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血从韩昱左眼涌出。
粘稠的血液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石板上蚀出“嗤嗤”白烟。颅骨深处，刑天的低语如锈刀刮骨：“封印……撑不过三天。”
他踉跄扶住墙角。
“哟，这不是咱们灵宗曾经的‘天才’吗？”
街对面，楚云河立在聚宝阁台阶上。白金剑袍刺眼，腰间新佩的流云剑鞘镶着七颗星辰石，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三个月，此人气息已逼近筑基后期——围剿韩昱的赏赐，喂肥了不少人。
七名内门弟子如影随形。
“韩师弟眼睛流血了？”楚云河缓步下阶，五指搭上剑柄，“要不要师兄帮你看看？”
坊市骤然一静，旋即人潮围拢。云梦泽鱼龙混杂，灵宗内门当街对峙却是稀罕事。有人压低嗓音：“那不是仙盟悬赏三千灵石的……”
“闭嘴！想死别拖累老子！”
窃语如毒蛇钻耳。韩昱抹去脸上黑血，掌心传来皮肉灼蚀的痛楚。他抬眼扫过——三名筑基初期，四名炼气圆满，站位暗合剑阵。更远处，茶楼二层窗边坐着两名紫袍，袖口“天眼”纹若隐若现。
仙盟暗哨。
刑天低语咆哮：“杀出去。”
“禁地入口在北区，”韩昱于心中冷斥，“现在暴露，前功尽弃。”
“那就跪下。”楚云河已逼至三步内，流云剑出鞘半寸，寒光映亮韩昱染血的脸，“磕三个响头，师兄心情好，许你爬着离开云梦泽。”
韩昱深吸气。《九转丹经》疯狂运转，将左眼黑血压回封印裂缝。三个月前林清河以飞灰湮灭布下的封禁，此刻蛛网密布，每道裂痕中都涌动着刑天战血的嘶吼——那是上古魔神对杀戮的饥渴。
“让路。”韩昱开口，嗓音沙哑如砾石摩擦。
“什么？”
“我说，让路。”
楚云河笑了，身后弟子哄笑四起。有人摇头嗤道：“死到临头还嘴硬。”有人拔剑清鸣：“楚师兄，何必废话？拿下送仙盟领赏便是！”
剑阵骤起。
七剑齐出，于空中结“七星锁灵阵”。剑气如网罩落，青石板寸寸龟裂。韩昱未动，目光钉在楚云河瞳孔深处——那里蛰伏着一缕极淡的黑气，如毒蛇吐信。三个月前刑戮跨界出手，楚云河为容器承了丝缕魔神意志，道心已腐。此刻那黑气正躁动翻腾，嗅到血腥的野兽般饥渴。
“你怕我。”韩昱忽然道。
楚云河脸色一僵。
“每次见我，你握剑的手都会抖。”韩昱踏前一步，左眼黑血再渗，“因你知道，三个月前我能杀你一次，如今便能杀第二次。”
“狂妄！”
流云剑彻底出鞘。楚云河这一剑倾尽十成灵力，剑芒暴涨三丈，撕裂空气直刺咽喉！围观者惊呼暴退。
韩昱抬手。
并非格挡，仅以食中二指，轻描淡写夹住剑尖。
“咔嚓——”
剑芒应声崩碎。楚云河瞳孔骤缩，猛力回抽，剑身却如焊死般纹丝不动。他灵力狂催，剑体嗡鸣震颤，竟连韩昱指腹皮肤都未割破。
“不可能……”楚云河喉间挤出嘶声。
“世间无不可能。”韩昱指节发力。
“铛！”
上品灵器流云剑，断为两截。
断刃坠地，楚云河虎口崩裂鲜血淋漓，踉跄暴退三步，面无人色。七名弟子剑阵大乱，骇然惊呼：“他灵根不是被废了吗？！”
茶楼二层，紫袍修士同时起身。
“记录。”年长者沉声，“目标韩昱，封印松动，徒手断上品灵器。战力评估……筑基后期以上。”
年轻修士玉简疾书：“是否出手？”
“等。”年长者眯眼，“让他进禁地。仙盟要的，是他血脉彻底觉醒那刻。”
长街之上，韩昱松指，半截断剑“叮当”落地。他未看楚云河一眼，径直前行。七星剑阵七人下意识退让——徒手断灵器，绝非炼气修士可为！
“拦住他！”楚云河嘶吼，“谁敢放行，我灭其全族！”
无人敢动。
韩昱行至街口，忽地回首：“楚云河。”
“你……”
“下次见面，我取你道基。”
言罢转身，没入北区巷道。楚云河僵立原地，浑身剧颤。非是恐惧，而是滔天羞辱。他低头看向鲜血淋漓的右手，又瞥向地上断剑，陡然仰天咆哮：“韩昱！我必杀你！！”
咆哮荡彻坊市，韩昱已听不见。
他立于北区最深处的死胡同。面前青石墙爬满枯藤，与周遭老墙无异。但《九转丹经》的灵力感知在嘶鸣——墙后三丈，空间波动隐现。
禁地入口。
刑天低语急促如鼓：“就是此处……斩命刀……就在下方……”
左眼黑血再涌。韩昱咬破舌尖，以痛楚维续清醒，双掌按上石墙。丹经灵力如蛛网渗入，触到一层禁制——古老、阴冷、死气弥漫。非仙盟手笔，至少存续千年。
禁制上有道缺口。
非人力破坏，倒似……被某物从内腐蚀而出。缺口边缘沾着暗红血痂，韩昱指尖触碰刹那，封印内的刑天战血疯狂躁动！
“同源之血。”刑天低语透出贪婪，“另有宿主……以刑天血脉……启了禁制……”
韩昱心头一凛。
除己之外，尚有刑天血脉存世？
不及细思，左眼封印裂缝又扩一分。黑血顺颊滴落，蚀得地面坑洼遍布。时辰无多，须在封印崩溃前取得斩命刀——那是林清河以命换来的线索，斩断血脉诅咒的唯一希望。
“进。”
他双掌发力，丹经灵力灌入缺口。
“嗡——”
青石墙泛起涟漪，如水投石。波纹扩散，墙体渐透，露出其后向下延伸的阶梯。两侧壁嵌幽蓝矿石，微光昏蒙，照不见底。
死气扑面。
韩昱踏进一步，身后涟漪闭合，坊市喧嚣刹那隔绝。阶梯陡峭，每级皆刻扭曲符文——非人族文字，似古老祭祀图腾。下行百阶，空间豁然开朗。
地下溶洞。
顶垂钟乳石，滴水声在空旷中回响。洞中央石台之上，插着一把刀。
刀长三尺，身漆黑如墨，刃泛诡谲银白。刀柄缠褪色布条，浸满干涸血垢。最异处是——刀在呼吸。
刀身随某种节奏微伏，如活物胸膛起伏。
韩昱近前。
距十步时，刀身骤震！非灵力催动，而是自主的、带着警惕的震颤。柄上布条无风自动，如触手缓缓舒展。
“斩命刀……”韩昱喃喃。
林清河消散前的话语重现耳畔：“去云梦泽禁地……寻斩命刀……可斩一切血脉诅咒……”
然此刀本身，已显诡异。
刑天低语于此瞬混乱：“不对……此非刀……这是……”
话音未落，左眼封印彻底崩开！
“咔嚓——！”
颅骨深处似琉璃碎裂。林清河布下的三年封印，三月即告土崩瓦解。黑血自双眼、鼻孔、耳孔涌出，韩昱跪倒在地，十指抠入石缝，骨节惨白。
刑天战血，苏醒了。
狂暴之力如火山冲垮经脉，皮肤浮起暗红古纹。纹路如活物蠕动，自胸蔓延至四肢，终在额心聚成残缺战斧图腾。
“吼——！！”
韩昱仰首长啸，声非人音，杂糅上古魔神咆哮！溶洞剧震，钟乳石簌簌坠落。
石台上，刀身震颤愈烈。
它自台中缓缓浮起，悬于半空。刃上银白光芒大盛，照亮全洞。光中，柄上布条彻底展开，露出其下——
一只竖瞳。
布条缠绕的并非刀柄，而是一截苍白手腕。腕末生一眼，瞳孔漆黑，死死盯住韩昱。
“你……”刀说话了，声如锈铁摩擦，“来早了。”
韩昱挣扎抬头。刑天战血正改造其身——骨节生长，肌肉膨胀，肤表浮出鳞状角质。属于“韩昱”的意识正被杀戮本能淹没，如烛火将熄。
“斩命刀……”他咬破舌尖，挤最后三字。
“我非刀。”竖瞳眨动，“乃守门人。”
“守……何门……”
“刑天血脉试炼之门。”竖瞳转向溶洞深处，“历代宿主觉醒，皆需至此受炼。通过者，得斩命刀，断血脉诅咒。败者……”
它顿了顿。
“为下一任守门人。”
韩昱顺其目光望去。
溶洞深处阴影中，隐约七八具人形轮廓。或盘坐或僵立，皆寂然不动。身披不同时代服饰，最古者甚至裹兽皮。唯一共同处——每具尸骸心口，皆插着与眼前“刀”一般无二的兵器。
“皆败者。”守门人道，“你为第九人。”
“试炼……为何……”
“简甚。”竖瞳眯起，“杀我。”
音落，刀动！
非劈非砍，如毒蛇吐信直刺咽喉！速之快，撕裂空气拖出银白残影。韩昱本能侧身，刀锋擦颈而过，带起一蓬血花！
剧痛换来一瞬清醒。
他翻滚避第二击，双手结印。《九转丹经》炼丹诀于此瞬强行转作战法——三月亡命途中自悟的野路子。灵力于掌心凝成青色火焰，焰中丹纹流转。
“丹火？有趣。”守门人轻笑。
刀身一折，违逆常理刺向后心！
韩昱反手拍出丹火。
青焰与刀锋相撞，爆出刺耳尖啸！溶洞温度骤升，钟乳石表熔滴如泪。守门人“咦”了一声，刀身灼出焦痕。
“你修非正统功法。”
“那又如何。”韩昱喘息起身，刑天战血仍改造躯体，丹经灵力勉力维续意识不灭，“能杀你便足。”
“狂妄。”
刀身剧震，银白光芒凝作实质刀芒。此番非单次刺击，而是铺天盖地的刀网！每道刀芒皆携斩断命理之诡力，所过处空间绽出细微裂痕。
韩昱瞳孔收缩。
无处可避。
刀网笼罩溶洞每寸角落，封死一切退路。唯二选：硬抗，或用那招——
三月前刑戮跨界出手时，他曾窥见一瞬刑天战血真谛。非单纯力量增幅，而是对“规则”的短暂篡改。如刑戮令时光倒流三息，令楚云河道基瞬腐。
然以此刻状态施展，必遭反噬。
或会死。
刀网已至面门！
韩昱闭目，意识沉入血脉深处。血海无垠，浮沉历代宿主尸骸。他下潜至底，抓住最深处那点微光。
“刑天……借力予我……”
光点炸裂！
现实之中，韩昱睁眼，瞳孔化作纯粹血红。他抬手，对刀网虚握。
“停。”
刀网凝固。
非灵力所阻，如画卷被按暂停键，悬空寂然不动。守门人竖瞳首露惊愕：“你……怎可能……此才初次觉醒……”
“三息。”韩昱嘶声道。
他踏前一步，穿行凝固刀网，右掌直抓柄上竖瞳！指触眼球刹那，守门人凄厉尖嚎：“不——！！”
“噗嗤。”
眼球捏爆。
刀身狂颤，银白光芒疾黯。缠绕布条寸寸断裂，露出其下真容——漆黑刀柄，冰冷刻满封印符文。此方为斩命刀本体，那竖瞳不过寄生其上的“守门人”。
韩昱握紧刀柄。
庞杂信息流冲入脑海！
斩命刀，上古大能为克刑天血脉所铸。刀成之日饮宿主血开锋，专斩血脉诅咒。然大能未料——刀斩过多宿主后，竟诞自我意识。它始渴求刑天血脉之力，诱骗历代宿主至“试炼”，实为吞噬其血壮大己身。
直至遇见韩昱。
“原来……你方为诅咒……”韩昱喃喃。
刀柄传来抗拒巨力，欲挣脱。但刑天战血此刻全然苏醒，暗红纹路自韩昱臂膀蔓延至刀身，如锁链将其死死缠绕。
“臣服。”韩昱道。
刀身震颤，不甘，挣扎，终归寂然。
溶洞重陷死寂。
韩昱单膝跪地，大口喘息。左眼黑血虽止，刑天战血仍在体内奔涌。斩命刀虽认主，彻底炼化尚需时日。而他最缺的，正是时间。
因溶洞深处，那八具败者尸骸——动了。
最古的兽皮尸骸缓缓抬头，眼眶燃起幽蓝火焰。其心口所插“斩命刀”嗡嗡震颤，刀身表面睁开一只崭新竖瞳。
随后第二具、第三具……
八尸八刀，十六只竖瞳齐齐转向韩昱。
守门人嘶哑声于溶洞回荡，此番八重合唱：
“试炼……未终……”
“杀一守门人……”
“唯醒众守门人……”
韩昱握紧斩命刀，刀柄冰凉刺骨。他缓缓起身，望向自阴影中步出的八具尸骸。步履僵硬，每步皆引溶洞震颤，心口长刀随步摇晃，刀身竖瞳死锁其身。
刑天战血于体内咆哮，非惧，乃兴奋。
上古魔神渴求杀戮，渴求强敌，渴求以敌骨铺就王座。韩昱只觉意识正被此本能侵蚀，理智如风中残烛飘摇。
不可全沉。
他再咬舌尖，血腥激醒神经。《九转丹经》疯狂运转，于血脉暴走中强维一线清明。左手握刀，右手结印，青色丹火于掌心跳跃。
“八个……”韩昱嗓音嘶哑，“便齐上罢。”
兽皮古尸率先冲锋！
其奔姿如野兽，四肢着地，心口长刀拖地划出火星。距三丈时猛然跃起，刀锋直劈天灵！此式简暴，然力可摧岳——刀未至，劲风已压得韩昱足下石板龟裂！
韩昱未避。
他迎刀锋踏前一步，斩命刀自下而上逆撩！
“铛——！！！”
双刀交击，气浪炸开，掀飞溶洞地面所有碎石！韩昱虎口崩裂，鲜血顺腕浸湿刀柄。兽皮古尸震退三步，心口长刀现出来粒缺口。
势均力敌？
不，韩昱居劣。因另七尸已合围而上。
它们未一拥齐攻，默契封死所有退路。八尸八位，八柄竖瞳长刀同时举起。幽蓝火焰于其眼眶跳动，映亮壁上扭曲影迹。
守门人八重合唱再起：
“阵启·八荒锁魂。”
八刀齐震！
刀身竖瞳射出幽蓝光束，于空中交织成网，笼罩全洞。网线细如发丝，却散斩魂断魄之寒。韩昱尝试挪移，身如陷泥沼，每动一分皆耗十倍气力。
光网收缩。
每缩一寸，神魂便传来被切割的剧痛。此非物理攻伐，乃直噬魂魄之阵。韩昱只觉意识正被剥离，属于“韩昱”的记忆碎片开始飘散——
六岁测出天灵根时，父母狂喜泪光。
十二岁拜入灵宗，师尊轻抚其顶的期许。
十六岁灵根被废那夜，楚云河于阴影中狰狞的笑。
三月前，林清河飞灰湮灭前最后一眼……
“不——！”
韩昱咆哮！
刑天战血彻底爆发。暗红纹路自肤表凸起，如活物蠕动，终在背后凝成一对残缺血翼。血翼展开，拍碎最先逼近的两道光网！
他冲天而起！
斩命刀化黑虹贯空，直刺最近尸骸！那尸举刀格挡，然韩昱此刀蕴尽刑天战血之力——刀锋过处，空间绽出细微裂痕！
“噗！”
刀身贯穿尸骸胸膛。
尸骸僵住，眼眶幽焰疾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