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昱左手死死按住胸口那道裂痕,血肉在指缝间翻卷,邪神印记的黑色纹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脖颈蔓延。他半跪在地,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血腥味。
前方三十丈处,远古邪物的轮廓正在夜雾中凝实。
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态的黑影,偶尔翻涌出婴儿手臂粗细的触须。每根触须表面都嵌着密密麻麻的眼睛——那些眼睛同时转动,全部锁定在韩昱身上。
“献祭。”
邪物的声音直接在韩昱脑海中炸开,不是人类的语言,却让每个字都清晰得刺痛神经:“用你的血。用你亲人的血。用你宗门故人的血。”
韩昱咬牙站起,右腿膝盖处的骨裂传来刺骨剧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五指已经半透明化,能看见掌骨在皮肤下泛着诡异的青光。这是邪神印记反噬的第三阶段,肉身正在被侵蚀成灵体。
“做梦。”他吐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却坚定。
邪物没有动怒。那团黑影中翻涌出更多的眼睛,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堵由眼球砌成的墙。它说:“你不献祭,他们也会死。灵宗的献祭大阵已经启动,方圆百里内所有与你血脉相连之人,都在祭品名单上。”
韩昱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灵宗主峰方向——那里的天穹裂开一道猩红色的缝隙,像天地被撕开的伤口。无数血色符文从缝隙中飘落,每飘落一寸,空气中就多一分刺鼻的铁锈味。
这就是师尊的计划。
不,灵宗宗主的计划。
那个他喊了十年“师尊”的人,从一开始就在等这一天——等他把邪神印记养到足够浓烈,等他体内的远古血脉彻底激活,然后一次收割,献祭给更深处的存在。
“韩昱!”
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带着压不住的颤抖。
韩昱转头,看见苏晚的白衣在夜色中格外刺眼。她身后站着二十余名灵宗弟子,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显然是从山门一路杀过来的。
“你疯了?”韩昱的声音陡然拔高,“你来干什么?!”
苏晚没有回答。她抬手抹去脸颊上的血迹,目光扫过韩昱胸口的裂痕和黑色纹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来,你就死了。”
“我本来就——”韩昱话说到一半,忽然看见苏晚身后那些弟子的脸。
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眼神躲闪。还有几个人死死盯着他胸口的邪神印记,目露贪婪。
韩昱的心沉了下去。
“苏晚,”他压低声音,“他们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抓我的?”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两息,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灵宗宗主下了死令,”苏晚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活捉韩昱者,赏天阶功法一部,赐结丹丹炉一座。若有反抗,就地格杀。”
她说“就地格杀”四个字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在念一道与她无关的圣旨。
韩昱笑了。
他笑得胸口裂痕处渗出血珠,笑得邪神印记的纹路在脸上蔓延得更快。他指着苏晚身后的那些弟子,说:“听见没有?你们宗主说,杀我有赏。”
没人说话。
但韩昱看见有人握紧了剑柄。
远古邪物在此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像在催促。那些嵌在黑影中的眼睛同时看向韩昱,又同时看向苏晚身后的弟子们。
“献祭,”邪物的声音再次炸开,“用他们的血,换你活下去。或者,你死了,他们也得死。”
韩昱没有回答邪物。他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苏晚的眼眶红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眼睛红得像被血染过。她咬着下唇,片刻后松开,说:“我是来让你活下去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一名结丹弟子骤然拔剑!
剑光如匹练,直斩韩昱脖颈!
韩昱侧身避开,剑气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下一缕断发。他伸手按住胸口裂痕,强行调动体内残存的灵力——灵力刚一运转,邪神印记就像被点燃的火药桶,轰然炸开!
黑色的火焰从韩昱身上喷涌而出!
那火焰不烫,反而冷得像万年寒冰。火焰所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小的冰晶,地面上的草叶瞬间枯萎成灰。
拔剑的结丹弟子被黑焰沾到手臂,惨叫一声,整条右臂在眨眼间化为一截焦黑的枯骨。
“李师兄!”有人惊呼。
其余弟子纷纷后退,看向韩昱的眼神中充满恐惧和贪婪交织的复杂情绪。那种贪婪比恐惧更刺眼。
韩昱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黑焰,忽然明白了。
邪神印记在吞噬他。
他每动用一次灵力,印记就会侵蚀他一部分肉身。等他灵力耗尽的那天,他就会彻底被印记取代,成为邪物降临现世的容器。
“韩昱,”苏晚的声音从黑焰外面传来,“你听我说,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韩昱的声音从黑焰中传出,嘶哑得不似人声。
“献祭,”苏晚说,“但不是献祭你的亲人,是献祭——”
“闭嘴!”
韩昱打断她,黑焰骤然收缩,露出他布满黑色纹路的脸。他盯着苏晚,一字一句道:“你要是敢说献祭你自己,我现在就自爆。”
苏晚愣住了。
韩昱转身面对远古邪物,双手握拳,体内的血脉封印在邪神印记的冲击下发出碎裂般的声响。他能感觉到,封印马上就要崩了。
崩了也好。
崩了,他就彻底释放血脉中的那股力量,哪怕会把自己炸成齑粉,也要拉着邪物和灵宗所有人一起陪葬。
就在此时,邪物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那嘶鸣不是愤怒,而是……恐惧?
韩昱猛地抬头,看见邪物身上的眼睛全部转向天空。他顺着那些眼睛的目光望去,看见灵宗主峰上方那道猩红色的裂缝中,正缓缓降下一滴血。
一滴金色的血。
那滴血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让天地失色的威压。它每下降一寸,空气中就多一层肉眼可见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湖面。
邪物的身体开始颤抖。
它发出更加尖锐的嘶鸣,触须疯狂挥舞,试图逃离那滴血的笼罩范围。但它的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无论怎么挣扎,都无法移动分毫。
韩昱心脏骤停。
他认出了那滴血。
不是用眼睛认出的,是用血脉深处最原始的感应认出的——那是他体内那股远古血脉的源头。是比邪神印记更古老、更恐怖的存在。
“不可能……”韩昱喃喃道,“我血脉里的东西,怎么可能从天上掉下来?”
苏晚也看见了那滴金血。她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说出两个字:“祭品。”
韩昱回头看她。
“灵宗宗主真正的计划,”苏晚的声音在发抖,“他不是要献祭你的亲人,他是要献祭你的血脉源头!你体内封印的那股力量,本来就是被封印在你身体里的——它的本体,一直被镇压在灵宗地底!”
韩昱脑子“嗡”的一声。
所以他体内那股所谓的远古血脉,从一开始就不是赐予,而是囚笼?
他是封印,是容器,是活着的牢笼!
那滴金血继续下降,离地面越来越近。每近一寸,邪物的身体就缩小一分,它的嘶鸣也逐渐变得虚弱。
韩昱看见邪物身上的眼睛一颗接一颗爆裂,黑色的汁液四溅。它的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揉捏,从一团不规则的影子,逐渐压缩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球。
然后,那滴金血落到了黑球上。
没有爆炸,没有光芒。
只有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黑球裂成两半,从中间飞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白色碎片。那碎片在空中旋转几圈,忽然朝韩昱飞来!
韩昱想躲,但碎片的速度太快,快到他根本来不及反应。碎片直接没入他的眉心,消失在他额头正中央。
一股冰冷的信息涌入脑海。
他“看见”了一座地宫。地宫深处,有一扇门。门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而那些符文的核心位置,有一个凹陷——大小、形状,恰好与他眉心消失的碎片吻合。
“钥匙……”
韩昱喃喃自语。
他就是钥匙。他体内的远古血脉,他身上的邪神印记,他这辈子所有的苦难和挣扎,都只是为了把他打磨成一把完美的钥匙,去打开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旦那扇门打开,灵宗宗主——不,是灵宗宗主背后更古老的存在——就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而代价,是他自己,是他体内的血脉,是他在这世上所有还活着、还爱着他的人。
韩昱握紧拳头,指甲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不行。
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他抬头看向那滴金血消失的方向,看向灵宗主峰上那道仍裂开着的猩红色缝隙。他忽然明白了自己该做什么。
既然他是钥匙,那他就要毁了这把钥匙。
用他的命。
韩昱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自己的眉心。邪神印记的黑焰在他指尖跳跃,像在等待一个命令。
苏晚的瞳孔猛地收缩:“韩昱,不要!”
但韩昱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灵宗主峰那道裂缝深处。在那里,他感应到一双眼睛——一双比他见过的任何邪物都要古老、都要冰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笑。
韩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指尖的黑焰骤然暴涨。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自己的眉心狠狠刺下!
“砰——”
一声闷响。
不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而是封印崩碎的声音。
韩昱的身体猛地一震,黑焰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将他整个人吞没。他的意识在黑暗中下沉,下沉,直到触碰到地宫深处那扇门。
门开了。
门后,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像在看一个终于归位的棋子。
韩昱的意识在最后一刻,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邪物的嘶鸣,不是宗主的冷笑,而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孩子,你终于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