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袋深处,那对太后所赐的玉佩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林晚雪指尖发颤。
“阿雪……”
床榻上,赵珩又在昏迷中低唤了一声。
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钻进她耳中,竟比殿外禁军整齐划一的甲胄碰撞声更惊心——那是她从未告知任何人的闺名,连宁国公府里贴身的丫鬟都不知晓。
太医刚施完最后一针,额上沁着密密的汗珠:“世子体内毒素暂且压住了,只是这毒蹊跷……若十二个时辰内寻不到解药,只怕……”
“只怕如何?”
“经脉尽断,神智永失。”
林晚雪的手指在袖中骤然收紧。温润的玉质此刻冰凉刺骨,并蒂莲的纹路深深硌进掌心。太后要她在赵珩苏醒前做个了断——用这对玉佩中的机关取他性命,或是眼睁睁看他沦为废人。
“林姑娘。”王氏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医既已诊治完毕,你该随我回府商议要事了。”
四名太监悄无声息地围拢,封住了所有去路。
林晚雪缓缓起身。裙摆拂过榻沿时,赵珩垂在床边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袖缘。
只是一瞬。
她却觉得整条手臂都僵住了。
“世子夫人。”她转过身,脸上已换上恰到好处的恭顺,“太后娘娘有旨,命晚雪在此照料世子直至天明。此刻离去,恐是违逆懿旨。”
王氏眯起了眼。
烛火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这位宁国公世子夫人能在后宅稳坐二十年,靠的从来不只是出身。
“太后体恤,自是恩典。”她缓步走近,珠钗在光下晃出冷冽的芒,“可你想过没有?若世子真有个三长两短,你这‘照料’之人,该如何自处?”
话里藏着针。
林晚雪垂下眼帘:“晚雪愚钝,请夫人明示。”
“明示?”王氏轻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只两人能听见,“容贵人的旧仆当众指证,太后与你生母之死脱不了干系。如今赵珩袖中又滑出二十年前宫闱秘案的信物——林晚雪,你真以为太后留你在此,是让你‘照料’病人?”
她伸手,指尖几乎触到林晚雪袖袋的边缘。
“那对玉佩,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否则……”王氏收回手,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明日太阳升起时,躺在这榻上的,就不止赵珩一个了。”
殿外的脚步声又近了些。
禁军已将这偏殿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飞鸟都难进出。林晚雪透过半开的窗棂望去,月光下,甲胄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银海。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被围困的夜晚。
那时她八岁,生母刚过世三个月。宁国公府派人来接,说是念在亲戚情分上收留孤女。马车行至半路,忽然被一伙山匪截住。车夫当场毙命,护卫四散逃窜,她缩在车厢角落,听着外面刀剑碰撞、惨叫连连,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然后,车帘被人猛地掀开。
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手中长剑却已滴着血。他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只将一件沾着尘土的披风扔进车厢。
“待在里头,别出来。”
那是赵珩。
她后来才知道,那日靖南王府的车队恰巧路过,他带着亲卫顺手剿了那伙盘踞多年的匪寇。再后来,她在国公府的宴席上远远见过他几次,他总是众星捧月,她只是角落里不起眼的旁支孤女。
从未说过话。
可他刚才在昏迷中,唤的是“阿雪”。
“林姑娘想清楚了?”王氏的声音将她拽回现实。
林晚雪抬起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夫人,晚雪有一事不明。”
“说。”
“若我依太后之意行事,事后又该如何脱身?禁军围殿,众目睽睽,世子暴毙在我‘照料’之下——这罪名,晚雪担得起么?”
王氏神色微动。
她没料到这丫头会问得如此直接。
“太后既安排你来做这件事,自然有保全你的后手。”王氏的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更何况,你若办成了,便是立了大功。届时别说脱罪,便是想要一门好亲事,娘娘也能替你安排。”
“亲事?”
“正是。”王氏顺势接话,“你年纪也不小了,总不能一直寄居在国公府。三皇子那边虽有些波折,但若太后亲自赐婚,便是天大的荣耀。”
林晚雪几乎要笑出声来。
好精妙的算计——用赵珩的命换太后的信任,再用这份信任将她绑上三皇子的船。如此一来,她成了太后手里最听话的棋子,王氏得了联姻的政治资本,三皇子得了名义上的“皇子妃”实则的人质。
所有人都赢了。
除了赵珩。
除了她自己。
“夫人思虑周全。”林晚雪福了福身,“只是此事关系重大,晚雪还需些时间斟酌。毕竟……”她看向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世子若真就这么死了,靖南王府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王氏脸色沉了下来。
这正是太后最忌惮的一点。靖南王镇守南疆二十年,手握三十万精锐,若是独子死在宫中,哪怕证据做得再天衣无缝,那位王爷也绝不会咽下这口气。
“所以娘娘才要你‘亲手’了结。”王氏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用那对玉佩中的机关,毒发症状会与世子现在所中之毒一模一样。太医已诊断在先,所有人都看见他中毒昏迷——届时,只会认为是毒性太烈,救治不及。”
原来如此。
林晚雪袖中的手指抚过玉佩边缘。雕工精细的并蒂莲,花瓣层叠,花蕊处有个极细微的凸起。若不细看,只当是纹路点缀,但若用力按下……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
王氏以为她终于屈服,眼中闪过一丝得色:“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且在此守着,子时之前,我要听到好消息。”
说罢,她转身离去。四名太监却仍守在原地,像四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殿门重新合拢。
烛火跳动了一下。
林晚雪走回榻边,在绣墩上坐下。太医留下的药箱还敞开着,银针、瓷瓶、纱布散乱摆放。她伸手取过最细的那根针,在烛火上缓缓烤过。
赵珩的呼吸很浅,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她将针尖抵在他虎口穴位,轻轻刺入。这是生母生前教她的急救之法,说是在人气息微弱时能吊住一线生机。那时她年纪小,只当是闺中闲趣,从未想过真有用上的一天。
针入三分,赵珩的睫毛颤了颤。
“赵珩。”她俯身,唇几乎贴到他耳畔,气息轻得只有彼此能感知,“你若能听见,就动一动手指。”
没有反应。
她等了片刻,正要抽针,忽然感觉到指尖传来极轻微的力道——他的小指,勾住了她的袖缘。
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但确实动了。
林晚雪的心脏猛地一跳。她迅速扫了一眼殿门方向,太监们背对着内室,并未察觉异样。她低下头,假装替他掖被角,嘴唇几乎贴到他耳边。
“太后要我杀你。”
赵珩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用力些,指甲在她手背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那对玉佩里有机关。”她语速极快,“但我不会用。你现在听好——太医说你还有十二个时辰,我会想办法拖住他们。你若有后手,就给我个信号。”
说完,她直起身,若无其事地抽出银针。
就在针尖离开皮肤的刹那,赵珩的左手忽然从被中滑出,摊开的掌心里,赫然躺着一枚铜钱。
不是普通的铜钱。
边缘磨得极薄,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林晚雪认得这种钱——是南疆军中特制的信物,靖南王府的亲卫每人一枚,凭此可调动暗线。
她迅速将铜钱收入袖中。
几乎同时,殿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面生的老太监,穿着深紫色宫服,腰佩牙牌。他身后跟着两名小太监,手里捧着食盒。
“林姑娘辛苦。”老太监嗓音尖细,脸上堆着笑,“太后娘娘体恤,特命御膳房备了宵夜。您用些,也好有力气照料世子。”
食盒打开,是四样精致小菜并一盅参汤。
菜色寻常,但那盅汤……林晚雪瞥见汤盅边缘的纹样,心中骤然一冷。那是慈宁宫小厨房专用的器皿,太后赏赐汤水给“不听话”的宫人时,最爱用这种盅。
“谢太后娘娘恩典。”她起身行礼。
老太监亲自盛了一碗汤,递到她面前:“娘娘说了,这参汤最是补气,姑娘务必趁热喝。”
汤色澄黄,热气袅袅。
林晚雪接过汤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她抬眼看向老太监,对方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冷得像冰窟。
不喝,便是抗旨。
喝下去,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
她端起碗,凑到唇边。参汤的香气扑鼻而来,其间却隐隐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是鸠毒。前世她在国公府见过被赐死的妾室,七窍流血前,口中散出的就是这种气味。
碗沿已贴上嘴唇。
“且慢。”
声音从殿外传来。
萧景晏披着墨色大氅踏入门内,发梢还沾着夜露。他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影,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四名太监想要阻拦,却被他身后的侍卫按住了肩膀。
“三殿下。”老太监躬身行礼,语气却无多少恭敬,“夜深了,殿下怎的来此?”
“本宫听闻世子中毒,特来探望。”萧景晏的目光扫过林晚雪手中的汤碗,眉头微蹙,“这是?”
“太后娘娘赏的参汤。”
“哦?”萧景晏走近两步,忽然伸手接过汤碗,“正好,本宫一路赶来,也有些乏了。”
说罢,竟真要往嘴边送。
“殿下不可!”老太监失声惊呼。
萧景晏动作一顿,抬眼看他:“怎么,太后娘娘赏的汤,本宫喝不得?”
“不、不是……”老太监额上渗出冷汗,“只是这汤是专为林姑娘备的,殿下若想用,奴才这就去御膳房再取一盅来。”
“不必麻烦。”萧景晏将汤碗放回托盘,语气淡淡,“本宫不渴。”
他转身走到榻边,俯身查看赵珩的状况。手指搭上腕脉片刻,眉头越皱越紧。
“太医怎么说?”
林晚雪垂首答道:“说毒素已暂时压制,但十二个时辰内若无解药,恐会伤及根本。”
“十二个时辰……”萧景晏直起身,看向老太监,“你去回禀太后,就说本宫今夜要在此守候。世子若真在宫中出了事,靖南王问罪起来,本宫也好做个见证。”
这话说得极重。
老太监脸色变了又变,终究不敢反驳,躬身退了出去。那四名太监见状,也只得跟着退出殿外。门重新合拢时,萧景晏带来的侍卫已守在了门口。
殿内终于只剩下三人。
萧景晏这才卸下强撑的气势,踉跄一步扶住桌沿。林晚雪急忙上前搀扶,触手却是一片滚烫——他在发烧。
“殿下……”
“无妨。”萧景晏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喘息片刻才缓过气来,“我收到消息就赶来了,还是晚了一步。”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林晚雪:“这是解毒丹,虽不能根治,但能护住心脉,拖延时间。”
林晚雪接过瓷瓶,却没有立即给赵珩服用。
她看着萧景晏,轻声问:“殿下为何要帮我?”
烛火在他苍白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许久,他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是在帮你,是在帮我自己。”
“什么意思?”
“赵珩不能死。”萧景晏抬起眼,目光落在榻上昏迷的人身上,“至少现在不能。他若死在宫中,靖南王必反。届时南疆三十万大军压境,朝中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便会趁机作乱——大周经不起这样的动荡。”
理由冠冕堂皇。
可林晚雪听出了话外之音。她想起前世的一些传闻,关于三皇子真实身份的猜测,关于他与靖南王府若有若无的联系……
“殿下与世子,是旧识?”
萧景晏没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层层围守的禁军,忽然说:“林晚雪,你知道这宫里最可怕的是什么吗?”
不等她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
“不是明刀明枪的厮杀,而是所有人都戴着面具活着。太后是,王氏是,我也是。”他转过身,脸上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有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哪张脸才是真的。”
殿内陷入沉默。
只有烛芯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林晚雪走到榻边,倒出一粒解毒丹,正要喂给赵珩,袖中那对玉佩忽然滑了出来,落在锦被上。
两枚玉佩并排躺着,烛光下,雕琢的并蒂莲纹路竟隐隐泛出暗红色的光泽。
萧景晏瞳孔骤缩。
“这是……太后给你的?”
林晚雪点头。
他快步走过来,拿起其中一枚玉佩,指尖抚过花瓣纹路。忽然,他用力一拧——玉佩竟从中间分开,露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纸笺。
纸上写的是生辰八字。
林晚雪凑近看去,浑身血液瞬间冰凉。
那八字她太熟悉了。每年生辰,生母都会在祠堂里为她焚香祝祷,念叨的就是这组干支——甲子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
可纸笺上写的,分明是两个人的八字。
第一行是她的。
第二行……
“乙丑年七月初七寅时三刻。”萧景晏念出声,手指微微颤抖,“这是赵珩的生辰。”
殿内死一般寂静。
林晚雪夺过另一枚玉佩,依样拧开。夹层里同样有张纸笺,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她借着烛光细看,越看脸色越白。
那不是普通的生辰记录。
是命格批注。
“双生并蒂,阴阳互济。一者承凤命,一者负龙气。若合,可逆天改命;若分,必相克相杀。”
落款处,盖着一方小小的朱印——钦天监正。
印章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林晚雪喃喃重复,忽然想起旧仆的证词,想起赵珩袖中滑出的信物,想起太后非要置他于死地的执念。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起来。
她猛地抬头看向萧景晏:“我和赵珩的生辰,只差一年?”
“不。”萧景晏的声音干涩,“是只差一天。”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下两组八字,并排对照。烛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摇曳不定。
“甲子年七月初七,乙丑年七月初七。”他放下笔,看向林晚雪,“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林晚雪摇头。
“钦天监有一种秘术,称为‘夺命换运’。”萧景晏一字一句道,“寻两个生辰相合、命格相补之人,以秘法将一人的气运转嫁到另一人身上。被夺者枯竭而死,得运者福泽绵长。”
他指向纸笺上那句“一者承凤命,一者负龙气”。
“你是凤命。赵珩是龙气。”萧景晏闭了闭眼,“太后要的,从来不只是他的命。她要的是他的气运,转嫁给你,再通过你……”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有人在高声呵斥,脚步声杂乱逼近。萧景晏的侍卫在门外急声道:“殿下,禁军要强行入内!”
“拦着!”
萧景晏话音刚落,殿门已被撞开。
冲进来的不是禁军,而是王氏带着周嬷嬷和几个粗使婆子。她们身后,跟着那位曾指证太后的旧仆——只是此刻,老仆被反绑双手,嘴里塞着布团,脸上满是血污。
“三殿下。”王氏福了福身,语气却毫无敬意,“深夜滞留在此,恐有不妥。太后娘娘有令,请殿下即刻回宫歇息。”
“若本宫不走呢?”
“那就休怪妾身无礼了。”王氏一挥手,粗使婆子们便围了上来。
萧景晏的侍卫拔刀相向,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僵持时刻,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赵珩醒了。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混沌,却在看见林晚雪的瞬间骤然清明。他挣扎着要坐起,却呕出一口黑血,溅在锦被上,触目惊心。
“世子!”林晚雪扑到榻边。
赵珩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盯着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说:
“玉……佩……合……”
林晚雪愣住。
赵珩急得眼睛发红,又呕出一口血。这次血中已带着内脏的碎块,显然毒性正在急剧发作。他拼尽最后力气,指向她袖袋。
萧景晏忽然明白了什么。
“把玉佩合在一起!”他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