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掐进掌心,蜡丸的冷硬几乎要硌进骨肉里。
林晚雪立在寝殿门槛外,烛火将浮动的香尘照成金粉,也映亮紫檀榻上捻珠的身影。佛珠停转的刹那,浸了冰的嗓音从幔帐后传来:
“进来。”
裙裾无声扫过金砖。殿内除了太后,只有阴影里一位戴紫檀佛珠的老嬷嬷,垂手如枯木。
“东西呢?”
太后睁眼,目光如针。林晚雪摊开掌心,那枚蜡丸静静躺着。“阿依娜给的北境秘药,见血封喉。”她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太后要它何用?”
“验。”
老嬷嬷上前,枯指取过蜡丸,指甲一划。蜡壳剥落,露出暗红药丸,泛着诡谲光泽。她嗅了嗅,银簪尖挑下些许粉末,落入清水盏中——粉末触水,竟泛起一层幽蓝荧光,转瞬即逝。
“是‘碧血砂’。”老嬷嬷嘶声道,“北境王庭秘藏,溶入血脉,三个时辰后心脉骤停,状似急症,银针验不出。”
太后嘴角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弧度。“你可知,柔妃诞下双生女,为何仅一人肩有赤蝶?”
林晚雪心头骤紧。
“那不是祥瑞,是诅咒。”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前朝末代妖妃肩生赤蝶,惑乱君心,终致亡国。本朝太祖立铁律:凡皇室血脉,身现赤蝶者,无论缘由,视为不祥,当即溺毙。”
字字如冰锥,凿穿耳膜。
“柔妃生产那夜,稳婆先抱出的女婴肩头光洁。待产下你时,那印记殷红如血。”太后目光似要灼穿她的衣衫,“你父皇当时就在外间。柔妃拼死将你塞给心腹宫女,命其从角门送出,对外只称次女夭折。那宫女,便是后来收养你的林氏乳母。”
殿内死寂,唯烛芯偶尔噼啪轻响。
寒意从脚底窜起,蔓延四肢百骸。原来所谓“遗孤”,所谓“秘密”,根源在此。她不是被期待降生的孩子,是生来就该被抹杀的不祥之物。母亲用命换来的,仅仅是她如阴沟苔藓般不见天日的存活。
“苏衍以为握住了你的身世,便能拿捏哀家,拿捏皇室。”太后冷笑,“蠢货。他只想用你搅乱朝局,为苏家谋利。而哀家……”她顿了顿,目光烙在林晚雪肩头,“哀家要的,是彻底了结这段孽缘。柔妃欠皇室的,该由你来还。”
“如何还?”林晚雪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裂帛。
“皇帝近年龙体欠安,疑心日重,对哀家、对萧家、对苏衍,皆已不满。”太后缓缓道,“他若骤然‘病逝’,朝野震动。但若有‘真凶’伏法,且这真凶身份特殊——比如,身负前朝妖妃诅咒、被北境余孽蛊惑、妄图弑君复仇的孽种——那么,一切动荡皆可平息。萧家可保,苏衍可除,北境使团之案也有了交代。而你……”
她微微前倾,烛光在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你会成为祭品,告慰列祖列宗,也彻底埋葬柔妃和那个不该存在的秘密。这是你唯一的价值,也是你唯一能‘偿还’的方式。”
空气凝固。蜡丸留下的触感变得滚烫。阿依娜递药时的决绝,苏衍亮出血玉蝉蜕的复杂,萧景晏在狱中苍白却坚定的面容……碎片在脑中冲撞。原来每一步,她都走在别人预设的棋局里,而棋盘的终点,是万劫不复。
认下这身世,便是认下“诅咒”,认下祭品的命运。
不认?太后手握柔妃绝笔、产案实录、老嬷嬷这个人证,甚至还有当年旧人。她一个“没落侯府旁支女”,拿什么对抗皇室铁律和太后之威?否认,或许死得更快,更悄无声息。
冷汗浸湿了内衫领口。
“哀家给你一炷香的时间。”太后靠回榻上,闭目捻珠,“想想清楚。是体体面面地‘认罪伏诛’,换你关心的人一线生机;还是冥顽不灵,让哀家亲自动手,到时牵连几何,就由不得你了。”
老嬷嬷无声取过线香,点燃,插入青铜小鼎。青烟袅袅,沉檀香气混着窒息感弥漫开来。
时间在死寂中流淌。香灰一点点变长、弯曲、跌落。萧景晏还在天牢,生死未卜。宁国公府风雨飘摇。苏衍——那个她该称之为父亲的男人,将她当作棋子推向深渊。还有阿依娜,递来毒药时,是否也预见了此刻?
她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以这样的方式死去。
可生路在哪里?蜡丸里的毒药是实物,太后显然已知晓并“验明正身”。她此刻身无长物,殿外必有禁军重重把守。硬闯是死路,哀求更是笑话。
香烧过半。
太后忽然开口,眼睛仍闭着:“你很像柔妃。不是容貌,是骨子里那股劲儿。明明命如草芥,偏要强撑着一口气,以为能挣出个不同。可惜,这宫里,这天下,最容不下的就是‘不同’。”
指甲陷得更深,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太后娘娘,”她抬起眼,声音平稳,却泄出一丝颤音,“若我依计行事,您如何确保……事后不牵连无辜?比如,宁国公府?”
太后眼皮微动。“萧景晏擅闯宫禁、劫夺钦犯,本是死罪。但若你‘供认’是他察觉你北境细作身份,欲行刺驾,他阻拦不及,反被你与北境同党所伤囚禁……那么,他非但无过,反而有功。国公府,自然无恙。”
好精妙的算计。将她钉死在“北境细作、弑君妖孽”的耻辱柱上,同时洗白萧景晏,甚至借此打压苏衍。一石数鸟。
“那苏首辅呢?”
“苏衍?”太后终于睁开眼,眸中寒光一闪,“私通北境,混淆皇室血脉,其罪当诛。你的‘供词’,会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果然。所有人都是棋子,包括眼前这位执棋的太后。为了稳固权位,清除隐患,亲情、伦常、人命,皆可牺牲。
香将燃尽。
林晚雪深吸一口气,沉檀香气混着绝望堵在胸腔。她缓缓屈膝,跪了下去,额头触在冰凉的金砖上。“民女……愿从太后安排。”
老嬷嬷眼中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漠然。
太后脸上并无喜色,只有尘埃落定的疲惫。“识时务便好。起来吧。细节,嬷嬷会告知你。子时三刻,皇帝会服下‘安神汤’,那是你唯一近身的机会。”
林晚雪站起身,膝盖发软。老嬷嬷上前,用极低的声音交代:如何避开寝殿内侍,如何将药下在特定茶盏,事成后如何发出信号,以及“被擒”时该如何“招供”。每一条都清晰冷酷,将她每一步都安排成走向死亡的舞步。
她听着,机械点头,脑中却飞速旋转。蜡丸已验,药性已知,太后必然严防她调包或毁药。机会在哪里?任何异常举动都可能立刻招致灭口。
“……记住,御书房当值太监中,有一个左耳后有红痣的,是我们的人。他会为你制造片刻空隙。”老嬷嬷交代完毕,退后一步。
太后挥挥手:“带她去偏殿歇着,子时前,不得离开半步。”
偏殿狭小,仅一榻一几,窗棂紧闭,门外隐约可见持戟禁军的身影。林晚雪坐在榻边,掌心全是冷汗。时间一点点迫近,死亡的阴影如同实质,缠绕上来。
她不能坐以待毙。
目光扫过室内,除却简单陈设,别无他物。忽然,她视线落在自己腰间——那里系着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香囊。是之前萧景晏托人辗转送进来的,里面除了几片宁神的干花,还有一小块用来熏衣的寻常香饼。
香饼……蜡丸……粉末……
一个极其冒险、成功率微乎其微的念头冒了出来。她需要水,需要容器,需要将香饼碾磨成极细的粉末,还需要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调换那枚被严密看管的“碧血砂”。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心乱如麻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轻微的摩擦声。紧接着,是压抑的、带着惊惶的禀报:
“太后娘娘!不好了!万岁爷……万岁爷在御书房突然晕厥,口不能言,太医已赶去,症状……症状疑似急症攻心!”
偏殿门被猛地推开,老嬷嬷闪身进来,一把抓住林晚雪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走!”
林晚雪被拽着踉跄跟出,只见正殿内太后已站起身,脸上血色褪尽,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直直射向被拖进来的林晚雪,然后,嘴角慢慢、慢慢地,扯开一个冰冷彻骨、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的药,”太后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响,“见效了。”
林晚雪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不是子时三刻!皇帝现在就“病”了!用的是“碧血砂”?可那药明明还在太后的人手里,说好要她亲手去下……除非……
除非那枚被验看的蜡丸,根本就不是阿依娜给她的原物!太后早就准备了另一份“碧血砂”,甚至可能根本就是别的毒药,只是借着验看她的蜡丸,演了一出戏,将她牢牢套进“弑君者”的角色里!而皇帝此刻的“急症”,无论是不是毒发,无论真凶是谁,这盆脏水,都已经精准无比地、提前泼到了她的头上!
老嬷嬷死死攥着她,声音嘶哑急促,对着闻声进来的两名铁甲禁军喝道:“拿下弑君逆贼!搜身!仔细搜!”
禁军上前,动作粗鲁。林晚雪挣扎着,脑中一片轰鸣。太后站在几步之外,眼神冰冷地看着这一切,仿佛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就在禁军的手即将碰到她衣襟的刹那——
“报——!”殿外又是一声更高、更仓皇的通报,一个小太监连滚爬爬地冲进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太后娘娘!北境使团首领兀术大人,带人强闯宫门,直朝御书房去了!口口声声说……说要面圣呈递紧急国书,关乎……关乎二十年前柔妃娘娘产案与皇室血脉真伪!”
太后脸上的冰冷笑容骤然僵住。
林晚雪猛地抬头,看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子时未到,风暴却已提前席卷而来。而握在她手中的,究竟还剩几分生机?更可怖的是——北境使团此时强闯,呈递的所谓“国书”,是真的要揭开真相,还是另一场将她推向更深渊阱的算计?太后僵住的嘴角,下一刻,会吐出怎样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