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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华梦影 · 第2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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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饲主

3954 字 第 218 章
# 血月饲主 子时,林晚雪在骨髓被刺穿的剧痛中醒来。 不是梦。是冰锥凿进脊椎,滚烫铁水在血脉里奔流。她蜷在锦被中,指甲抠进掌心,血珠渗出来,在满月下泛着暗红。 窗外月盘如血。 “姑娘?”守夜的春杏端烛掀帘。 烛台“哐当”坠地。 烛光里,林晚雪的眼眸泛着琥珀光晕,瞳孔深处有活物游动,似水底蛰伏的蛇。 “去……”她齿缝挤出气音,“叫二老爷。” 春杏连滚爬爬冲出院门。 帐顶的缠枝莲纹在视线里扭曲变形。心跳沉缓,每一下都牵扯胸腔里那只饥饿的怪物——血蛊。耶律玄以命相换的枷锁,每月圆时便要饮血。 而饲主,是她的亲叔父,林承业。 脚步声在廊下响起,不疾不徐。 门开时,檀香混着药草味涌来,底下一缕血腥,若有似无。她闭眼。 “时辰到了。”林承业的声音温润平和,像在闲话家常。 他走到床前,撩袖。腕上横着三道刀痕,最新一道还泛着粉红。林晚雪睁眼,看见他递来的白玉碗,碗沿沾着鲜红。 “喝吧。”他俯身,琥珀瞳仁在烛光里映出她的脸,“这是你欠林家的。” 她不动。 “或者你想让全府都知道,”他声音压低,渗出愉悦的残忍,“你每月要喝亲叔父的血才能活?你母亲当年——” “够了。” 玉碗入手温热。液体滑过喉咙,铁锈味里缠着更深的东西——属于林承业血脉里的怨恨。体内躁动渐平,冰火退去,寒意从骨髓深处渗出来。 林承业收回手腕,白绢慢条斯理缠上伤口。 “三日后祭祖,”他说,“你要在祠堂跪谢我的养育之恩。” 林晚雪抬眼。 “养育?”她声音轻得像雪落,“是指扔我在宁国公府寄人篱下十五年,还是每月喂血让我活成怪物?” 林承业笑了。 那笑意里有东西让她脊背发凉。 “是指让你活着。”他起身,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如鬼魅,“你母亲当年若肯听话,也不至于死得难看。你该学聪明些。” 门合拢。 林晚雪盯着门扉,直到春杏战战兢兢进来收拾。小丫鬟不敢看她,手脚麻利擦净烛油,换上新烛。 “姑娘……二老爷他……” “出去。” 春杏如蒙大赦退下。 林晚雪赤足下床,走到铜镜前。镜中人面色苍白,唯唇上一抹诡异的红——林承业的血。她抬指擦拭,指腹蹭过唇角时,忽然想起萧景晏。 青冥山绝壁上,他挡在她身前说“走”。 木屋里,他握圣旨的手在抖。 他在哪里?北境?或是回京后被宁国公府层层看守?不知。自那日被陈副使押回,她便再无声息。这座小院名为“静养”,实为囚笼。 窗棂响了三声。 轻如鸟喙啄木。 林晚雪蓦然转身。窗外月华如水,树影摇曳,空无一物。她走到窗边欲关,却见窗台搁着一枚铜钱。 边缘磨得锋利,正面刻“永昌通宝”——先帝年号。背面刀工细刻一行小字: “祭祖日,留心供桌第三层。” 字迹潦草,墨色已旧。 铜钱攥进掌心,锋利边缘割破皮肉。血滴下,在窗台晕开暗红。她抬头望向院墙外夜色,树影深处似有东西一闪而过。 琥珀色的光。 与她的眼睛一样。 *** 祭祖日,宁国公府中门洞开。 祠堂前青石广场黑压压站满人。林氏族人来齐七七八八,素服肃穆。林晚雪立在女眷队列最末,月白襦裙,发间只簪素银珠花。 那些目光扎在背上。 好奇,鄙夷,怜悯,幸灾乐祸。前排族老低声交谈,字句清晰入耳: “就是她?北境惹风波那个……” “听说与北境王子有染……” “命倒硬,那种地方还能活着回来。” 她垂眼盯着鞋尖。绣鞋沾了晨露,洇开深色。想起母亲——只在画像上见过的女人。据说当年也立在这里,被全族指着脊梁骂“不贞”。 而后死在一个雨夜。 “吉时到——” 司仪高唱。祠堂大门缓缓打开,香火气扑面。林承业作为家主率先迈槛,深紫祭服,玉带佩腰,步履沉稳,全无昨夜割腕放血的阴郁。 林晚雪随女眷挪进祠堂。 深阔厅堂光线昏暗。数百牌位层层叠于神龛,最上是开族先祖,依次历代家主。香烛烟雾缭绕梁柱,金字牌位似浮云间。 祭礼按部就班。 上香,叩拜,诵祝文。林晚雪跪在冰凉青砖上,听族老拖长调子念古文。每声“伏惟尚飨”如锤击心。她抬目扫向供桌。 三层供桌,上层三牲五谷,中层时鲜瓜果,下层…… 她呼吸一滞。 第三层右角,一块木板颜色略深,榫卯接缝似被动过。细微差别,若非刻意寻察,绝难察觉。 铜钱字迹浮现脑海。 “留心供桌第三层。” 司仪声仍在继续:“……今有族女晚雪,蒙叔父承业养育之恩,得以成人。特于祖宗灵前,行叩谢之礼——” 全场目光聚来。 林承业转身,朝她伸手。那手腕藏于宽袖,但林晚雪知晓,袖口下是新添刀痕。他笑容温和慈祥,宛若真长辈。 “晚雪,”他说,“来。” 她不动。 祠堂静得闻烛火噼啪。族老蹙眉,女眷队列窸窣议论。林承业手仍伸着,笑意渐僵。 “晚雪?”又唤一声,声里渗警告。 林晚雪起身。 未走向林承业,却径直走向供桌。裙摆扫过青砖沙沙轻响。众人愣住,连司仪忘唱礼。 “你做什么?”林承业声冷下。 她不答。跪于供桌前,却非对牌位,伸手探向第三层那颜色略深的木板。指尖触及瞬间,感轻微松动。 “拦住她!”林承业厉喝。 两家丁冲上。 她动作更快。用力一扳,木板“咔”声弹开——下藏暗格,不大,恰容一卷物。探手入内,触到冰冷绢帛。 家丁手已抓她肩。 “放开。”声从祠堂门口传来。 所有人转头。 萧景晏立门槛外,玄色劲装,风尘仆仆。脸上伤疤未愈,眼底血丝密布,腰背挺直如松。宁国公府侍卫随其后,刀出鞘半寸。 祠堂空气凝固。 林承业脸色铁青:“萧世子,此乃林氏家祠——” “我知道。”萧景晏步入,脚步声在空旷祠堂回响。未看林承业,径直至林晚雪身侧,对家丁道:“我说,放开。” 家丁望林承业。 林承业咬牙,挥手令退。 萧景晏蹲身,目光落林晚雪手中绢帛。明黄绸缎,边缘泛黑,犹辨龙纹绣样。他瞳孔微缩。 “先帝密旨。”林晚雪轻声道。 展绢。字迹年久模糊,仍可辨: “朕若崩,太子年幼,太后可垂帘。唯有一事——林氏女婉清所知秘辛,关乎社稷。此人若存,必为后患。赐白绫三尺,鸩酒一壶,着内卫司处置。此事不得录于起居注,不得入史册,违者族诛。” 落款永昌十七年腊月初八。 钤先帝私印。 祠堂死寂。连烛火似停跳。林婉清——林晚雪母亲名。族谱书“病故”,葬祖坟最僻角落。 原非病故。 是被先帝密旨处死。 而执行者……林晚雪抬目,看向绢帛末行小字。字迹与正文异,更潦草,似后添: “内卫司副使陈氏奉旨行事,太后亲验尸身。” 陈副使。 那个眼角带疤,北境欲杀她灭口的陈副使。 “不可能……”林承业声抖,“此乃伪造!先帝岂会——” “因太后需她死。”萧景晏起身,目光扫过祠堂每张惊恐的脸,“林婉清当年宫中为女官,知太多不该知之事。先帝驾崩前,太后已掌权。这道密旨,不过给杀人正名。” 他转向林晚雪,声低下来:“你母亲非病故,乃灭口。林承业一直知晓。” 林晚雪看手中密旨,再看林承业。 她叔父面色惨白,唇哆嗦难言。族老们纷纷后退,如避瘟疫。真相太沉,足压垮林氏门楣。 “你养我,”她轻声问,“非顾念亲情,是因我母亲死前交你何物,对否?而那物,需我血方能开启?” 林承业猛抬头。 “你怎——” “血蛊。”林晚雪截断他,“耶律玄言,此蛊只认两种血——饲主与饲主至亲。你每月喂血,非为救我,是为让蛊虫熟你血脉。待时机至,你便能以我血开那物。” 她向前一步。 “那物是何?我母亲以命换的秘密,究竟是甚?” 林承业踉跄后退,撞翻供桌。香炉倾,香灰洒地。他盯林晚雪,眼神惊恐转疯狂,终凝成诡异平静。 “你知又如何?”他笑起,声嘶哑难听,“密旨仅开端。你以为太后会放过你?陈副使北境未杀成,回京后更多人欲取你命。你活不过本月圆夜——” 话音未落,祠堂外骤起急促脚步。 侍卫冲入,满面汗:“国公爷!宫里来人!太后懿旨,召林姑娘即刻入宫!” 祠堂炸开锅。 族老相觑,女眷惊呼。萧景晏一把拉林晚雪至身后,手按剑柄。侍卫下一句令众人僵住: “来的非普通太监……是内卫司。陈副使亲率队,已围府。” 林晚雪抬头。 透过祠堂敞门,见院墙外人影黑压。铠甲映日光泛冷光,刀剑出鞘声连片。陈副使立最前,眼角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他手捧一卷明黄绢帛。 非密旨,是太后懿旨。 “林姑娘,”陈副使声穿庭院,平静可怖,“太后念你年幼失怙,特召入宫抚慰。请吧。” 萧景晏手紧握剑柄。 林晚雪按他腕,摇头。她看陈副使,看手中先帝密旨,再看瘫坐香灰的林承业。所有线索在此刻串联——母死,血蛊,饲主,太后,十八年前密旨。 此非终结。 是另重深渊开端。 她松萧景晏手,理衣裙,迈步出祠堂。日光刺目,眯眼见陈副使身后内卫司众人,个个面无神情,如待猎秃鹫。 “我随你去。”她说。 声不大,足令祠堂众人皆闻。 萧景晏欲冲上,被宁国公府侍卫死死拦阻。他嘶吼她名,声里有东西碎裂。林晚雪未回头。走至陈副使前,抬首。 “但我有条件。” 陈副使挑眉:“讲。” “我要见太后。”她一字一句,“单独见。” 陈副使盯她良久,忽笑。笑意无温,唯审视算计。 “可。”他说,“太后亦欲见你。毕竟……” 俯身,声仅二人可闻: “你母亲当年,也这般走进宫门。再未出。” 林晚雪接懿旨。 绢帛触手冰凉,似死人肤。转身,最后望祠堂——萧景晏仍挣扎,林承业瘫坐香灰中笑,族人如观戏。 而后迈过宁国公府门槛。 门外停青帷马车,无标识,朴素可疑。车夫乃独眼老者,见她时,那只好眼闪过复杂情绪——似怜悯,似警告。 林晚雪登车。 帘落时,闻陈副使吩咐属下:“看紧宁国公府,一蝇不准出。尤是萧世子。” 马车动。 车轮碾青石板路,辘辘单调。林晚雪靠车壁闭目。手仍攥先帝密旨,绢帛被汗浸湿,字迹愈糊。 母亲当年乘的,是否亦此车? 是否亦此日光下,走向宫门? 不知。 马车骤颠,一物自顶落她膝上。铜钱——与那夜窗台同,边缘锋利,正面“永昌通宝”。 背面新刻字: “宫中有你的人。” 字迹潦草,墨迹未干。 林晚雪攥紧铜钱,锋利边缘再割掌心。血渗出,染红字迹。她抬头,透帘隙见宫墙轮廓远现。 朱红,高耸,似血痕划破天际。 马车驶向宫门时,忽忆耶律玄临死言。那时他握她手,琥珀目映营火,声轻如叹: “晚雪,世间真相……多沾血。你想知,便备好流血。” 今她知了。 血已流太多。 却还不够。 马车穿宫门,阴影吞没最后天光。彻底陷暗前一刹,林晚雪见宫道尽头立一人——黑袍,兜帽遮面,身形瘦削。 那人抬头。 兜帽下,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 与她的眼睛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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