中。
“带他去治伤。”萧景晏丢下这句话,迈步朝巷口走去,声音不容置疑,“你,跟我回府。”
林晚雪僵在原地,看着丙十七被拖走时无力垂落的手,看着萧景晏渐行渐远的挺拔却冷漠的背影,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四肢百骸灌满了铅。她抬脚,每一步都像踩在淬毒的刀尖上,疼痛尖锐而清晰。
就在她即将走出巷口那片阴影时,萧景晏忽然停步,头也不回地说:“还有一件事。”
林晚雪顿住,心跳漏了一拍。
“你那位‘兄长’昏迷前说,当年换婴的除了沈氏,应该还有一个人。”萧景晏的声音混在呜咽的夜风里,飘忽不定,却字字清晰,“一个本该在宸妃死后就彻底消失的嬷嬷——姓秦,曾是先皇后宫里的掌事嬷嬷。”
秦嬷嬷?
林晚雪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沈姨娘的只言片语,丙十七零碎的叙述,都未曾提及此人。
“她在哪?”她急问,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
“死了。”萧景晏淡淡道,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十七年前就‘病故’了,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但巧的是,她有个侄孙女,去年刚采选入宫,如今在——淑妃娘娘的钟粹宫里当差,据说颇得淑妃眼缘。”
淑妃?
林晚雪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根弦骤然崩断。淑妃是当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育有皇三子,风头正盛,与太子一系素来不睦,朝野皆知。若这位秦嬷嬷真是先皇后旧人,又与淑妃宫里的人牵扯上关联……
“你想说什么?”她声音发紧,指尖冰凉。
萧景晏终于回过头。
风灯的光映亮他半边脸,挺直的鼻梁投下小片阴影,那双眼在明暗交界处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情绪都被完美掩藏。
“我想说,”他缓缓道,语速慢得折磨人,“你这场身世迷局,搅进来的不止太后和忠勇伯。宫里还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或许已经布了十七年的棋。”
他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而那颗最重要的棋子,或许从来都不是你。”
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夜的寂静,尖啸而至!
不是一道,是三道!呈品字形,刁钻狠辣,直取萧景晏后心与林晚雪面门!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眼前只见萧景晏脸色骤变,那双总是沉静无波的凤眸里第一次掠过清晰的惊怒。他猛地旋身,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将她狠狠扑倒在地!风灯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坚硬的青石板上,琉璃罩碎裂,那点昏黄的火光骤然熄灭,世界陷入一片纯粹的黑暗。
黑暗吞噬视野的刹那,她听见箭矢深深钉入身后砖墙的沉闷声响。
“笃!笃!笃!”
三声,几乎连成一线,箭尾犹自震颤。
紧接着是瓦片碎裂的哗啦声、衣袂翻飞的猎猎声、短兵相接时刺耳的金属碰撞声!黑暗中有人闷哼,似是受伤,有人低喝,指挥围捕。混乱中,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她从地上猛地拽起,踉跄着往前拖去。
“走!”萧景晏的声音紧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罕见的紧绷,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
她被他半抱半拖着,冲进另一条更窄、更暗的巷道。身后打斗声、呼喝声迅速逼近,如影随形。惨淡的月光从高墙缝隙间吝啬地漏下些许,她勉强看清萧景晏侧脸绷紧如石的线条,以及他左肩处——玄色衣料上,正迅速洇开一片更深的、近乎墨色的湿痕,还在不断扩大。
他中箭了?
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带着冰冷的惊悸,前方巷口忽然大亮!
不是一盏灯,是一排。
十余支熊熊燃烧的火把骤然亮起,将狭窄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昼,无所遁形。跳跃的火光映出一队玄甲侍卫,铁盔下的面孔冰冷肃杀,如同庙里泥塑的恶鬼。为首之人端坐马上,玄色织金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一张铁胎长弓尚未收起,弓弦犹自嗡嗡震颤,箭槽已空。
那人缓缓抬头。
火光跃动间,林晚雪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余岁年纪,面容冷峻如刀削,左眉骨处一道陈年刀疤,斜斜没入鬓角,为他平添几分狰狞。
这张脸,她在地窖幻象里见过。
十七年前,端着那杯鸩酒,一步步走向宸妃床榻的年轻侍卫。
如今,他穿着御前侍卫统领的绯色麒麟服,胸前补子上绣着象征刑狱、狰狞怒目的狴犴,端坐马上,居高临下。
“萧世子。”那人开口,嗓音沙哑粗粝,如同砾石相互摩擦,“深更半夜,携女私逃,可是要抗太后赐婚的旨意?”
萧景晏将林晚雪严严实实护在身后,肩头血迹已浸透外袍,在火把映照下触目惊心。他却笑了,笑声在寂静压抑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赵统领说笑了。本世子不过是接未婚妻回府,何来‘私逃’二字?”
赵统领——忠勇伯赵崇,当今太后的亲侄,手握宫禁戍卫大权的御前侍卫统领——目光如毒蛇,缓缓滑过萧景晏肩头那片深色血渍,又扫过林晚雪惨白如纸的脸,最后,死死定格在她腰间——那里,一枚染血的旧香囊若隐若现,正是丙十七在地窖废墟中,拼死塞进她手里的。
里头装着另半块血玉的拓纹。
“哦?”赵崇缓缓拉紧弓弦,新搭上的铁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幽蓝的寒光,显然淬了剧毒,“那世子肩上这箭,莫非是自己撞上来的?”
他身后,两列玄甲侍卫齐刷刷抬起臂张弩,机括咔哒作响。数十支闪着寒光的弩箭,密密麻麻,对准了巷中孤立无援的两人。
萧景晏依然在笑,可林晚雪紧贴着他后背,能清晰感觉到,他护着她的那只手臂,肌肉紧绷如铁,指节已攥得惨白。
“赵统领,”萧景晏慢条斯理地说,仿佛肩头流血、被强弩所指的不是自己,“你今夜带御前侍卫擅离宫禁,私调弩机,围堵国公府世子于暗巷——这事若传到御史台,不知令妹淑妃娘娘在陛下面前,保不保得住你?”
赵崇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凶光毕露。
萧景晏恍若未见,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每个人心上:“更何况,你要杀的人,身上流着宸妃的血。而宸妃当年究竟是怎么‘病故’的,赵统领——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
最后一句,他压得极低,却如最锋利的匕首,直刺赵崇心窝。
赵崇眼中杀机暴涨,再无掩饰!
弓弦绷紧到极致,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就在箭在弦上、千钧一发之际,远处长街尽头,忽然传来急促如暴雨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穿透夜色的尖利长喝:
“圣——旨——到——!”
所有人俱是一震!
赵崇猛地扭头,只见长街尽头,一队金甲耀眼的骑士簇拥着一辆青盖马车,正疾驰而来,蹄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