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昱睁开眼,左脸三道血痕还在渗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粘稠的血,脑子里像被人用刀搅过——刚才发生了什么?那些碎片……去哪了?
“三炷香前的记忆……没了。”
识海深处,第二道意识冷笑:“失去记忆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献祭血肉,是你自己的选择。”
韩昱站起身,膝盖疼得像被铁锤砸过。身下的血泊已经凝固成暗红色的薄膜,黏在青石地砖上。空气中飘着血腥和烧焦味——那是楚云河的丹田被他打穿时,溅出的灵气残留气味。
“三炷香……我能记住多久?”韩昱低声问。
“下一次昏迷。”第二道意识的声音像从井底传来,“然后你连自己叫什么都记不住。”
韩昱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血腥味冲上喉咙。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吐,吐了就没力气了。
前方,灵宗五殿主重新封锁了战场。
丹鼎殿主的黑袍上沾满绿色毒液,他右手一翻,三枚赤红色毒丹悬浮在掌心。丹药表面流动着粘稠的光泽,每一次旋转都带起空气的腐蚀尖啸。
天剑殿主的长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灵纹暗淡了一半,但杀气半点未减。他的左肩有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那是韩昱刚才用献祭之力留下的。
“韩昱。”天剑殿主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的力量在衰退。”
韩昱没说话。他说得没错——胸口那道金色裂痕正在缩小,献祭之力像退潮一样从他四肢百骸中退去。肌肉里那种爆裂般的力量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虚弱。
“三招。”阵法殿主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你最多还能出三招。”
韩昱偏头看向他。阵法殿主已经布下了七层封锁大阵,每一层阵纹都闪烁着刺目的蓝光,像七道锁链一样将他困在中间。
符箓殿主在后方疯狂扔符纸,一张接一张,每一张都是金色的上品攻伐符,落地即炸,碎石飞溅。韩昱侧身躲过两张,第三张直接拍在他后背上。
轰——
鲜血从后背炸开,韩昱整个人被轰飞出去,重重砸在五丈外的石柱上。石柱裂成两半,碎石哗啦啦砸下来,将他半个身子埋在下面。
“就这?”苏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韩昱抬头。灵宗首席大弟子站在一根倾倒的石柱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挂着轻蔑的笑。苏寒身上的白衣干干净净,连一道口子都没有——刚才那场厮杀,他根本没出全力。
“韩昱,你刚才不是很能打吗?”苏寒蹲下身,看着韩昱满脸的血,“一拳打穿楚云河的丹田,一掌废了天剑殿主的左肩,多威风啊。可现在呢?”
韩昱撑着碎石站起来。左腿已经麻木了,右手的骨裂声清晰可闻。
“你的力量在消失。”苏寒的声音像刀一样捅进他耳膜,“献祭换来的一切,正在一点点从你身体里流走。你还能撑多久?”
韩昱没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金色裂痕已经缩成了巴掌大小,裂缝边缘的血肉正在愈合,但新生的皮肤是苍白的,像死人一样毫无生气。
第二道意识在他脑中冷笑:“他在激你出手。你每用一次力量,记忆就会碎得更快。”
韩昱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他知道这是陷阱,但他没有选择——五殿主围杀,苏寒在侧虎视眈眈,他根本没有退路。
“最后一次。”韩昱低声说。
第二道意识没有回答,但识海深处传来一阵颤动,像有什么东西在撕裂。
韩昱猛地抬头,眼中的金光重新点燃。
“献祭——”
话音未落,胸口的金色裂痕轰然炸开。金色火焰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瞬间包裹全身。韩昱的皮肤在燃烧,肌肉在撕裂,骨头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每一次献祭,他都在用肉体为代价换取力量。
但这次不一样。韩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消失。
记忆碎片像被风吹散的沙,从他眼前飘过。他看到了丹鼎殿主的脸——那个人曾经教过他炼丹;他看到了天剑殿主的背影——那个人在他被废灵根时,曾经站在他的床边……这些画面正在碎裂,变成一片片模糊的光点,然后彻底消失。
“你正在忘记他们。”第二道意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忘记他们是谁,忘记他们对你做过什么。”
韩昱咬紧牙关。鲜血从嘴角涌出,顺着下巴滴落。他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活下去。
金色火焰在韩昱身上燃烧了三个呼吸,然后轰然炸开。
丹鼎殿主的三枚毒丹在半空中被炸成齑粉,绿色的毒液四散飞溅,落在地上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阵法殿主的七层封锁大阵被金色火焰撕裂,阵纹像纸一样破碎,天地灵气疯狂倒灌。
天剑殿主横剑挡在身前,金色火焰撞上剑身,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轰鸣。天剑殿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三圈,插进三十丈外的地面。
“拦住他!”符箓殿主惊恐地喊出声,手里的金色符纸疯狂扔出。
韩昱没给他们机会。
金色火焰在他身后凝成一道巨大的虚影——那是一个模糊的人形,高达十丈,头顶苍穹,脚踏大地。虚影的面孔模糊不清,但那双眼睛……是血红色的。
苏寒瞳孔骤缩:“至尊虚影?!”
韩昱没有回头。他只是抬起右手,虚影也跟着抬起右手,巨大的手掌从天而降,像拍苍蝇一样拍向五殿主所在的位置。
轰——
大地塌陷。五殿主被一掌拍进地底,碎石和泥土冲天而起,形成一道高达二十丈的蘑菇云。地面剧烈晃动,连苏寒都不得不后退两步才能站稳。
韩昱跪倒在地,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金色火焰已经熄灭,胸口的裂痕只剩下最后一道细不可见的线。他的身体像被掏空一样,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结束了?”韩昱低声问。
第二道意识没有回答。
韩昱皱眉,再次呼唤:“回答我。”
还是沉默。
韩昱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他低头看向胸口——那道裂痕……在动。
裂痕的边缘像活过来一样,正在向两边扩张。裂缝里涌出黑色的雾气,雾气在空气中盘旋,凝聚成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是一个老者虚影。
老者身穿黑色长袍,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但韩昱能感觉到那空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那是一种古老的、冰冷的注视。
“你献祭了记忆。”老者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捅进韩昱的耳朵,“现在……轮到我了。”
韩昱瞳孔骤缩:“你是谁?”
老者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指向韩昱的胸口。
韩昱低头——胸口的裂痕正在从里向外撕开,黑雾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血肉,钻向他的心脏。剧痛从胸口炸开,韩昱整个人弓起身,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
“我借你的身体活了三万年。”老者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现在……该还了。”
韩昱握紧拳头,咬着牙说:“滚——”
他调动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向黑雾轰去。但灵力刚碰到黑雾,就像泥牛入海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用的。”老者的声音里带着戏谑,“这是你的身体,但你的力量……是我给你的。”
韩昱感觉脑子里的记忆在疯狂碎裂。他看到了自己小时候的院子,看到了门口的桃树,看到了那个教他识字的老人……然后这些画面全部碎成了光点,像沙子一样从他指缝中流走。
“不——”韩昱嘶吼着,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但记忆还是在他指尖碎裂。
苏寒站在远处,看着韩昱跪在地上,双手捂着头,痛苦地嘶吼。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药效发作了吗?”
“不对。”天剑殿主从废墟中爬出来,捂着流血的左肩,声音低沉,“那道虚影……是初代至尊。”
“什么?”苏寒的笑容僵在脸上。
天剑殿主没有解释。他只是盯着韩昱胸口的裂痕,看着那道黑雾从裂缝中涌出,看着韩昱的记忆在碎裂中一点点消失。
“他在献祭自己的记忆来换取力量。”天剑殿主的声音很冷,“每一次献祭,他的记忆就会碎掉一部分。最终……他会变成一个空壳。”
苏寒倒吸一口凉气:“那他……”
“他会死。”天剑殿主打断他的话,“但死之前,他会变成至尊的容器。”
韩昱听到这句话,身体猛地一颤。他抬起头,看向天剑殿主,眼中满是血丝:“你说什么?”
天剑殿主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韩昱胸口的裂痕,看着那黑雾越聚越多,看着韩昱的意识在碎裂中变得越来越模糊。
“三息。”老者的声音在韩昱脑中响起,“三息之后,你的记忆将彻底碎裂。”
韩昱咬紧牙关,强忍着脑中撕裂般的剧痛。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道裂痕正在从里向外撕开,黑雾像虫子一样钻进他的血肉,钻向他的心脏。
“两息。”老者的声音更近了。
韩昱握紧拳头,指甲刺进掌心。他感觉到记忆在碎裂,那些关于炼丹、关于战斗、关于灵宗的记忆,正在一片片碎裂成灰。
“最后一息。”
老者的声音响起的同时,韩昱胸口的裂痕轰然炸开。黑雾从裂缝中喷涌而出,像潮水一样涌向韩昱的四肢百骸。
韩昱的意识开始模糊。他感觉身体在变轻,像浮在半空中一样。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但心跳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然后,一道声音在他脑中响起。
那是他的声音。
“你……想活吗?”
韩昱猛地睁开眼。金光重新点燃,胸口的裂痕开始逆向愈合,黑雾像被火烧一样疯狂后退。
老者的虚影在半空中颤抖着,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惊骇:“你……你吞噬了……”
韩昱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老者的虚影,眼中的金光像两把利剑一样刺向对方。
“你的力量……是我的了。”
话音刚落,韩昱胸口的裂痕彻底合拢。金色火焰重新燃烧,但这一次,火焰里混着一缕黑色。
韩昱深吸一口气,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暴涨。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古老、霸道,像一条沉睡万年的巨龙,正在他体内苏醒。
他抬起右手,掌心里凝聚出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带起周围空间的扭曲。
但紧接着,他愣住了。
脑中,两道意识在碰撞。
一道是他的,另一道……
是至尊的。
两道意识在韩昱的识海中疯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山崩地裂,韩昱感觉自己的脑子要炸了。
然后,那两道意识……融合了。
韩昱的意识像被撕裂成两半,一半是他自己,一半是至尊。两半意识在融合中疯狂挣扎,但最终……它们合成了一个整体。
韩昱猛地睁开眼睛。
他的瞳孔里,一只眼睛是金色的,另一只……是血红色的。
天剑殿主后退一步,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他……他吞噬了至尊?!”
韩昱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左手燃着金色火焰,右手缠着黑色雾气——两股力量在他体内交织,像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
“我没吞噬他。”韩昱的声音沙哑,“是他……选择了我。”
苏寒冷笑:“你在做梦吗?”
韩昱没有说话。他只是抬头,看向苏寒,眼中金光和血光同时闪烁。
“你不信?”
话音刚落,韩昱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苏寒瞳孔骤缩,想后退已经来不及——韩昱出现在他面前,右手掐住他的脖子,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现在……信了吗?”
苏寒的双脚在空中乱蹬,双手死死抓着韩昱的手腕,但韩昱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放开……我……”苏寒的声音断断续续。
韩昱没有松手。他盯着苏寒的双眼,看着那双眼睛里从轻蔑变成恐惧,然后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一半是韩昱,一半是至尊。
“放心,”韩昱低声说,“我不会杀你。”
苏寒愣了一下。
“因为你还有用。”韩昱说完,右手一甩,将苏寒扔向远处的废墟。
苏寒重重砸在地上,整个人像虾一样弓起来,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他现在看韩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轻蔑,而是恐惧。
韩昱转过身,看向五殿主。五殿主全部从废墟中爬起来,盯着韩昱,眼神里满是震惊。
“韩昱……”丹鼎殿主的声音有些颤抖,“你……你已经不是韩昱了。”
韩昱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觉得呢?”
他身后的空间开始扭曲,至尊虚影再次浮现。但这一次,虚影的面孔是清晰的——那张脸,一半是老者,一半是韩昱。
虚影的双眼睁开,左眼金色,右眼血红。
韩昱站在虚影下,感觉体内两股力量在疯狂碰撞。金色火焰在左半边身体燃烧,黑色雾气在右半边身体缠绕,两股力量像两条蛇一样在他体内撕咬。
“他融合了至尊……”天剑殿主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融合得不够完整。”
“什么意思?”阵法殿主急切地问。
天剑殿主死死盯着韩昱,声音很低:“他现在是两个人……两个意识在一个身体里。随时可能分裂,随时可能自爆。”
韩昱听到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苦笑。天剑殿主说得对——他现在的状态,比死还危险。两股意识在他脑中疯狂碰撞,每一次碰撞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把刀。
但至少……他活下来了。
韩昱深吸一口气,压住脑中两股意识的碰撞,抬头看向即将落下的太阳——还有十五天。
十五天后,就是至尊夺舍的最后期限。
而他现在,已经吞噬了一半至尊。
“你觉得自己赢了?”老者的声音从脑中响起,但那声音已经不再是第二道意识,而是……韩昱自己的声音。
韩昱愣了一下:“你是谁?”
“我是你。”声音回答,“也是至尊。”
韩昱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低头看向自己双手——左手燃着金色火焰,右手缠着黑色雾气。两股力量在他体内疯狂碰撞,像两头野兽在争夺控制权。
“你不是赢家。”声音在他脑中响起,“你是……战场。”
韩昱猛地抬头,看向西方。
暮色中,一道巨大的人形虚影正缓缓升起,血色的眼睛俯瞰着大地,像在等待什么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