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停在了韩天临胸前半寸。
韩昱的虎口在淌血,顺着剑柄流下,滴在父亲刑罚殿主袍的暗纹上。不是他收手,是胸口那枚刚刚吞噬楚云河得来的暗金刻印,正与三丈外另一枚同源印记疯狂共振,震得他臂骨发麻。
“嗡——”
空气在低频鸣颤,石砖粉尘簌簌落下。
韩天临站在那里,胸口的衣料已被无形之力撕裂,露出下方蠕动的暗金色纹路——与韩昱锁骨下的印记,符文扭曲的角度、散发的古老腐朽气息,分毫不差。
五岁握剑的那双手,十岁生辰那碗面的热气,十六岁灵根被废时那个决绝离去的背影……这些本已模糊的情感碎片,在血脉共振中猛地炸开,又在下一秒被更狂暴的剥离感撕碎。
“原来如此。”
地牢深处的黑暗里,守墓人的声音贴着石壁爬来。
“七尊需七钥,嫉妒已归位。贪婪将于子时苏醒,而其仪式……”那声音顿了顿,吐出冰碴,“需至亲血脉相残,以最浓之血怨为祭。”
韩天临的瞳孔缩成针尖。
只一瞬。
这位灵宗刑罚殿主脸上所有情绪冻结,仿佛胸口那灼烧灵魂的刻印与他无关。他右掌平推,暗紫色雷光在掌心炸开,电蛇嘶鸣——正是《九霄雷罚诀》起手式,韩昱十六岁前见过无数次。
“韩昱。”韩天临开口,声线平稳得可怕,“放下剑。”
“放下?”
韩昱咧开嘴,笑声干哑如砾石摩擦。他低头看自己染血的手,又抬眼看向父亲:“你胸口那东西,何时种下的?”
地牢死寂。
围堵的弟子们齐刷刷后退半步,靴底摩擦石地。疤脸执事手中锁链法器哗啦作响,紫袍长老额角冷汗滑入鬓角。四位太上长老的尸体还在血泊里缓缓变冷,无人敢喘大气。
韩天临未答。
他向前踏出一步。
“轰!”
地面蛛网般炸裂,化神期的威压如山崩倾轧。后排弟子膝盖骨发出脆响,跪倒一片。疤脸执事闷哼,齿缝渗血。
韩昱肩胛处的刻印骤然滚烫,皮肉发出焦糊味。记忆剥离加速——林清月残魂的尖叫化作杂音,楚云河那句“兄弟”碎成残响,就连方才连斩四老的血腥气都在褪色。
但他记得如何握剑。
记得如何杀人。
“子时将至。”守墓人的催促声再度响起,带着诡异的兴奋,“贪婪每复苏一分,地牢便腐化一寸。待其彻底睁眼……尔等皆为血食。”
紫袍长老猛地扭头嘶吼:“你究竟是何物?!”
无人应答。
唯有黑暗自牢房深处涌出,如活物匍匐蔓延。石砖触之即化粉,一名尖脸弟子跳脚惨叫——鞋底蚀穿,脚趾血肉模糊。
“仪式必须完成。”
韩天临掌中雷球已膨胀至脸盆大小,紫电噼啪炸裂空气。他盯着韩昱,眼中再无父亲痕迹,只剩刑罚殿主审视死囚的冰冷。
“你死,或我死。”
韩昱五指收紧,剑柄鲜血被攥出。
他深吸气,将那些飞散的情感碎片强行摁回意识深渊。十六岁前他是天才,十六岁后他是野兽——野兽无需感情,只需獠牙。
“那就……”
剑锋抬起。
人影消失。
并非瞬移,是极速在视网膜留下的残像。地面炸开气浪,韩昱如炮弹直射韩天临,剑尖直指那枚暗金刻印核心。
韩天临不避。
右掌前推,雷球轰然炸裂。
“轰隆——!!!”
紫雷与剑锋对撞,地牢亮如白昼。冲击波环形扩散,墙壁封印符文疯狂闪烁后接连崩碎。疤脸执事被气浪掀飞,背脊撞柱,骨裂声刺耳。
紫袍长老祭出青铜古镜。
镜面青光刚起,便被余波震出蛛网裂痕。他喷血暴退,骇然望向战场中心——那里已无人形,唯见紫色雷海与暗金剑光疯狂绞杀。
每一次碰撞,地牢便塌陷三分。
每一次交击,封印便崩碎一片。
“这真是那废物韩昱?!”尖脸弟子趴地尖叫,“他怎能与殿主战至此境?!”
无人答他。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韩昱剑下无章法,招招搏命。他根本不防,左肩被雷光擦过,焦黑见骨,眉头未皱,反手一剑已削向韩天临咽喉。
韩天临侧身。
剑锋仍划开颈侧皮肤。
血涌出——暗金色,与刻印同源。血滴落石地,腐蚀出深坑,黑烟升腾。
“你的血……”韩昱瞳孔骤缩。
“容器之血。”韩天临抹颈,看着掌心暗金液体,“自你母亲成为暴怒容器那日起,我血脉便已污染。灵宗刑罚殿主?呵……不过另一囚徒。”
话音未落,胸口刻印骤亮。
暗金纹路如树根蔓延,爬满胸膛,向脖颈手臂侵蚀。每延伸一寸,他气息便阴冷一分,瞳中紫雷渐被暗金吞噬。
守墓人低语再起:“容器转化……他撑不久了。待刻印至眉心,贪婪将彻底夺舍。”
韩昱五指收紧剑柄。
他看向韩天临双眼——那曾教他剑法的眸子里,“父亲”正飞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古老、饥饿、贪婪之物。
“母亲可知?”韩昱突然问。
韩天临动作微滞。
就这一滞,韩昱剑尖已抵其胸。锋刃刺入刻印中心,暗金血顺剑刃淌下,滴在韩昱手背。
滚烫。
灼魂蚀骨。
“她不知。”韩天临低头看胸前的剑,声线终于波动,“我瞒了她三十年。以为凭殿中封印可压制……然七尊苏醒乃天命。钥匙必归,容器必祭。”
他抬手,握住剑刃。
暗金血自指缝涌出,落地腐蚀更深坑洞。
“韩昱。”韩天临盯住儿子双眼,“杀我。在我彻底成怪物前。”
剑在颤。
非韩昱手抖,是剑身自鸣——这柄上古灵剑正发出悲鸣,剑灵抗拒弑主,抗拒吞噬此印。
但刻印在渴望。
韩昱锁骨下印记烫如烙铁,暗金纹路向心脏疯爬。每进一寸,情感便剥离一分。方才尚存的父亲残影,此刻只剩模糊轮廓。
“快!”韩天临低吼。
刻印已蔓至下颌,暗金纹如活蛇爬向脸颊。瞳中最后一点紫光湮灭,化作纯粹贪婪的金色。
那双眼盯着韩昱,只剩对“吞噬”的饥渴。
韩昱闭目。
再睁眼时,眸中已无波澜。
剑锋前送。
“噗嗤——”
穿透血肉声极轻。
轻得在崩塌声中几不可闻。但所有人都看见——韩昱的剑贯穿韩天临胸膛,剑尖自后背透出,暗金血顺刃成线。
韩天临身躯僵直。
他低头看胸口的剑,又抬头看韩昱。那双完全金色的眼里,最后一抹属于“父亲”的微光挣扎浮现。
“做得好。”
他说。
继而身躯崩解。
非死亡之崩,乃容器破碎——自剑创处始,暗金裂纹蔓延全身。皮肉、骨骼、脏腑,寸寸化作金色光点,未散,反顺剑流向韩昱。
流向那枚锁骨下的刻印。
“呃啊——!!!”
韩昱仰头嘶吼,声非人声。
第二枚刻印入体,冲击百倍于前。非力量增长,是本质篡改——血液沸腾,骨骼重组,灵魂深处某物正撕裂封印苏醒。
记忆剥离暴涨。
林清月的脸湮灭。
楚云河的声音消散。
就连刺穿父亲时那一丝颤抖,亦迅速淡去。他正变作空壳,唯剩杀戮本能与吞噬欲望的空壳。
地牢剧震。
非余波之震,乃空间扭曲。石壁融化,地裂深缝,暗金雾气自缝中涌出,所触之物尽腐。
“仪式成半。”守墓人声带兴奋,“嫉妒归位,贪婪入体,七尊醒其二。尚缺五钥……”
“尚缺五容器。”韩昱接话。
声线已变——冰冷空洞,如深渊回响。他拔剑,韩天临所化金光尽被刻印吸收。地上唯留一袭殿主袍,一枚暗金令牌。
韩昱弯腰拾令。
指尖触之刹那,令牌化流光没入手心。破碎记忆涌入——韩天临最后所留:灵宗七峰,峰下各镇一尊原罪。七峰主,七钥匙。楚云河乃嫉妒,韩天临乃贪婪,余五……
“余五需杀。”韩昱喃喃。
转身,看向地牢幸存者。
紫袍长老面如死灰,尖脸弟子昏厥,疤脸执事拖断脊欲爬离。众围剿弟子瘫软在地,连逃力气皆无。
韩昱举剑。
刃上暗金血未干。
挥剑刹那——
“且慢。”
女声响起。
非自地牢深处,乃自围观人群。
韩昱动作顿止。
循声望去——玉衡峰女首席李婉儿,方才缩于人后颤抖的那位。此刻她不抖了。她挺身,抬手撕开胸前衣襟。
白皙肌肤上,一枚暗金刻印正亮。
与韩昱锁骨下印记同源。
与韩天临胸口消散印记同源。
第三钥。
“惊喜否?”李婉儿笑,笑意无温,“你以为仪式仅需父子相残?贪婪需至亲血祭,然暴食之尊苏醒……需噬尽同门。”
她胸口刻印蠕动。
暗金纹如触手四蔓,所过之处,身旁数名弟子惨嚎——身躯蜡般融化,化作血肉洪流被刻印吞噬。
每吞一人,刻印亮一分。
她气息涨一分。
“你亦是容器?!”紫袍长老尖叫,“玉衡首席……你何时……”
“自始便是。”李婉儿舔唇,状若饥兽,“灵宗七峰,每峰首席皆为备选容器。楚云河乃嫉妒,我乃暴食,余五……藏尔等之中。”
她看向韩昱。
双眸已染暗金。
“韩昱,你需杀者非仅父亲。”她轻声,“尚有曾同门,曾故友,曾倾慕之人……七钥七容器。待你杀尽众生,七尊彻底苏醒那刻——”
她顿住,笑意诡谲。
“——你猜,你会成何物?”
地牢彻底崩塌。
非物理之塌,乃空间结构崩解。石壁融为暗金泥沼,地缝伸出无数苍白手臂,天花睁开密密麻麻金色眼瞳。
守墓人狂笑自八方涌来。
“来了!皆来了!七尊正醒,钥匙正归!韩昱——继续杀!杀尽容器!待你集齐七印,便知……你母亲何以甘囚三十年,亦不允你踏此途!”
李婉儿踏前一步。
每步,身躯便膨胀一分。皮下有物蠕动,骨变形声刺耳。行至韩昱前三丈时,已化三米高、满布暗金纹的怪物。
口裂至耳根。
内有三层螺旋利齿。
“暴食之尊,容器李婉儿。”怪物开口,声若万人重叠,“请赐教。”
韩昱握紧剑柄。
锁骨下两枚刻印灼魂,记忆已剥至十六岁——连母亲容貌皆忘,连为何握剑亦快忘却。
但他记得需杀。
杀尽刻印者。
杀尽容器。
杀至……己身成何物为止。
剑锋抬起。
暗金光照亮崩解地牢,照亮裂缝苍白手臂,照亮天花贪婪眼瞳。
最后一刹,韩昱看见李婉儿身后人群里,复有二人撕开衣襟。
第四枚刻印。
第五枚刻印。
同时亮起。
守墓人狂笑达至癫狂:“然也!七钥齐现!韩昱——杀之!噬之!待你集齐七印,你便将成……”
声戛然而止。
因韩昱剑已斩出。
非斩李婉儿。
乃斩向地牢深处守墓人声源。
剑光过处,空间如布撕裂。暗金剑气穿透层层黑暗,撞上无形屏障,炸开毁灭波纹。
“你……”守墓人声带惊愕。
“闭嘴。”
韩昱吐出二字。
转身,看向李婉儿,看向她身后那两枚新亮刻印,看向地牢所有幸存者、所有可能藏印之人。
剑锋横扫。
“齐上。”
“我赶时。”
地牢彻底崩为暗金深渊,苍白手臂自裂缝抓取活人,天花金眼流下贪婪泪。而在此间中心,韩昱立于血泊,锁骨下两印狂闪。
第三印拥有者咧嘴笑。
第四印、第五印正苏醒。
而地牢至深,守墓人破碎屏障之后——
第六双暗金眼瞳,缓缓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