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祭之壁
玉佩的棱角硌进掌心,生疼。
地窟入口传来铁靴踏地的闷响,一声沉过一声,撞在石壁上荡起回音。萧景珩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寸寸冻结,桃花眼底淬出冰凌似的寒光。
“赵统领奉懿旨查案。”石门外,嗓音低沉如铁石相击,“请三殿下开门。”
萧景珩未动。
他的视线黏在林晚雪紧攥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枚自暗格寻获、刻着新月如钩的血月玉佩,几乎要嵌进她血肉里。
“猜猜看,”他唇瓣微启,气息轻得只够两人听闻,“太后是想留你,还是想埋你?”
林晚雪沉默。
目光扫过夜明珠幽光笼罩的石架。数十陶罐森然列阵,蜡封严实,罐身标签墨迹晕染如陈年血渍。有些字迹已模糊难辨,像被时光啃噬的骸骨。
“开门。”门外催促加重。
萧景珩终于提步。
经过她身侧时,袖摆带起微弱气流,一句低语钻进她耳中:“第三排左五,有你母亲最后的手书。若想让她死得明白,就看。”
石门轧轧开启。
玄色劲装的赵统领立在光暗交界处,身后十余名内卫如铁铸雕像。他的目光越过萧景珩,径直钉在林晚雪脸上。
“宁国公府林氏。”卷轴哗啦展开,“太后口谕:私藏禁物、窥探宫闱、勾结逆党。即刻押入诏狱,候审。”
两名内卫上前。
林晚雪后退,脊背抵上冰冷石架。陶罐轻轻碰撞,发出瓷器相叩的脆响,似亡魂低语。
“赵统领。”萧景珩忽然开口,“林氏乃世子正妻,无凭无据便锁拿,是否草率?”
“凭据在此。”
一方绢帕自赵统领怀中取出——浣衣局所得,绣血月图腾与“萧月容”三字的那方。
“此物自林氏房中搜出。”赵统领声无波澜,“血月纹乃容妃旧案禁纹,私藏者,诛。”
林晚雪心往下沉。
绢帕分明藏在妆匣夹层,机关是红药亲手查验。除非……宁国公府内,早有手伸进她房中。
“还有此物。”
又一枚玉佩托在赵统领掌心。
与她手中这枚形制相类,纹路却有异——她的是新月如钩,他的是满月盈圆。
“双生佩。”萧景珩轻声道,“血月之子,一阴一阳。持阴佩者为祭,持阳佩者……为主。”
地窟空气骤然凝涩。
林晚雪低头。新月如钩,阴佩。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选定的祭品?那些线索、生母下落、甚至萧景晏的承诺,皆是诱她入彀的饵食?
“林氏,认罪否?”赵统领问。
认什么?
认不该追查生母踪迹?认不该信萧景晏的温言?认不该在这吃人的深宅里,还妄图护住一点真心?
“不认。”林晚雪抬头,字字清晰,“绢帕是我寻获,非私藏。玉佩是我所得,非禁物。至于勾结逆党——”她转向萧景珩,“三殿下在此,赵统领何不问,是谁引我来此?”
萧景珩笑了。
那笑里掺着欣赏与惋惜,像看一件即将碎裂的薄胎瓷。
“林姑娘所言不虚。”他转向赵统领,“是我相邀。至于缘由……”袖中滑出一封密信,“统领不妨先观此物。”
赵统领接过,展开。
只一眼,面色骤变。
“此信何来?”
“陶罐中。”萧景珩指向石架,“容妃旧案所有密档,太后当年下令封存的,尽在于此。而这封——”他顿了顿,“是容妃亲笔,写给先帝的绝笔书。”
林晚雪呼吸一滞。
第三排左五……母亲最后的手书。容妃绝笔,怎会与母亲相干?
“信上写了什么?”她问。
萧景珩未答。
赵统领将信折好收入怀中,再看林晚雪时,眼神复杂起来。审视、权衡,还有一丝……怜悯?
“林氏。”赵统领声线压低,“太后另有口谕。”
挥手间,内卫退至门外。
地窟唯余三人。
“若你认下私藏之罪,太后可保宁国公府无恙。”赵统领道,“萧景晏的世子位、宁国公的爵位,皆不受牵连。你只需在供状画押,言明罪责系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逼她清醒。
“若不认?”
“内卫司便彻查此案。”赵统领一字一顿,“从血月图腾,到容妃旧案,再到……你生母真身。届时牵连的,便不止你一人。”
威胁赤裸摊开。
认罪,她死,全府得保。
不认,真相大白,宁国公府——包括萧景晏——皆堕深渊。
“需时间思量。”林晚雪道。
“一炷香。”赵统领自怀中取线香,插石缝点燃,“香尽时,我要答案。”
青烟袅袅升起。
萧景珩行至石架前,取下第三排左五陶罐。蜡封碎裂轻响,一叠泛黄纸页被抽出。
“你母亲手书。”他递来,“看完再决。”
纸页极薄,墨色已褪。
字迹却熟悉——与浣衣局绢帕上绣字,同出一人手笔。
“吾儿见字如晤。”
开篇五字,视线骤然模糊。
林晚雪深吸气,强迫自己读下去。
“若你读到此信,娘已不在。莫哭莫悲,此路是娘自择。”
“二十年前,容妃娘娘诞下三胞胎。长子夭,次子被太后抱走,幼女……即娘,送出宫外交由宁国公府旁支抚养。”
纸页在指尖微颤。
“娘本名萧月容,容妃第三女。血月夜生,视为不祥。太后欲除之,容妃娘娘以死相逼,方换得娘生路。”
“但太后要娘立誓:此生不得以真面示人,不得追查身世,不得……与宫中任何人相认。”
“娘应了。因容妃娘娘说,活着,才有望。”
线香燃去三成。
林晚雪继续下读。
“娘在宁国公府长成,嫁你父,生你。本以为此生便如此了,直至那年,太后突召。”
纸页此处有褶皱,似被泪渍浸染。
“太后言,容妃次子尚在,养于冷宫,已成其棋。她要娘做一事——接近那孩子,取他信任,而后……”
后续字迹被大片墨渍涂掩,唯余末几行清晰:
“娘未做。娘逃了,携你同逃。但太后不会放过我们,故娘将你送回宁国公府,自身……往该去之处。”
“吾儿,莫追查。莫报仇。好生活着,嫁真心待你之人,平安度此生。”
“此乃娘,唯一心愿。”
信至此终。
落款:永别了,我的雪儿。娘亲,萧月容绝笔。
林晚雪抬首时,面上已无泪。
她将纸页仔细折好收入怀中,看向萧景珩。
“容妃绝笔书里,写了什么?”
萧景珩默然片刻,方缓缓开口:“容妃娘娘信中言,她诞下的非三胞胎,而是四胞胎。”
地窟温度骤降。
“第四子,出生当夜便被太后抱走,下落不明。”他声线极轻,“那孩子身上,有与血月图腾全然相反的印记——白日图腾。太后称其为克星,必除。”
“但容妃娘娘疑,太后未杀那孩子。而是……养于别处。”
张嬷嬷之言忽现脑海。
——容妃娘娘当年哭了一整夜,说她的孩子都被夺走了,一个都不剩。
原非一个不剩。
是四个。
“第四子是谁?”她问。
萧景珩未答。
目光掠过赵统领,落回林晚雪脸上,最终停于她手中阴佩。
“你持阴佩,赵统领持阳佩。”他道,“然血月双生,实有三枚。阴佩主祭,阳佩主杀,尚有一枚……主生。”
“那枚主生之佩,在第四子身上。”
线香燃去大半。
时辰将尽。
林晚雪转向赵统领:“太后要我认罪,是为掩盖第四子存在,对否?”
赵统领唇抿成直线。
不承不否。
沉默已是答。
“若我认罪,”林晚雪续问,“太后如何处置我?毒酒?白绫?”
“你会病逝。”赵统领终于开口,“宁国公府世子夫人突发急症,药石罔效。萧景晏将续弦,宁国公府依旧显赫,一切如常。”
“那真相呢?”
“真相无关紧要。”赵统领道,“要紧的是平衡。太后要朝局稳,要宁国公府继续效忠,要容妃旧案永封。”
“故我便该死?”
“故你必须死。”
言辞直白残酷。
林晚雪笑了。笑纹极淡,淡如晨雾易散。
“好。”她说,“我认。”
萧景珩猛然看她。
赵统领亦怔,未料她应得这般干脆。
“但有三个条件。”林晚雪竖三指,“一,我要亲见太后销毁所有关于我生母的密档。二,我要萧景晏平安,宁国公府无恙。三——”
她顿住。
“我要知第四子是谁。”
赵统领蹙眉:“前二者,我可代太后应。其三,不可。”
“那我不认。”
“林氏!”赵统领声转厉,“勿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林晚雪踏前一步,夜明珠光映亮她眼底决绝,“我娘为守秘隐姓埋名二十载,最后死得不明不白。我为追真相步步踏入此局,现连命都要赔上。我只要一个名字,一个真相,这算得寸进尺?”
声在地窟回荡。
陶罐发出轻微共鸣,似在应和她的诘问。
赵统领沉默。
线香仅余火星一点。
就在香灰将落的刹那,地窟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极轻,极飘渺,似远在天边,又近在耳畔。
林晚雪浑身僵住。
这声调……太熟悉。梦里听过千百回,娘亲哄她入睡时的哼唱,便是这般音色。
“谁?”她转向声来处。
那是地窟更深的黑暗,夜明珠光照不及,唯见石壁朦胧轮廓。
叹息又起。
此次更清晰,携着难以言喻的悲怆。
萧景珩面色变了。
赵统领手按刀柄。
“地窟尚有他人?”林晚雪问。
“不可能。”萧景珩道,“此乃密室,唯二出口。一在我们身后,另一……”他望向那片黑暗,“早已封死。”
可叹息声确从彼处来。
且不止一声。
第二声,第三声……似有多人在黑暗中同叹,声叠成诡异和鸣。
林晚雪朝黑暗走去。
“止步!”赵统领喝止。
她未停。
夜明珠握在手中,光线随步延伸。一步,两步,三步……黑暗渐褪,石壁真容显露。
然后她看见了。
壁上刻满字迹。
密密麻麻,皆是姓名。每名下附生辰八字,以及……死期。
林晚雪目光掠过那些名字,最终停在一个熟稔之处:
萧月容。
生:永昌三年七月初七。
卒:永昌二十三年腊月廿三。
死因:悬梁。
旁有小字:血月之女,祭品之三。
祭品之三。
那祭品之一与二呢?
林晚雪顺壁下看,在萧月容名上,见另两个名字:
萧月华。祭品之一。
萧月明。祭品之二。
而三女名上,刻着更大名姓,被血月图腾环绕:
萧景珩。
旁注:血月之子,祭主。
林晚雪猝然转身。
萧景珩立在她身后三步处,面色平静得骇人。
“你亦是祭品?”她问。
“我是祭主。”萧景珩道,“祭品需献祭,祭主需……主持献祭。”
“故这一切——”
“皆是仪式。”萧景珩截断她话头,“自你踏入宁国公府始,自你嫁萧景晏始,自你追查身世始……每一步,皆在仪轨之中。太后要的,非你性命,是你的‘献祭’。唯血月之女自愿赴死,仪式方成。”
“成后如何?”
“成后,”萧景珩声线低下去,“第四子便能归来。”
地窟死寂。
唯壁上姓名在幽光下静默,如无数双眼眸凝视。
林晚雪骤然明了。
为何太后逼她认罪。
为何萧景珩引她来此。
为何赵统领持双生佩现身。
一切,皆为逼她“自愿”赴死。
“若我拒呢?”她问。
“那你生母便白死了。”萧景珩道,“萧月容、萧月华、萧月明……她们三人,皆因拒献祭而落得那般下场。太后不会允第四个血月之女,再逃天命。”
“故我无选?”
“你有。”萧景珩看她,“可选如何死。毒酒,白绫,或……更体面些的方式。”
林晚雪笑了。
此次是真笑,笑出泪来。
“真好。”她说,“我活十八载,最后连如何死,都需他人来择。”
她转身,面向石壁。
指尖抚过“萧月容”三字,冰凉刻痕硌着指腹。
娘,这便是你让我好生活着的终局么?
线香燃尽。
最后一缕青烟散于空中。
赵统领上前:“林氏,时辰到。”
林晚雪未回头。
目光仍凝在壁上,凝于那些姓名。血月之女,祭品之一、之二、之三……那祭品之四呢?
壁上无第四姓名。
但有一处空位,在萧月容名下,刻一行小字:
祭品之四,待定。
待定。
故从一开始,她便是选定的第四祭品。所谓婚事、情爱、真相……皆为使这“待定”,化作“已定”。
“我应。”林晚雪道。
声线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
赵统领似松口气。
萧景珩眼神复杂起来,其中有物一闪而逝,快不可捉。
“但尚有一问。”林晚雪转身,看向萧景珩,“第四子,究竟是谁?”
萧景珩沉默良久。
久到林晚雪以为他不会答。
然后他开口,吐三字。
三字如惊雷,炸响地窟。
林晚雪后退一步,脊背撞上石壁。刻痕硌得生疼,不及心中震撼万一。
“不可能……”她喃喃。
“是真。”萧景珩道,“故太后必须成仪。唯仪成,他方能……归来。”
林晚雪闭目。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阴谋、算计、牺牲,皆为此。
值否?
她不知。
只知自己已无退路。
“带我去见太后。”她睁眼,声复平静,“我要亲与她谈。”
赵统领蹙眉:“此不合规——”
“带她去。”
地窟入口处传来另一道嗓音。
林晚雪猝然转头。
萧景晏立在那里。
玄色锦袍染尘,面带倦色,唯双眸亮得灼人。他就站在内卫之间,却无一人拦阻。
“世子?”赵统领显是意外。
“太后口谕。”萧景晏自怀中取令牌,“带林氏入宫,太后亲审。”
令牌金质,凤纹盘绕。
见令如见太后。
赵统领单膝跪地:“遵旨。”
萧景晏行至林晚雪面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却攥得极紧。
“莫怕。”他道,“我在。”
林晚雪望着他,忽很想哭。
但她忍住了。
“你怎来了?”她问。
“红药传讯。”萧景晏低声,“言你被引至北苑枯井,我便知出事。一路追查至此,恰遇太后所遣之人。”
“太后要亲审我?”
“嗯。”萧景晏眸色暗了暗,“但勿忧,我不会让你有事。”
他说得那般笃定,似真能抗整个宫廷、抗太后、抗这局下了二十年的棋。
林晚雪想信他。
但她知,有些事,非信可改。
“走罢。”她说,“去见太后。”
一行人离了地窟。
石门在身后轧轧闭合,将陶罐、姓名、秘密,重新封存黑暗。
就在石门将合未合那一刹,林晚雪回首望去。
她看见,壁上“祭品之四,待定”那行字,正在缓缓变化。
墨迹如活物流转,重组为新字:
祭品之四,已定。
而那处空位上,渐渐浮出一个名字。
非她之名。
是另一个,她从未想过会现于此处的姓名。
林晚雪呼吸骤停。
她想喊,想冲回确认,但石门已彻底闭拢。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夜明珠残光下,那名字最后一笔——
锋利如刃,直刺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