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丹田门裂
丹田传来的剧痛，像有把钝刀在里面反复绞拧，硬生生把韩昱从昏沉中拽醒。
他低头，内视己身——第二扇门扉的裂痕正疯狂蔓延，漆黑的缝隙里涌出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贪婪到极致的吸力。刚刚炼化第一扇门恢复的修为，正被这股吸力疯狂抽走，速度肉眼可见。
炼气七层……六层……五层……
修为暴跌的轨迹让他瞳孔骤缩。
“韩昱！”
演武场边缘炸开刺耳的讥笑。楚云河抱着剑斜倚石柱，身后七八个内门弟子众星捧月，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听说你前几日威风得很，炼化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楚云河靴底敲击青石板，一步步走近，声音拖得又慢又长，“怎么气息反而弱成这副德行？连站都站不稳了？”
韩昱没吭声。
他盘坐在演武场中央的蒲团上，双手死死压住丹田，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体内灵力疯狂运转，试图堵住门扉裂痕。可那股吸力诡异至极，仿佛连通着无底深渊，不仅吞噬修为，连运转的灵力都一并吞没，点滴不留。
楚云河在五步外停住。
“装聋作哑？”剑鞘“笃”地一点地面，他嗤笑转头，对身后众人扬声道，“诸位师弟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当年号称灵宗百年一遇的天才。如今连炼气五层都稳不住，我看再过半炷香，怕是要直接跌回凡人，连引气入体都忘干净了吧？”
围观的弟子哄然大笑。
有人压低声音议论，字字清晰：“听说他前几日还在封印大阵里逞英雄，现在这模样……”
“自取其辱。”
“废物终究是废物。”
韩昱额角青筋猛地一跳。
丹田内，门扉裂痕骤然震颤！一股更狂暴的吸力轰然爆发，他喉头一甜，鲜血从嘴角溢出，修为应声跌穿炼气四层。
楚云河眼睛瞬间亮了。
“看来都不用我动手了。”他转身，声音拔高，确保全场都能听见，“诸位，今日便让你们亲眼见证，什么叫天才陨落，什么叫烂泥扶不上墙。韩昱——”他剑尖遥指，“你若现在跪下来，磕三个响头，承认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我或许大发慈悲，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
韩昱缓缓抬起头。
他眼底深处，有细微的黑色纹路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楚师兄。”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锈铁，“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宗门大比，我在这演武场上，打断你三根肋骨的事？”
楚云河脸色“唰”地阴沉下去，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那是他修道至今最大的耻辱——三年前，韩昱以炼气巅峰修为，越阶击败筑基初期的他。那一剑不仅断了他肋骨，更在他道心上劈出一道裂痕，至今未愈。
“你找死！”
剑光暴起，杀意凛然！
楚云河含怒出手，筑基中期的灵力毫无保留灌入剑身，化作三道交叉的凌厉剑气，撕裂空气，直刺韩昱咽喉、心口、丹田三处要害！这一剑，分明是要当场毙命！
围观弟子惊呼着向后暴退。
韩昱却咧开嘴，笑了。
他抬起右臂，掌心正对袭来的剑气。丹田内，第二扇门扉的裂痕疯狂扩张，那股吞噬一切的吸力不再局限于体内，而是顺着经脉奔涌而出，缠绕上他的手臂。
嗤——！
三道剑气在距离掌心仅三寸处，骤然停滞。
紧接着，剑光扭曲、破碎、寸寸湮灭，不是被击溃，而是彻底消失，连一丝灵力波动都没能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楚云河瞳孔猛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本能抽身后撤，却骇然发现，周身灵力竟不受控制地逆流，疯狂涌向韩昱掌心！那股吸力化作无形漩涡，将他死死锁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什么邪术？！”楚云河厉声嘶吼，功法运转到极致，体内灵力却如决堤洪水，倾泻而出。
更可怕的感觉随之而来——随着灵力被吞噬，他苦修多年的修为根基竟开始动摇，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被从本源处抽离！
“孽障！住手！”
远处传来怒喝，三道身影破空而至，威压如山岳降临。
为首的紫袍长老面沉如水，凌空一指点出，一道金光熠熠的禁锢法诀直射韩昱。另外两名刑罚殿执事则化作残影扑向楚云河，试图将他从吸力漩涡中强行拽出。
韩昱眼中黑纹大盛！
他非但不收手，反而心一横，全力催动丹田门扉裂痕。吞噬之力暴涨，紫袍长老打出的禁锢法诀在半空中便崩解开来，化作最精纯的灵力流，被吸入掌心漩涡。
“反了天了！”紫袍长老须发皆张，化神期威压再无保留，轰然压下！
演武场青石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蔓延开去。围观弟子被威压震得东倒西歪，修为弱的直接口喷鲜血，昏死过去。然而处于威压正中心的韩昱，只是身体晃了晃，掌心吸力反而暴涨一截！
“啊——！！！”
楚云河发出凄厉惨叫。他的修为从筑基中期暴跌至初期，并且仍在持续跌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瘪，仿佛生命力正被一同抽走。
“孽障受死！”紫袍长老终于不再留手。
他双手闪电般结印，身后虚空震荡，三十六道金光璀璨的锁链虚影浮现，哗啦作响。灵宗镇派神通之一——“缚灵锁”！专克一切邪异功法，锁链及身，修为尽封，神魂禁锢！
金色锁链如群蛇出洞，破空袭来，封死韩昱所有退路。
韩昱动了。
他左手并指如刀，狠狠拍向自己丹田！剧痛传来，门扉裂痕的吞噬之力被硬生生逼出体外，在身前凝聚、旋转，化作一扇扭曲模糊的漆黑门扉虚影。
金色锁链撞上门扉虚影。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没有灵力爆炸的余波。
锁链一根接一根，悄无声息地没入门扉虚影之中，如同石子投入深不见底的寒潭，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紫袍长老脸色剧变，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与“缚灵锁”神通的联系，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切断、吞噬！
“这……这是‘门’的力量？！”他失声惊呼，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话音未落——
韩昱身后虚空猛地扭曲！一道妖异的血色纹路从他脊背撕裂衣衫蔓延而出，在空气中疯狂勾勒、交织，形成一幅古老而狰狞的图腾！那图腾形似展翅巨鸟，却生着九颗头颅，每颗头颅的眼眶都是空洞的漆黑，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
图腾显现的刹那，整个灵宗地动山摇！
七座主峰同时爆发出冲天光柱，护山大阵自主激发，嗡鸣运转。急促的警钟声响彻群山，一声紧过一声，那是最高级别的敌袭警戒！数十道强横气息从各峰冲天而起，化作流光，直奔演武场！
最先赶到的，是刑罚殿主。
黑袍老妪如鬼魅般落在场中，枯瘦手掌微微颤抖，浑浊双眼死死盯住韩昱背后那幅血色图腾，嘴唇哆嗦着，吐出几个字：“九首……吞天雀……这、这血脉……不是早在三万年前，就被上界联手……灭族了吗？！”
紧随其后的传功长老，青衫文士手中折扇“啪”地断成两截。他猛地扭头看向紫袍长老，声音因急促而尖利：“立刻封锁演武场！所有在场弟子，抹去相关记忆！快！绝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但，已经晚了。
血色图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妖异红光映亮半边天空。九颗头颅空洞的眼眶，同时“睁开”——没有瞳孔，只有纯粹、深邃、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韩昱周身气息开始疯狂攀升，炼气四层、筑基、金丹、元婴……一路暴涨至元婴巅峰，才戛然而止。
并非他修为至此，而是那图腾在强行灌注力量！但这力量邪异无比，所过之处，青草瞬间枯黄焦黑，坚硬岩石无声风化齑粉，连天地间的灵气都被污染，化作丝丝缕缕的暗红雾霭。
“此等禁忌，必须镇压！”刑罚殿主率先出手，再无半分迟疑。
她双手结印，身后虚空一尊百丈高的判官虚影轰然浮现，面目威严，手持巨大判官笔与生死簿。笔尖凝聚着灰白死气，凌空一点，直指韩昱眉心！刑罚殿最强神通——“判命笔”，一笔定生死，断轮回！
韩昱仰头，喉咙里发出非人的低吼。身后九首图腾同时做出仰天嘶啸之状，虽无声响，却有一股无形波动悍然撞上判官虚影！
轰——！
判官虚影剧烈震颤，那支点向韩昱的判官笔，在距离他头顶仅三寸处，“咔嚓”一声，崩碎成漫天光点！刑罚殿主闷哼一声，倒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眼中骇然之色已达顶点。
“一起出手！绝不能让他彻底觉醒！”传功长老厉声大喝。
他与紫袍长老再无保留，三大化神期强者呈三角之势，同时出手！金色缚灵锁链、判官生死笔、以及传功长老折扇所化的三千青色剑气，化作三道毁灭洪流，从三个方向轰向中央的韩昱！
血色图腾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红光！
韩昱感觉自己快要被撑爆了。图腾强行灌注的力量太过庞大暴烈，他脆弱的经脉根本承受不住，正在寸寸断裂，剧痛如潮水般淹没神智。更可怕的是，他清晰感觉到，图腾深处，有什么古老、冰冷、充满无尽怨恨的存在，正在缓缓苏醒……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换来一瞬清明。
丹田内，那扇已被炼化的漆黑门扉突然震动！门板向内打开一道细微缝隙，精纯而冰冷的封印之力汹涌而出，如同枷锁，强行缠绕、压制向背后的血色图腾！
图腾发出无声的愤怒尖啸，九颗头颅疯狂扭动，红光明灭不定，与门扉的封印之力激烈对抗。最终，图腾光芒黯淡，被强行压回韩昱体内，但那妖异的血色纹路，依旧留在他脊背皮肤上，如同烙印。
也就在这一瞬——
三大长老的联手一击，轰然落下！
轰隆——！！！
地动山摇！演武场中央被炸出一个深达十丈的巨坑，烟尘冲天而起。韩昱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砸进坑底，浑身骨骼断了七成以上，鲜血浸透破碎衣衫，气息微弱如风中残烛。
但他还活着。
门扉之力在最后关头护住了心脉，而体内残留的图腾力量，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修复着破损的躯体，断骨续接，伤口蠕动愈合。
深坑边缘，三大长老凌空而立，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三人联手，动用镇派神通，竟没能当场格杀一个修为暴跌的弟子！虽然韩昱重伤垂死，可这战绩若传出去，灵宗必将沦为整个东域笑柄。
“此子，绝不能留。”刑罚殿主声音冰冷，斩钉截铁，“九首吞天雀血脉，是上界明令诛杀的禁忌。一旦被上界察觉灵宗藏匿此等血脉，届时降临的，就不是责问，而是……灭宗之祸。”
传功长老沉默良久，缓缓点头，语气沉重：“确该如此。但方才情形你们也看到了，图腾已与他部分融合。若直接杀他，恐会刺激图腾彻底失控暴走。那一刻的气息……已隐隐触及炼虚门槛。”
“那该如何是好？”紫袍长老眉头紧锁。
三人目光在空中交汇，皆看到对方眼底那抹冰冷的决绝。
“上报。”刑罚殿主吐出两个字，字字千钧，“唯有请上界大能亲自出手，方能彻底抹除这禁忌血脉，永绝后患。这因果，这罪责……我灵宗，担不起。”
传功长老长叹一声，似有无尽疲惫。他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取出一枚古朴玉简，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为墨，在玉简上书写起复杂古老的符文。每写一笔，他脸色便苍白一分。这是灵宗与上界联系的最高级别传讯符，三千年方能炼制一枚，非灭宗之危不得动用。
玉简吸收精血，骤然爆发出刺目金光，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金色细线，没入云端，消失不见。
几乎在同一时刻，遥远不可及的九天之上，某座悬浮于云海仙霞中的巍峨宫殿内。
一名闭目盘坐的白衣老者，骤然睁眼。他面前悬浮的清澈水镜中，正映出韩昱背后那幅九首吞天雀血色图腾的画面。老者古井无波的瞳孔骤然收缩，“咔嚓”一声，手中温养了千年的灵玉茶杯，被捏得粉碎。
“吞天雀……余孽……”
他缓缓起身，宽大衣袖无风自动。袖袍一挥，水镜画面定格在韩昱染血却坚毅的脸上。
“传巡天司令。”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神魂的寒意，“下界东域，灵宗境内，发现禁忌血脉‘九首吞天雀’觉醒者。命巡天司即刻派遣‘猎雀卫’下界，缉拿诛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法旨！”
仙宫之外，传来整齐划一、冰冷肃杀的应诺声。
十道金色流光自仙宫各处冲天而起，撕裂云层，向下界疾驰而去。每一道流光，皆散发着令下界修士窒息的恐怖气息——合体期！
而此刻，灵宗演武场那深坑之底。
韩昱的意识正不断沉向黑暗深渊。他隐约听到坑边传来“上界”、“猎杀”、“禁忌”等断续字眼，但身躯重创，神魂涣散，连集中思绪都做不到。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湮灭的前一瞬——
他丹田内，那第二扇布满裂痕的门扉，突然剧烈一震！一段破碎、混乱、充满无尽悲怆与怨恨的记忆画面，强行涌入他即将沉寂的脑海：
星空无垠，浩瀚深邃。
一尊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九首巨雀，舒展羽翼，便能遮蔽星辰。它所过之处，星辰光芒黯淡熄灭，一方方世界生机枯萎，归于死寂。无数仙神身影环绕，神通法宝的光芒照亮黑暗，鲜血染红虚空。最终，一柄仿佛由整条星河铸就的金色巨剑，跨越无尽距离斩落！
九颗狰狞头颅，同时断裂！
巨雀陨落前，回首望向某个方向，发出一声穿透万古时空的悲鸣，那鸣叫声在他神魂深处轰然回荡：
“血脉……未绝……”
“……复仇……”
记忆碎片戛然而止。
韩昱头一歪，彻底陷入深度昏迷。
深坑边缘，正欲商议如何处置韩昱残躯的刑罚殿主，脸色猛然大变！她霍然抬头，望向晴朗无云的天空，化神期修士敏锐的灵觉疯狂预警——有什么东西，带着纯粹而冰冷的杀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撕裂层层空间壁障，从天外……降临！
“来了……好快……”她干涩地喃喃道，目光复杂地投向深坑中那具血污的身影，“小子，莫怨天尤人。要怪，就怪你体内流淌着不该存于世的血脉。上界巡天司‘猎雀卫’出手……自古，从无活口。”
她话音尚未落地——
嗤啦！
灵宗上空，蔚蓝的天幕如同布帛般，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强行撕开一道长达百丈的金色裂缝！恐怖的空间乱流从中涌出，又被十道降临的身影轻易抚平。
十名金甲修士踏出裂缝，凌空而立，周身金光缭绕，看不清面容，唯有冰冷杀意凝如实质，笼罩整个灵宗山门。为首者手持一杆暗金色盘龙长枪，枪尖垂下，指向下方深坑，声音如九天雷霆滚滚压下，震得群山回响：
“奉巡天司最高法令，诛杀吞天雀余孽——”
“凡阻挠者，视同叛逆，一并诛除！”
东域境内，所有化神期及以上修士，无论身处何地，正在做什么，皆在这一刻心有所感，莫名心悸，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天。
而深坑底部，昏迷中的韩昱，那满是血污的右手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