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烫得她掌心一颤。
怀中那半块温玉,与神像掌心染血的残玉甫一靠近,竟似活物般挣脱锦囊,凌空飞旋。嗡鸣声愈来愈急,两片残玉划出淡青弧光,“咔”一声脆响,严丝合缝地合为一体。
完整的玉佩坠入掌心,滚烫如烙铁。
几乎同时,那尊斑驳的太上老君泥塑自眉心“咔嚓”裂开细缝。裂缝蛛网般蔓延,泥灰簌簌剥落,露出内里中空的暗格——一卷油布密裹、边缘焦黑的羊皮纸,静卧其中。
林晚雪呼吸骤停。
她顾不得满手尘灰,指尖发颤地取出羊皮纸。油布层层解开,内里并非舆图,而是密密麻麻、以朱砂混着暗褐颜料写就的蝇头小字。铁画银钩,力透纸背,是她曾在母亲遗留兵书扉页上见过的笔迹。
谢惊鸿。
“北境王庭,左贤王阿史那咄苾,非先老王血脉。”
开篇第一行,惊雷般劈进眼底。
林晚雪瞳孔骤缩,指甲深深掐入羊皮纸边缘。她一行行读下去,字字句句皆是二十年前埋入北境权枢的绝密:真正的左贤王幼时夭折于漠北瘟疫,如今这位“狼王”,实为柔妃母族暗中豢养、李代桃僵的傀儡。柔妃以其生母性命相挟,更许以统一北境诸部之诺,换得阿史那咄苾表面臣服大周,实则暗中输送战马铁器,借和亲之名行渗透之实。
信末,谢惊鸿以血点染,字迹潦草欲飞:“此密若现,柔妃必倾力绞杀。吾女若见,速携此信往北境王庭旧部‘赤焰军’残营,寻副将贺兰山。彼持另半幅北境布防真图及……汝出生之秘。”
“出生之秘”四字,墨迹深重,几乎戳破羊皮。
殿外狂风卷着碎雪扑进破窗,打在脸上针扎似的疼。她浑身冰冷,心口却炸开一团滚烫的火焰——母亲并非病故,是为截获这桩足以颠覆两国格局的秘辛而殉国。柔妃要她和亲北境,从来不是为邦交,是要将她这知晓太多的“隐患”送入虎口,借刀杀人,或永囚漠北。
“姑娘!”
殿门外传来赵莽压低的惊呼,兵刃出鞘的锐响撕裂寂静。“有埋伏!”
林晚雪猛地将羊皮纸塞入怀中贴身藏好,玉佩紧握掌心。转身冲向殿门,残破观院中已悄无声息立着十余名黑衣劲装的蒙面人。他们手持制式统一的狭长弯刀,刀刃在雪光下泛着幽蓝。
淬过剧毒。
赵莽与仅存的三名侍卫背靠殿门,将她护在中间,刀刃已染血。地上躺着两具黑衣尸体,喉间一点红痕。更多黑影正从残垣断壁后、枯树顶端跃下,呈合围之势。为首一人身形高瘦,眼窝深陷,目光如毒蛇般黏在她怀间——他看见了玉佩合拢时的青光。
“交出神像中之物。”那人声音嘶哑,带着古怪的北境腔调,“可留全尸。”
“北境柔妃的人,还是左贤王的狗?”林晚雪向前踏出半步,雪地留下浅浅的印子。她扬起手中完整玉佩,青莹光华流转,“你们主子要的,是这个?”
黑衣人首领眼神一厉。
挥手。
“杀!玉佩与那女子,主上要活的!”
弯刀破空,卷起碎雪如雾。赵莽暴喝一声,剑光如匹练绽开,绞断最先扑来两人的手腕。惨叫声未绝,更多刀光已如毒网罩下。三名侍卫拼死抵挡,一人肩头中刀,伤口泛黑踉跄倒地;另一人被弯刀划过腰腹,肠子混着热血涌出,仍死死抱住一名黑衣人的腿,被一刀贯颅。
血腥气混着道观陈腐的香灰味,呛得人作呕。
林晚雪紧贴殿门,眼睁睁看着赵莽左支右绌,臂上背上接连添了数道伤口。黑衣人的目标明确——避开要害,全力向她扑来。一支淬毒袖箭擦着耳畔飞过,钉入门框,箭尾嗡嗡震颤。
“走!”赵莽反手一剑逼退两人,一脚踹开侧面半塌的窗棂,“从后山断崖下!属下断后!”
断崖?上来时那近乎垂直的陡坡,积雪覆盖,滑不留足。下去是死,留在此地更是死。她咬牙将怀中羊皮纸按紧,转身扑向破窗。
窗棂碎木刮过裙摆,踉跄扑出。身后刀剑交击声与赵莽的闷哼骤然激烈。雪坡极陡,她几乎是滚落下去,碎石枯枝刮得脸颊手臂生疼。头顶传来黑衣人追近的脚步声,赵莽绝望的怒吼:“姑娘快——”
声音戛然而止。
林晚雪心脏骤停,不敢回头。手脚并用向下滑,掌心被冰棱割破,温热的血融化了雪。即将滑到一处稍缓的平台时,斜刺里一道黑影如大鹏掠下,弯刀直劈面门!
避无可避。
她闭目,将玉佩死死护在心口。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耳膜嗡鸣。预想的剧痛并未降临。睁眼,一道玄色身影如铁塔挡在身前。熟悉的松柏冷香混着浓重血腥气扑面而来。
萧景晏。
他单手持剑格开致命一刀。剑身嗡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雪地。未着甲胄,只一袭墨色劲装,肩头腰侧已有大片深色洇湿——旧伤崩裂,还是新添的创口?
“走。”他甚至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得厉害,字字从肺腑里挤出,“沿西侧藤蔓……下到谷底……有人接应。”
“你……”林晚雪喉咙哽住。他不是该在国公府养伤?太后的人怎会放他出来?赵莽呢?
黑衣人首领已追至,冷笑:“萧世子?重伤之躯,也敢逞英雄?”挥手,剩余七八名黑衣人齐齐围上,刀光织成绝网。
萧景晏将剑换至左手——惯用的右手无力垂着,袖口已被血浸透。他侧头,飞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极深,深得像要把她刻进骨血里;又极快,快得来不及捕捉任何情绪。
“走。”他重复,语气斩钉截铁。
剑光不再追求精妙,只剩最原始暴烈的搏杀。每一剑都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以伤换伤,以命换路。一名黑衣人被他贯穿咽喉,同时另一人的弯刀深深砍入左肩胛。他闷哼一声,竟不退反进,用肩骨卡住刀刃,反手一剑削飞那人半边头颅。
热血喷溅,染红雪坡。
林晚雪牙齿将下唇咬出血,转身扑向西侧悬崖。枯藤覆着薄冰,抓住藤蔓向下滑去,掌心刺痛。头顶厮杀声、怒吼声、利刃入肉的闷响,如同地狱回音,一下下凿在心上。
滑到一半,藤蔓“咔嚓”断裂。
惊呼一声向下急坠。谷底积雪甚厚,摔入雪堆,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挣扎爬起,两名樵夫打扮的汉子疾步奔来——太后留下的暗桩。“林姑娘,快随我们走!”
“萧景晏……”她回头望向陡坡之上,人影纷乱,刀光闪烁,已分不清谁是谁。
“世子有令,务必护送姑娘安全离开!”一名暗桩不由分说架起她便往密林深处奔去。另一人断后,警惕四顾。
深一脚浅一脚在雪林中奔逃。不知跑了多久,天色完全暗下,身后再无追兵声响,三人才在一处猎户废弃的木屋暂歇。暗桩点燃火折,照亮屋内。
她瘫坐在地,浑身冰冷,怀中羊皮纸与玉佩却烫得灼心。萧景晏最后那一眼,赵莽戛然而止的怒吼,漫天血光……猛地蜷缩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
“姑娘,喝口水。”暗桩递来皮囊。
她接过,手抖得厉害,清水洒出大半。勉强灌了几口,冰冷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住灭顶的恐慌。“赵统领……萧世子他们……”
暗桩沉默片刻,低声道:“属下离得远,只见黑衣人后来掳了一人离去……看身形衣着,似是萧世子。赵统领……未见。”
被掳了。
林晚雪眼前一黑。柔妃的人,还是北境的人?掳他做什么?要挟宁国公?要挟太后?还是……因为她怀中的密信?
“我们必须立刻回城。”她撑起身子,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去宁国公府。”
暗桩对视一眼,没有反对。夜已深,雪稍停,三人借着微弱雪光抄隐蔽小路往京城赶。脚底早已磨出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她却浑然不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去,弄清楚,救他。
抵达宁国公府侧门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府邸静得诡异,往日森严的守卫不见踪影,灯笼只零星亮着几盏。暗桩叩响角门,许久,一名面生的老仆颤巍巍打开条缝。
“林……林姑娘?”老仆见她浑身狼狈,血迹污泥满身,吓了一跳。
“我要见国公爷,或夫人。”林晚雪推开他,径直向内走去。府中气氛凝重,仆役行色匆匆,皆低头不语,偶有目光扫来也迅速避开,带着惊惧与一丝怜悯。
心中不祥之感愈重,直奔萧景晏所居的“听松院”。院门虚掩,推开,只见院内空无一人,石阶上积雪未扫,廊下药炉翻倒,药渣泼了一地。正房门窗紧闭,里面黑黢黢毫无声息。
“晏儿……不在院里。”
身后传来宁国公夫人沙哑的声音。林晚雪霍然转身,只见国公夫人披着素色斗篷站在月洞门下,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浓重,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夫人,萧世子他……”
“昨夜有贼人潜入府中,晏儿追了出去,至今未归。”国公夫人打断她,声音平板,眼神却死死盯着林晚雪,“赵莽的尸体,今晨在青云观山下被发现,身中十七刀。”
林晚雪踉跄一步,扶住廊柱。
赵莽死了。萧景晏被掳,生死未卜。
“你去了青云观。”国公夫人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沾满泥污血迹的衣襟上,那里隐约有玉佩轮廓隆起,“你拿到了什么,引得贼人如此疯狂?连我宁国公府的世子都敢动?”
林晚雪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怀中的羊皮纸似有千斤重。她能说吗?柔妃勾结北境的铁证,说出来,只怕第一个要杀她灭口的,就是眼前这位曾“假死”多年、心思莫测的国公夫人。
“我……”喉头滚动,最终只哑声道,“我会找到他。”
国公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有痛惜,有审视,还有一丝极深的疲惫。“你自身难保,如何找他?太后今晨传旨,命你即刻入宫。柔妃也在。”她顿了顿,“关于你的‘生父’苏衍,关于北境和亲,关于……昨夜之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林晚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冰封的决绝。“请容我稍作梳洗,更换衣裳。”
国公夫人未再多言,示意身旁嬷嬷带她去厢房。热水早已备好,干净衣物放在屏风后。她屏退下人,闩上门,颤抖着取出怀中羊皮纸。油布包裹完好,血迹未渗入。快速将其缝入贴身小衣夹层,又将完整玉佩用细绳挂在颈间,藏入中衣。
做完这一切,脱去污衣踏入浴桶。热水包裹住冰冷躯体,刺痛无数细小伤口。将自己沉入水中,直到窒息感压迫胸腔,才猛地抬头剧烈咳嗽。
不能倒。萧景晏用命换她逃生,母亲用血留下线索,阿月用命送出香囊……她若倒了,这些牺牲算什么?
匆匆沐浴更衣,换上一套素净月白襦裙,外罩青灰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简单银簪。镜中人脸色苍白,眼下一片青影,唯独那双眸子亮得惊人,燃着冰冷的火焰。
推开房门,嬷嬷在外等候,领她往府中临时安置的客院走去。“姑娘劳累一夜,先在此歇息片刻,辰时初刻宫车来接。”
客院僻静,陈设简单。林晚雪确实已到极限,头和脚都像灌了铅。合衣躺在榻上,本想闭目养神片刻,谁知极度的疲惫与精神紧绷后的松懈如潮水涌来,意识迅速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
一阵极轻微的、几乎不存在的窸窣声,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不是风吹窗纸,不是老鼠窜过。那是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带着刻意压抑的滞涩感。
就在屋内。
林晚雪浑身汗毛倒竖,睡意全无。未睁眼,保持均匀呼吸,手悄悄摸向枕下——那里藏着一把离开木屋时暗桩塞给她的短匕。
声音近了。
停在榻边。
一道微弱的、带着淡淡药味与血腥腐朽的气息,笼罩下来。
林晚雪猛地睁眼,握紧匕首翻身坐起!
榻前一步之遥,跪着一个人。
一个本应早已毒发身亡、尸体都该凉透的人。
阿月。
依旧穿着逃亡时的灰布衣裙,沾满干涸血污与泥泞。头发散乱,面色青灰,嘴唇泛着诡异的紫黑,正是“三日归”剧毒深入肺腑的征兆。可她竟然还活着,不仅活着,此刻正以额触地,姿态卑微至极地跪在那里。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把出鞘的、寒光凛冽的短刀。
刀尖,正对着林晚雪的心口方向。
阿月抬起头。那双曾经灵动、后来只剩死寂的眼睛,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孤注一掷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每一个字都像从破碎的风箱里挤出,嘶哑难辨,却清晰无比地砸进耳中:
“姑娘……杀了我。”
“现在……立刻。”
“否则……您永远……见不到……”
她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紫黑的唇间渗出黑血。
“世子爷的……全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