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具尸骸,从翻涌的血海深处,抬起了那张韩昱绝不可能认错的脸。
皮肉正疯狂滋长,覆盖上苍老的颅骨,灰白长发无风狂舞。那空洞的右眼眶里,“噗”地一声,燃起一点幽暗猩红的火。
“呃!”韩昱闷哼一声,胸口那只诡目猛地抽搐,仿佛要挣脱皮肉跳出来。掌中斩命刀发出濒临碎裂的尖啸。
初代咧开嘴,露出森白齿列。
“九代。”锈铁摩擦般的声音刮过耳膜,“终于,等到你了。”
“咔嚓”、“咔嚓”、“咔嚓”——
环绕四周的八具枯朽尸骸,同时炸成齑粉!骨粉混合未冷的血肉,瞬间拧成八道碗口粗的猩红锁链,毒蟒般缠上韩昱四肢。锁链触及皮肤的刹那,滋滋作响,他体内残存的刑天战血如同被滚油浇泼,沸腾着蒸发。
剥离,加速了。
“仙盟养蛊,九千年。”初代踏着血浪而来,脚下步步生莲,却是漆黑如墨的邪莲,“你以为,是为了复活刑天?”
韩昱咬碎后槽牙,挥刀横斩!
刀锋砍在锁链上,火星爆溅,只留下一道浅白印子。锁链反而绞得更紧,深深勒进皮肉,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错了。”初代停在韩昱面前三步,俯身,枯瘦如鬼爪的手指几乎戳到他鼻尖,“刑天,死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念,都没剩下。”
那指尖,最终点在了韩昱眉心。
冰凉刺骨。
“他们要喂的,是门后……那东西。”
陨落之门后,那只漠然俯瞰的漆黑巨眼,缓缓转动了一下。
韩昱胸口诡目不受控制地转向巨眼,瞳孔深处,浮现出一模一样的纹路——层层叠叠的同心圆,中心是吞噬一切光线的虚无。
共鸣,开始了。
“感觉到了么?”初代低笑,带着残忍的愉悦,“你的血脉,你的魂魄,你吞下的弑神丹……所有一切,都是为它准备的饵料。”
“噗——”
韩昱喷出一口滚烫的金色血液。他眼睁睁看着皮肤下,那些代表刑天战血的金色丝线,一根接一根地崩断、消融。力量如退潮般流逝,意识开始模糊。斩命刀在掌中哀鸣,刀身诡眼疯狂转动,却挣不脱这血链囚笼。
远处山巅,仙盟众人终于从震骇中惊醒。
“初代……活了?!”凌霄子面无人色,紫金道袍下的手抖得厉害,“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闭嘴!”紫袍长老厉声呵斥,眼底却同样掠过一丝惊惧。
他们奉命守候“果实”成熟,等待门后之物降临收割。可初代尸骸的复苏,完全超出了掌控。就连高空中那道始终淡漠的紫金身影,此刻也微微前倾,面具下的目光凝重如铁。
血海中,初代忽然转过头。
“看戏,看够了?”他对着仙盟方向,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一群……自以为是的蠢货。”
抬手,虚握。
轰——!
血海掀起百丈狂涛,凝成一只遮天蔽日的猩红巨掌,朝着那座山头狠狠拍下!护山大阵的光罩连一息都没撑住,脆如琉璃般炸碎。七名内门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掌下化为肉泥。凌霄子尖叫着祭出本命紫金小鼎,小鼎刚飞出三丈,就被巨掌五指合拢——
“咔嚓!”
捏成一团废铁。
“噗啊——!”凌霄子胸膛塌陷,喷着血倒飞出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紫袍长老更惨。血掌五指收拢的瞬间,他疯狂燃烧精血想要遁走,却发现自己周身的空间早已被彻底锁死。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只巨掌攥住自己,然后……
“嘭!”
元婴修士的肉身,像熟透的西瓜般爆开。血雾混着碎肉骨渣,溅了远处凌霄子满头满脸。一道虚幻的元婴残魂刚想逃窜,血海中便窜出无数猩红细丝,将其死死缠住,拖回海底深处,吞噬殆尽。
三息。
仅仅三息,一名元婴长老,形神俱灭。
韩昱瞳孔骤缩。这就是初代宿主的力量?哪怕刚刚复苏,哪怕只是尸骸重铸的躯壳,杀元婴,竟如屠狗!
“别分心。”初代转回头,指尖依旧点在韩昱眉心,冰冷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你的时间……不多了。”
“喀啦……”
体内传来清晰的、仿佛根基断裂的声响。
刑天金丹表面,蛛网般的裂纹疯狂蔓延,璀璨金光急速黯淡。与之相反,胸口诡目猩红欲滴,瞳孔深处的同心圆纹路旋转得几乎要飞出来,与门后巨眼的转动频率,彻底同步。
有什么东西,正通过这共鸣传递过来。
不是力量。
是……饥饿。
无穷无尽、仿佛要吞噬天地万物、时空乃至一切存在与虚无的恐怖饥饿感。它顺着血脉链接,蛮横地冲进韩昱识海,瞬间淹没了所有理智。
“啊啊啊——!”
他仰头发出不似人声的嘶吼。
斩命刀上的诡眼猛然睁到极限,“嗡”地一声脱离韩昱手掌,悬浮半空。刀锋调转,寒芒所指——
竟是韩昱自己的心脏!
“对,就是这样。”初代收回手指,后退两步,像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艺术品,“让‘它’接管你。让‘它’吞了你的血脉,你的魂,你的一切……然后,你便能成为‘它’的一部分。”
“噗通。”
韩昱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血海中。血水漫过腰际,寒意刺骨,体内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饥饿感却越发狂暴。视线模糊,耳边响起层层叠叠、男女老幼混杂的呓语,反复嘶吼着同一个字——
“吃……吃……吃……”
胸口诡目猛然暴凸!
一根根猩红肉芽从眼眶边缘钻出,毒蛇般朝着他的脸颊、脖颈、胸膛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迅速干瘪灰败,生机被疯狂抽吸。斩命刀缓缓调整角度,刀尖精准对准了他心脏的位置。
刀身诡眼,流下一行粘稠的血泪。
“可惜了。”初代轻声叹息,带着一丝遗憾,“你若能再撑半柱香,或许……真能窥见‘它’的真容。”
他转身,面向陨落之门后的漆黑巨眼。
双膝弯曲,竟是要行跪拜大礼。
就在膝盖即将触及血海表面的刹那——
“我撑你祖宗!!!”
韩昱猛地抬头,眼底炸裂出炽烈金光!
那原本已黯淡碎裂的刑天金丹最核心处,陡然迸发出一缕纯白火焰。那不是刑天战血,也非弑神丹药力……是古戒彻底崩碎后,从最深封印中涌出的最后遗产。
炼丹宗师林清河,传承的终极禁制。
焚魂火。
以魂魄为柴,以执念为引,燃尽一切可燃之物,换取刹那绝对清醒。
“老东西。”韩昱撑着斩命刀,摇摇晃晃地站起,每说一个字,就有鲜血从齿缝涌出,“你以为……老子凭什么能活到今天?!”
初代的动作僵住了。
他缓缓转头,看见韩昱胸口那只诡目,此刻正被纯白火焰包裹。疯狂蔓延的肉芽在火焰中蜷缩、焦黑、化为飞灰。那股侵蚀一切的饥饿感,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之墙,再难前进半分。
“焚魂火……”初代眼底的猩红火光剧烈跳动,“林清河那个叛徒……竟连这个也留给了你?”
“他不留,老子也会抢!”
韩昱咧嘴,满口鲜血,笑容狰狞如鬼。他一把攥住悬浮的斩命刀刀柄,纯白火焰顺着手臂蔓延而上,瞬间包裹整个刀身。刀上诡眼发出凄厉尖啸,疯狂转动想要挣脱,却被韩昱五指死死扣住。
“我这人,毛病很多。”韩昱拖着燃烧的斩命刀,一步一个血印,走向初代,“记仇,不服输,还他妈特别爱抢东西。”
刀锋抬起,直指初代眉心。
“你刚才说,仙盟养蛊,是为了喂门后那玩意儿?”韩昱眼底,金光与白火交织燃烧,“巧了。老子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饵食!”
斩!
刀光撕裂血海,纯白焰尾拉出十丈之长。没有花哨,没有技巧,只有燃尽一切的决绝,轰然劈落!
初代抬手格挡。
枯瘦手掌与燃烧刀锋碰撞的瞬间——
“轰!”
血光炸裂!他整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胛,皮肤寸寸龟裂剥落,露出下方暗金色的骨骼。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此刻正疯狂闪烁,抵抗着焚魂火的侵蚀。
“焚魂火,确实能暂时克制‘它’的侵蚀。”初代声音依旧平静,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但你能烧多久?一息?两息?等你魂魄燃尽,照样要成为‘它’的粮食。”
“那就试试看!”
第二刀,已至脖颈!
初代脚下黑莲绽放,身形疾退,每一步都踏在血海浪尖。刀锋擦着他左肩掠过,在暗金骨骼上留下一道焦黑浅痕,纯白火焰附着其上,滋滋灼烧。
血海之上,两道身影展开疯狂追逐厮杀。
刀光与血浪对撞,白焰与黑莲交织。每一次交锋都炸开漫天血雨,每一次对轰都让空间剧烈震颤。远处废墟中,侥幸存活的凌霄子缩在碎石后,瞪大眼睛,连呼吸都已忘记。
这根本不是金丹境的战斗。
甚至超越了元婴。
那力量层次,已然触摸到了……化神的边缘?
“怪物……”凌霄子牙齿咯咯打颤,“两个……都是怪物……”
战场中心,韩昱第七刀斩空,身体因惯性前倾。初代眼中血光一闪,枯瘦左手如鬼魅般探出,五指成爪,直插韩昱后心!
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
韩昱胸口那只疯狂转动的诡目,突然停了。
瞳孔深处,同心圆纹路凝固一瞬。
然后,开始反向旋转。
初代探出的左手,僵在半空。
他低头,看见自己插向韩昱后心的手臂,此刻竟被无数猩红丝线缠住。而那些丝线……并非来自韩昱体内。
是从他自己手臂的皮肤下,钻出来的。
“这是……?”初代眼底,第一次闪过惊疑。
“共鸣,是双向的。”
韩昱缓缓转过身,嘴角咧开一个疯狂到极致的笑。
“你唤醒‘它’对我的侵蚀,也同时让‘它’……重新注意到了你。”他抬起左手,掌心对准初代胸口,“毕竟,你才是初代宿主……第一个被‘它’标记的饵食啊。”
话音未落——
“噗嗤!”
初代宿主胸口,毫无征兆地炸开一个碗口大的血洞!
不是被外力击穿。是从内部,由内而外,血肉骨骼自行崩解,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暗金色的碎骨混着内脏碎片喷溅出来,初代踉跄后退,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那张一直冷漠的脸上,终于浮现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不可能……我早已斩断与‘它’的链接……”
“你斩断的,只是血脉。”韩昱步步紧逼,胸口诡目旋转如轮,与门后巨眼的共鸣达到前所未有的顶峰,“可‘它’吃掉的……从来就不只是血脉。”
斩命刀抬起,冰冷的刀锋抵住初代咽喉。
“告诉我,”韩昱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初代沉默。
胸口的血洞在不断扩大,暗金骨骼一片片剥落,露出下方疯狂蠕动、试图填补空缺的猩红肉芽。但肉芽每次生长出来,就被一股无形之力碾碎。
他在崩解。
被门后巨眼,隔着无尽时空,一点点收回曾经赐予的一切。
“名字……”初代忽然笑了,笑声嘶哑难听,“你想知道‘它’的名字?”
韩昱握刀的手,指节发白。
“听好了。”初代凑近,嘴唇几乎贴上韩昱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吐出三个扭曲的音节。
那不是人间任何语言。
音节出口的刹那——
整片翻涌的血海,骤然静止。滔天巨浪凝固在半空,飞溅的血珠悬停不动,连远处凌霄子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表情,也彻底定格。
时间,并未停止。
但它的流速,被放缓了千万倍。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三个禁忌的音节。
陨落之门后,那只始终漠然的漆黑巨眼,第一次产生了变化。
瞳孔微微收缩,中心那片吞噬一切的虚无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深邃。一股无法形容、仿佛来自宇宙洪荒之前的恐怖威压,从门后渗透而出。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缕,也压得韩昱浑身骨骼发出即将碎裂的呻吟。
初代脸上的笑容,越发狰狞病态。
“说出‘它’的名……就会被‘它’注视。”他声音里带着某种献祭般的狂热,“现在,你也逃不掉了。”
威压,暴涨!
韩昱双膝一软,险些跪倒。胸口诡目疯狂跳动,几乎要挣脱眼眶。斩命刀上的焚魂火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熄灭。
而初代宿主,就在这足以碾碎神魂的威压中,缓缓地、朝着陨落之门的方向,跪了下去。
不是跪韩昱。
是跪那只巨眼。
他双手撑地,额头重重抵在血海表面,用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嘶声咆哮——
“恭迎吾主——”
“降临——!!!”
最后两个字吼出的瞬间,初代宿主的身体彻底崩解。
暗金骨骼化为齑粉,血肉蒸发成血雾,魂魄碎片被无形之力强行扯入门后的虚无。过程快得不可思议,待韩昱反应过来,面前只剩下一滩正在迅速消散的灰烬。
以及,灰烬中静静躺着的一物。
一枚巴掌大小、暗金色的骨片。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正中央,是三个扭曲到极致的字符——正是初代宿主方才嘶吼的那个禁忌名讳。
韩昱下意识伸手去抓。
指尖触及骨片的刹那——
门后巨眼,动了。
不是转动,而是整个瞳孔猛然调转方向,彻底锁定了韩昱。中心那片旋转到极限的虚无,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缝隙中,伸出了一根手指。
漆黑,枯瘦,指甲尖锐如钩,表面覆盖着层层叠叠、仿佛蕴含无尽混乱的诡异纹路。它穿过陨落之门,穿过凝固的血海,穿过被扭曲放缓的时间,朝着韩昱的眉心,缓缓点来。
动作很慢。
但韩昱,动弹不得。
并非威压禁锢,而是他周身的时间流速,被那根手指强行扭曲至近乎绝对静止。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漆黑的指尖越来越近,看着它触及自己眉心的皮肤,看着死亡以最缓慢、最清晰、最令人绝望的方式,降临。
识海中,焚魂火疯狂燃烧。
魂魄如柴薪般飞速消耗,换取一息又一息的清醒。可清醒有何用?动不了,逃不掉,连眨一下眼都是奢望。
指甲,刺破皮肤。
温热的鲜血顺着眉心滑落,流过鼻梁,滴入下方血海。
就在指尖即将刺入颅骨的前一瞬——
韩昱胸口的诡目,炸了。
并非爆炸,而是瞳孔深处那片虚无,同样裂开一道缝隙!一根猩红欲滴、布满细密吸盘的肉芽,从缝隙中猛地钻出,以超越时间感知的速度疯狂生长、蔓延,眨眼间便死死缠住了那根漆黑的跨界手指!
两股同样恐怖、同样贪婪的力量,轰然对撞。
“轰——!”
时间流速恢复正常,血海重新咆哮翻涌,凌霄子迟来的尖叫声刺入耳膜。
韩昱踉跄暴退数丈,眉心伤口深可见骨,鲜血糊了满脸。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口——那只诡目已彻底变了模样。瞳孔深处的虚无裂成蛛网状,更多猩红肉芽从裂缝中钻出,在半空中狂乱舞动,与那根漆黑手指死死纠缠、撕咬。
它们在……互相吞噬!
“原来……是这样……”韩昱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开嘴,露出染血的牙齿,“你也想吃掉‘它’?”
诡目没有回应。
但那些肉芽缠绕得更紧了,甚至开始反向朝着门后蔓延,试图顺着那根手指,爬进巨眼所在的未知时空。
漆黑巨眼的瞳孔中,第一次映照出清晰的情绪波动。
不是愤怒,也非惊讶。
是……贪婪。
如同饿极的凶兽,看见了另一头凶兽口中衔着的血肉。
手指猛地回缩,想要挣脱。可肉芽死死咬住,即便被巨力扯断数根,断口处喷出的猩红血雾也会瞬间凝聚成新的肉芽,更加疯狂地缠绕上去。
一场隔着无尽时空的吞噬与反吞噬之战,以韩昱的胸膛为战场,悍然爆发。
而韩昱自己,成了这战场的载体。
他能清晰感觉到,两股冰冷死寂与狂暴饥饿的力量,在自己经脉、骨骼、内脏中疯狂冲撞、撕扯。每一次碰撞,都带来凌迟般的剧痛,仿佛身体要从内部被生生撕碎。
“啊啊啊——!”
他跪倒在血海中,双手十指狠狠抠进自己胸口皮肉,指甲掀翻,想要把那只诡目活活挖出来。可手指刚触及眼眶,就被蠕动的肉芽反向缠住,拖向更深处。
远处,废墟里的凌霄子终于从极致的恐惧中挣扎出一丝理智。
他看看状若疯魔的韩昱,看看门后那只令人灵魂战栗的巨眼,又看看地上那枚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金骨片,眼底挣扎之色剧烈翻涌,最终被纯粹的求生欲淹没。
逃!
必须立刻逃!远远逃离这里!
什么仙盟任务,什么真传地位,在眼前这超越理解的恐怖面前,全是笑话。他咬牙,不惜代价地燃烧起最后的本命精血,周身腾起一道黯淡的紫金遁光,朝着血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