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皮,是从活人身上剥下来的。”
兀术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一根根扎进林晚雪的耳膜。宴席的丝竹余音还在殿梁间缠绕,酒气氤氲,可她只觉得冷,从指尖一路冻到心口。活人剥皮。这四个字碾碎了方才宴上所有机锋相对,只留下血淋淋的实质。
太后坐在上首,指尖慢慢捻着一串碧玺佛珠。
“北境旧俗,确有以叛徒背皮制成战鼓的记载。”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岁的贡茶,“只是哀家倒不知,这手艺还能用在婴孩身上。林姑娘,你背上的‘赤蝶’,可觉得痒?”
林晚雪袖中的手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
疼。但比不上这话里的毒。
“太后娘娘明鉴,”她抬起眼,声音稳得自己都意外,“臣女自幼长在江南,背上有无胎记,国公府中老仆、教养嬷嬷皆可作证。若真是剥皮移植,总该有缝合旧痕。验身那日,众目睽睽,可有人见着半分疤痕?”
“换皮之术若高明至此,自然瞧不出。”兵部侍郎冷哼,“何况,谁又能证明你幼时背上无物?宁国公府的人证,作得数么?”
萧景晏霍然起身。
他肩上的箭伤未愈,动作牵动绷带,脸色白了一瞬,声音却沉硬如铁:“侍郎此言,是疑我宁国公府上下串通欺君?”
殿内空气骤然绷紧。
“世子息怒。”苏衍忽然开口。这位清癯的首辅大人一直沉默着,此刻才放下茶盏,目光扫过林晚雪,又落回太后身上,“此事关乎两国,更关乎皇室血脉清誉。既北境使团指认当年有换皮偷天换日之事,而林姑娘背上胎记又确有蹊跷,依臣之见,不如请太医院精通外科的圣手,再行细验。”
他顿了顿,补充道:“验皮,也验骨。”
验骨。
林晚雪心头一跳。北境王族嫡系,据说锁骨处有极细微的先天弯曲,寻常人根本看不出,唯有世代侍奉王庭的老医者才懂得辨识。这是比胎记更隐秘、更无法作伪的血脉印记。
太后捻佛珠的手停了。
“苏相思虑周全。”她慢慢道,“只是哀家记得,当年孝懿皇后身边,确有一位从北境带来的医女。此人后来去了何处?”
一直垂首侍立在侧的李公公,忽然颤巍巍跪下了。
“回太后……那医女,在孝懿皇后薨逝后第三日,便……便投井自尽了。”
“哦?”太后挑眉,“这么巧?”
“老奴不敢妄言。”李公公伏得更低,“只是当年打捞上来时,她怀中紧紧揣着一卷羊皮,上头画着……画着婴孩的骨骼图样。”
兀术猛地抬眼,左耳垂那道旧疤在烛火下泛着暗红。
“图在何处?”
“已随那医女下葬,怕是……早已朽烂了。”
“未必。”苏衍忽然道,“臣记得,刑部旧档中,似有收录相关证物图谱的惯例。若那医女之死有疑,案卷或许尚存。”
刑部尚书脸色微变,起身拱手:“启禀太后,刑部旧档浩繁,且二十年前卷宗多有散佚,需时日查证。”
“那就查。”太后声音冷下来,“三日。哀家只给三日。三日后,若查不出个子丑寅卯,林晚雪便以‘窃取王族身份、行巫蛊厌胜’双罪论处。宁国公府教养不力,纵容包庇,一并问责。”
佛珠重重搁在案上。
“至于北境使团——”太后看向兀术,“贵使既称见过真正的赤蝶胎记者,那人何时能到?”
兀术咧嘴一笑,那笑容里毫无温度:“最快明日,最迟后日。届时,是人是鬼,一验便知。”
宴席终是散了。
林晚雪跟在女官身后,穿过一道道朱红宫门。夜色浓稠,宫灯在风里摇晃,拖长她孤零零的影子。萧景晏被太后以“商议边关防务”为由留在了殿内,苏衍亦随驾而去。此刻,她身边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行至御花园僻静处,领路的女官忽然停下。
“林姑娘,”她转过身,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小的蜡丸,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托奴婢交给您。”
林晚雪接过。蜡丸尚带体温。
“谁?”
女官摇头,匆匆一福,转身便消失在假山后。
林晚雪捏碎蜡丸,里头裹着一小卷纸,展开,只有一行潦草小字:
**“府中有鬼,证物已动。勿信苏。”**
字迹凌乱,墨色深浅不一,显是仓促写就。府中有鬼……宁国公府?证物已动,是指刑部那卷可能存在的图谱,还是别的什么?勿信苏——苏衍?
她指尖发凉。
这位生父,自相认以来,始终隔着层看不透的雾。他时而维护,时而将她推向更险的境地。方才殿上,提议“验骨”的是他,将线索引向刑部旧档的也是他。看似在寻真相,可若……那旧档里埋着的,不是生路,而是更致命的铁证呢?
“姑娘,该出宫了。”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催促。
林晚雪将纸团塞进袖袋深处,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朝宫门走去。
不能乱。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出一丝怯懦。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她靠在车壁,闭着眼,脑中飞速盘算。太后给的三日期限,是催命符,也是机会。刑部旧档是关键。必须赶在有人做手脚之前,亲眼看到那份图谱——如果它真的存在。
可如何进刑部?她一个无职无品的女子,连刑部大门都摸不着。
萧景晏或许能想办法,但他被绊在宫中。苏衍……纸条警告勿信。还有谁?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那位曾在长春宫井边暗示过她的老太监,李公公。他今日殿上所言,是奉命而为,还是另有所指?
马车忽然停了。
车夫在外低声道:“姑娘,前头路被堵了,像是……出了什么事。”
林晚雪掀开车帘一角。
前方巷口火光晃动,人影杂乱,隐约传来哭喊和呵斥声。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夜间巡查?她正欲吩咐绕路,目光忽然定住——
火光映照下,一个熟悉的身影被两名兵士押着,踉跄前行。
是宁国公府二房的一名管事,姓周,专管府中库房钥匙。周管事头发散乱,衣襟被扯开,脸上带着淤青,嘴里不住喊着:“冤枉!小人冤枉啊!那东西不是小人的——”
押送的校尉厉声打断:“从你房中搜出巫毒人偶,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带走!”
巫毒人偶?
林晚雪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长春宫井底那个刻着她生辰的人偶尚未查明,府里竟又搜出一个?是同一批,还是……新的构陷?
周管事挣扎间,忽然扭头,目光恰好撞上马车帘缝后的林晚雪。他瞳孔骤缩,嘴唇哆嗦着,像是想喊什么,却被兵士狠狠一推,塞住了嘴,拖进黑暗里。
车夫声音发颤:“姑娘,咱们……咱们快走吧?”
“走。”林晚雪放下车帘,声音干涩。
马车调头,驶向另一条街。她靠在车厢里,指尖冰凉。
府中有鬼。
纸条上的警告,竟应验得如此之快。周管事是二房的人,二婶向来与她不睦,可若真是二房下手,会蠢到将证物藏在自己管事房中?还是说,有人故意将祸水引向二房,搅乱局面?
回到宁国公府时,已是子夜。
府门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管家迎上来,脸色灰败:“姑娘,您可算回来了。宫里……没为难您吧?”
“府里出了什么事?”林晚雪径直问。
管家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半个时辰前,五城兵马司的人持刑部手令闯入,直扑二房周管事的住处,搜出了一个布偶,上头扎着针,贴着……贴着您的生辰八字。二老爷当时就气晕了过去,二夫人哭喊着要上吊,说定是有人栽赃。如今府里乱成一团,世子又不在……”
“搜府的人,还说了什么?”
“说……说这已是第二桩,证据确凿,明日便要上报大理寺,彻查宁国公府是否包藏祸心,行厌胜之术。”管家压低声音,“姑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这接二连三的,分明是冲着您,冲着咱们府上来的啊。您可得早做打算。”
打算?
她能有什么打算。
林晚雪回到自己院落,挥退丫鬟,独自坐在灯下。袖中那枚蜡丸留下的碎屑还在,提醒着她暗处的眼睛无处不在。太后、北境使团、府中内鬼、刑部旧档……无数条线绞在一起,勒得她喘不过气。
窗棂忽然轻响三声。
她警觉抬头:“谁?”
“是我。”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有些耳熟。
林晚雪犹豫一瞬,起身推开半扇窗。月光下,站着一名穿着夜行衣的瘦小身影,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迅速递进一个油布小包。
“李公公让交给姑娘的。他说,当年经手孝懿皇后医女案卷的,是刑部一位姓郑的主事。郑主事三年前已告老还乡,住在京郊五十里的郑家庄。这是他家地址,还有……一份抄录的旧档摘要。”
林晚雪接过油布包,触手沉重。
“李公公为何帮我?”
黑衣人摇头:“公公只说,姑娘像极了一位故人。故人蒙冤,他当年未能相助,如今……但求心安。”说完,身形一闪,便没入夜色。
林晚雪关上窗,就着灯光打开油布包。
里头是几页发黄的纸,墨迹陈旧,确是旧档抄录。其中一页,画着精细的婴孩骨骼图样,锁骨处的弯曲用朱砂特意标出。旁边有小字注:“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九,孝懿皇后诞女,北境医女阿依娜录此骨相,言称‘王女印记,百年一现’。”
永昌十二年七月初九。
那是她的生辰。
纸页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色较新,似是后来添加:“阿依娜死前夜,曾密会太后宫中掌事宫女。所赠金簪,后于宫女枕下发现。”
林晚雪指尖颤抖。
所以,当年知道这骨相秘密的,不止投井的医女,还有太后的人。而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甚至可能,那场“换皮”,本就是她主导的偷天换日!
可若她背上胎记是假的,骨相印记呢?这图上的弯曲,她是否有?
她下意识抬手,抚向自己锁骨。平滑,纤细,触感并无异常。但肉眼难辨的弯曲,自己如何能知?
必须找到那位郑主事。他是当年案卷的经手人,或许知道更多内情,甚至……可能见过真正的原始图样。
但明日,北境使团所说的“真赤蝶”就要到了。太后只给三日,刑部旧档这条线,来得及吗?
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林晚雪便唤来最信任的丫鬟碧珠,低声吩咐几句,又将那油布包仔细藏好。她必须出府,必须去郑家庄。可如今府外必有眼线,如何脱身?
辰时初刻,前院忽然传来喧哗。
“北境使团兀术大人到访,称有要事求见林姑娘!”门房急匆匆来报。
来得这么快?
林晚雪心下一沉,整理衣襟,快步走向前厅。厅中,兀术已端坐饮茶,身后站着两名魁梧的随从。萧景晏竟也在,坐在主位,脸色苍白,眼下泛着青黑,显然也是一夜未眠。
“林姑娘。”兀术放下茶盏,目光锐利如鹰,“昨夜我收到急报,那位真正的‘赤蝶’持有者,已至京郊。一个时辰后,便会入城。”
萧景晏握紧扶手:“贵使昨日说最快今日,倒真是准时。”
“事关血脉,不敢延误。”兀术扯了扯嘴角,“此人身份特殊,乃我北境已故大祭司之女,名唤阿月。她背上赤蝶胎记,乃出生时天赐,族中长老皆可作证。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阿月锁骨处的王族骨相,与当年医女所录图谱,分毫不差。”
厅中死寂。
林晚雪感到萧景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担忧,焦灼,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决绝。
“所以,”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贵使今日来,是要当面对质?”
“对质尚早。”兀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缓缓展开,“此乃大祭司临终前亲笔所书,记载阿月出生时的异象及骨相详情。我已请贵国太医院两位院判过目,他们皆言,此骨相特征确属先天,极难伪造。”
羊皮上画着细致的骨骼图,朱砂标记的位置,与她昨夜所见抄录,一模一样。
“太后有旨,”兀术继续道,“今日午时,于宫中澄心堂,请林姑娘与阿月姑娘一同验看骨相。太医院、宗人府、礼部及我北境使团共同见证。若骨相吻合者为真,另一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昭然若揭。
另一人,便是窃取身份的剥皮者,是罪该万死的欺君之徒。
萧景晏猛地站起:“此事关乎女子清誉,岂能当众验骨?太后此前已验过身,如今又生枝节,分明是——”
“世子。”林晚雪轻声打断他。
她看向兀术,目光清亮:“我愿验。”
“晚雪!”萧景晏急道。
“但,”林晚雪话锋一转,“验看之前,我有一事相求。刑部旧档中,既有当年医女所绘原始图谱,可否请来,与贵使手中这份对照?以免有人临摹篡改,混淆视听。”
兀术眯起眼:“姑娘疑我作假?”
“不敢。只是事关两国,谨慎为上。”林晚雪不卑不亢,“若两份图谱一致,再验骨相不迟。否则,若有人凭一份来历不明的图样便定人生死,恐怕难以服众。”
兀术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就依姑娘。我这就派人去刑部调阅原始卷宗。午时之前,必见分晓。”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边,又回头:“林姑娘,你比我想的更有胆色。只可惜,胆色救不了命。”
待兀术离去,萧景晏立刻抓住林晚雪手腕:“你可知当众验骨意味着什么?若……若你不符,便是万劫不复!”
“若我不验,此刻便是万劫不复。”林晚雪抽回手,低声道,“景晏,帮我一个忙。拖住刑部调档的人,至少拖上一个时辰。”
“你要做什么?”
“去郑家庄,找那位告老的郑主事。”她语速极快,“原始卷宗可能已被动了手脚,唯有找到当年经手人,才有一线生机。碧珠已备好马车在后门,我扮作丫鬟混出去。你只需在前厅周旋,制造些混乱,绊住兀术和刑部的人。”
萧景晏眼神挣扎:“太险了。若被发现——”
“留在这里,更险。”林晚雪望向窗外,天色又亮了些,时间不多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辰时三刻,林晚雪换上碧珠的衣裳,低头跟着采买的婆子从后门溜出。马车早已候在巷尾,车夫是萧景晏的心腹,沉默地挥鞭,马车朝着京郊疾驰。
郑家庄在城西五十里,路不算好走。林晚雪攥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条,心跳如擂鼓。每一刻流逝,都离午时的死亡验证更近一步。
一个时辰后,马车停在郑家庄外。
庄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按图索骥,很快找到郑主事的宅院——一处青砖小院,门扉紧闭。林晚雪上前叩门,许久,才有一名老仆开门,打量着她:“姑娘找谁?”
“请问郑老先生可在家?晚辈有要紧事请教,关乎一桩旧案。”
老仆摇头:“老爷身子不好,不见客。”
林晚雪急道:“是永昌十二年,孝懿皇后医女阿依娜的案子!”
门内忽然传来一阵咳嗽声,接着,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道:“让她进来。”
老仆侧身让开。林晚雪步入小院,正堂中,一位须发皆白、瘦骨嶙峋的老人靠在躺椅上,盖着薄毯,正眯眼看着她。
“你是何人?”郑主事问。
林晚雪福身行礼:“晚辈林晚雪,宁国公府中人。今日冒昧打扰,是想请问老先生,当年经手阿依娜案卷时,可曾见过一份婴孩骨相图谱?”
郑主事浑浊的眼睛骤然睁大。
“你……你怎么知道?”他呼吸急促起来,“那案子……那案子早就封存了……”
“因为有人要拿那份图谱,定我的死罪。”林晚雪跪坐下来,直视老人,“他们说我是窃取北境王族身份的剥皮者,今日午时便要当众验骨。若图谱被篡改,我必死无疑。求老先生告知真相——当年您看到的原始图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