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名字,楚云河。”
锈蚀铁片摩擦般的声音,凿进耳膜。
韩昱猛地睁眼,后背紧贴的冰冷石板传来刺骨寒意。胸口那道贯穿伤已结起暗红血痂,皮肉在痂下诡异地蠕动、愈合。他撑起身体,骨骼发出濒临碎裂的脆响。
地牢深处,佝偻身影蜷在阴影里。
“猎杀名单。”守墓人抬起头,浑浊眼珠在黑暗里泛着微光,“七枚钥匙,集齐方能阻七尊降临。你是第七枚。”
他枯指在空中一划。
暗金纹路凭空交织,展开一幅残缺星图。七颗光点中,第六颗正疯狂闪烁,位置直指灵宗天剑峰。
“楚云河,第六枚。”守墓人声音压得更低,“你碎他道心后,他体内有东西醒了。比贪婪更毒的东西——嫉妒。”
韩昱站直。
暗金纹路顺手臂蔓延,活物般爬向指尖。心脏深处那股饥饿感随每次搏动鼓噪:吞噬、猎杀。
“杀他,我体内那东西醒几成?”
“三成。”
守墓人顿了顿。
“不杀,三日后第一尊借你母体降临时,他体内嫉妒之尊将同步觉醒。两尊联手,这片大陆活不过七日。”
地牢外,脚步声骤响。
韩昱侧身贴紧石壁阴影,五指扣住腰间那柄卷刃短刃——从追杀者尸首上扒来的,够割开喉咙。
“搜!每间牢房都不能漏!”
疤脸执事的声音隔着石门传来,压着兴奋。
“长老有令:活捉韩昱赏上品灵石三千,击杀赏一千!这小子重伤,跑不远!”
石门被粗暴撞开。
三道火把光芒刺破黑暗。尖脸弟子眼睛一亮,指向韩昱躺过的石板:“执事!血!”
疤脸执事跨进来,蹲身沾血,鼻尖一嗅,嘴角咧开狞笑。
“太古神血的味道。他就在——”
寒光自阴影中暴起。
短刃从尖脸弟子后颈没入,刃尖穿喉而出。韩昱身影如鬼魅剥离石壁,左手扣住另一弟子头颅,狠狠砸向地面。
颅骨碎裂的闷响炸开。
疤脸执事长刀出鞘,炼气七层灵力裹挟刀锋,斩向韩昱脖颈。
韩昱侧身迎上。
卷刃划开执事手腕,暗金血液喷溅,落在刀身上滋滋腐蚀。
“你——!”执事惊骇暴退,低头看腕。
伤口血肉正迅速变黑、溃烂。暗金血液如活蛇沿血管上爬,皮肤浮现细密鳞纹。
“这不是邪术。”韩昱甩掉血珠,步步逼近,“是你们一直找的东西。”
守墓人身影在角落浮现。
枯指一点:“他体内有追踪印记。杀他,位置暴露。”
韩昱停步。
疤脸执事趁机捏碎怀中玉符。刺目白光冲天而起,穿透石壁,在夜空炸开剑形焰火。
全宗警报。
“来不及了。”守墓人叹息。
韩昱转身冲向出口。
身后传来执事嘶吼:“他往东跑了!封锁所有出口!通知天剑峰,楚师兄亲——”
声音戛然而止。
颈骨断裂的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守墓人甩掉手上血:“快走。楚云河动了。”
***
天剑峰演武台。
三百白袍佩剑的内门弟子列阵而立,剑刃反着晨光,森冷如雪。高台上,楚云河负手而立。原本英俊的脸庞,此刻爬满细密暗金纹路,从眉心蔓延至脖颈,隐入衣领。
“今日,诛杀宗门叛逆韩昱。”
声音平静得可怕,回荡在演武场上空。
“此子身负太古邪血,已非人族。更关键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他是原罪七尊降临的容器。”
台下死寂。
玉衡峰女首席脸色煞白,后退半步。天枢峰首席握剑的手微颤,剑鞘与护手磕出细碎声响。
“证据呢?”
白须长老踏空而降,金丹威压如潮铺开,压得弟子呼吸一滞。
楚云河缓缓抬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张开。暗金纹路从皮下浮起,交织成残缺星图。七颗光点中,第七颗正剧烈闪烁,指向地牢方向。
“钥匙共鸣。”楚云河声音渗着非人的冰冷,“韩昱是第七枚,我是第六枚。他每杀一人,体内贪婪之尊醒一分。他每吞噬一人,我体内嫉妒之尊……同步成长。”
白须长老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长老还不懂?”楚云河转头,暗金眼珠倒映老者惊骇的脸,“这场猎杀本就是仪式。韩昱猎杀钥匙,醒贪婪。我猎杀韩昱,醒嫉妒。七枚钥匙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个——”
他咧开嘴,露出森白牙齿。
“将成为七尊降临的完美容器。”
演武场死一般寂静。
所有弟子僵在原地。围剿者算什么?祭品?养料?
“荒唐!”
紫袍长老御剑而至,落地踉跄。他指着楚云河,手指因愤怒颤抖:“你被邪祟蛊惑了!什么钥匙容器,分明是——”
楚云河身影消失。
下一瞬,他扣住紫袍长老咽喉。暗金纹路顺手臂蔓延,如藤蔓缠上脖颈。
“紫袍长老。”楚云河凑近耳边,声音轻如情人低语,“三个月前,你私吞宗门灵石矿脉,七千六百枚上品。两月前,为灭口,你将执事推入炼器炉焚杀。还要我继续说?”
紫袍长老面无人色。
“你……怎……”
“嫉妒之尊,能窥视人心污秽。”楚云河松手,任由长老瘫软,“而你心里,脏得让我恶心。”
他转身面向台下。
暗金纹路爬满半边脸颊,晨光下泛着妖异光泽。
“现在,谁还质疑?”
无人应答。
白须长老深吸气,缓缓拔剑。剑身出鞘的摩擦声,在寂静中刺耳。
“即便你所言非虚。”老者声音沉如铁,“诛杀容器,阻七尊降临,仍是宗门大义。楚云河,你若尚存一丝人性,便知该怎么做。”
楚云河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
“长老说得对。”他抬手,指向地牢方向,“所以我已锁定韩昱位置。半个时辰前,他刚杀了两名外门弟子、一名执事。此刻正逃往宗门东侧——断魂崖。”
台下骚动。
“断魂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天枢峰首席皱眉,“他想固守?”
“不。”
楚云河纵身跃下高台,白袍猎响。
“他去取一样东西。三百年前,开山祖师在断魂崖底封印了一件法器——斩罪剑。那柄剑,专克原罪之力。”
他落地,踏碎三块青石板。
暗金纹路从脖颈蔓延至手背,皮下浮起鳞片状凸起。
“而我们,要在那之前……杀了他。”
***
断魂崖。
韩昱攀着崖壁凸岩,一寸寸向下挪。狂风自崖底倒卷,撕扯衣袍,露出底下密布的伤口。暗金血液从伤口渗出,滴落时在空中拉出血丝。
血丝未坠。
它们悬浮半空,交织成巨网。网上每个节点闪烁暗金符文,符文相连,构成复杂阵图。
“封印还在。”守墓人的声音钻进脑海。
韩昱低头。
三百丈下,浓雾翻涌如海。雾海中央,一道暗金光柱冲天而起,光柱内隐约可见长剑轮廓:三尺七寸,通体漆黑,唯剑脊嵌一枚血红宝石。
斩罪剑。
开山祖师以自身精血为引,融七种天外陨铁所铸。剑成之日,祖师耗尽寿元坐化,临终封剑于此,留待后世应对原罪之劫。
“这剑能斩断我和母亲的连接?”
“不能。”
韩昱动作一滞。
“那我来做什么?”
“斩罪剑斩不断血脉连接。”守墓人声音第一次出现情绪波动,似深埋的悲恸,“但它能斩断你体内的贪婪之尊。在祂彻底苏醒前,将祂从你血脉中……剥离。”
韩昱手指扣进岩缝。
碎石簌簌坠入雾海。
“剥离之后?”
“你会失去太古神血的一切力量。修为倒退至炼气三层,伤口愈合如常人,吞噬能力永失。”守墓人顿了顿,“但你能活下来。作为一个普通人……活下来。”
普通人。
韩昱咀嚼这三字,嘴角扯出难看弧度。
十六岁前,他是灵宗百年天才。十六岁后,他是人人唾弃的废物。现在,有人告诉他能重做普通人。
多讽刺。
崖顶破空声炸响。
七道剑光划破天际,落在断魂崖边。白须长老踏前一步,金丹威压如实质压下,震得崖壁碎石崩落。
“韩昱,束手!”
韩昱没回头。
他向下疾攀,速度越来越快。暗金血液从伤口喷溅,在身后拖出血线。血线悬浮半空,交织出更多符文。
“他在加固封印!”玉衡峰女首席惊呼,“他要取剑!”
楚云河身影出现在崖边。
暗金纹路已爬满全身,皮下鳞片凸起清晰可见。他低头看向韩昱,暗金眼珠倒映那抹下坠的身影。
“来不及了。”
他纵身跃下断魂崖。
白袍在狂风中鼓荡,暗金纹路从衣领蔓延至脸颊。楚云河下坠速度远超韩昱,三息拉近半程。
韩昱咬牙,左手松岩,整个人自由落体坠下。
狂风灌口,几近窒息。
三百丈距,转瞬即逝。
雾海扑面,浓稠如实质。韩昱撞入雾海刹那,冰冷触须缠上脚踝——封印阵法的束缚。
暗金光柱近在眼前。
斩罪剑悬浮光柱中央,剑身微颤,发出低沉嗡鸣。那声音如古老咒言,直接钻进脑海,搅得意识混沌。
韩昱伸手抓向剑柄。
指尖距剑柄三寸时,白影自上方坠下。
楚云河。
他比韩昱晚跳,却先抵雾海底部。暗金纹路在雾海中泛妖异光,纹路从皮下凸起,形成细密鳞甲。
“你拿不到剑。”
声音在雾海中回荡,带着重音,似两人同语。
韩昱没理。
他继续探手,指尖触到剑柄刹那,灼热感顺臂蔓延。暗金纹路如遇天敌般疯狂后退,在皮肤表面留下一片空白。
斩罪剑在抗拒他的血脉。
“我说了——”
楚云河身影出现在韩昱身侧,右手五指扣向他咽喉。暗金鳞甲覆满整臂,指尖锋利如刀。
韩昱侧身避。
左手顺势抓住楚云河手腕,暗金血液自掌心渗出,腐蚀鳞甲滋滋作响。楚云河闷哼,左手并指如剑,刺向韩昱心脏。
剑指穿透衣袍,刺入皮肉半寸。
韩昱心脏剧缩,那道古老追猎印记发烫。暗金纹路从心脏位置蔓延,顺血管爬满胸膛,与楚云河刺入体内的力量疯狂对抗。
两人在雾海中僵持。
斩罪剑悬浮咫尺,剑身嗡鸣愈急。血红宝石开始发光,光芒穿透浓雾,照亮两张布满暗金纹路的脸。
“你杀不了我。”楚云河咧嘴,露出森白牙齿,“你每吞噬一人,我体内嫉妒之尊便长一分。而今,我已吞了十七个……围剿你的弟子。”
韩昱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
“那些死在追杀途中的弟子,你以为谁杀的?”楚云河凑近,暗金眼珠倒映韩昱惊骇的脸,“我一直跟在你身后,清理所有可能威胁你的追兵。因为你是我的猎物……只能死在我手里。”
雾海翻涌。
暗金光柱剧颤,斩罪剑缓缓上升。封印正在解除,剑身威压愈强,压得两人骨骼咯吱作响。
韩昱咬牙,左手发力。
暗金血液自掌心喷涌,腐蚀掉楚云河臂上鳞甲,露出鲜红血肉。楚云河闷哼,剑指又刺入半寸。
血从韩昱胸口涌出。
血未坠,悬浮半空,被斩罪剑光芒吸引,化作血丝缠上剑身。每缠一圈,剑身嗡鸣便低沉一分。
“它在饮你的血。”楚云河冷笑,“斩罪剑专克原罪之力,而你血里全是贪婪之尊的痕迹。等它饮够血,第一个斩的……就是你。”
韩昱低头看胸口。
剑指刺入处,暗金纹路疯狂蠕动,试图修复伤口。但斩罪剑光芒压制血脉,伤口未愈,反在缓慢扩大。
必须选。
要么僵持,等剑饮够血斩己。要么松手,弃剑,任由体内贪婪之尊继续苏醒。
无第三条路。
韩昱闭眼。
脑海浮现地牢中母亲的脸。那双被原罪侵蚀的眼里,还残存一丝属于林清月的温柔。她隔牢笼伸手,指尖颤抖着触他脸颊。
“昱儿……快走……”
走不了。
自被种下追猎印记那刻起,便注定要在这场仪式里走到最后。要么成容器,要么成祭品。
韩昱睁眼。
暗金纹路自瞳孔深处蔓延,爬满整个眼白。他松开抓楚云河的手,任由剑指刺穿胸膛,右手全力抓向斩罪剑。
指尖触到剑柄刹那——
时间静止。
雾海凝固,光柱定格,连楚云河刺入胸膛的剑指都停驻。唯斩罪剑仍在震颤,剑身嗡鸣化实质音浪,一圈圈荡开。
韩昱感到某种东西正从血脉深处剥离。
抽筋剥骨,灵魂撕裂。暗金纹路从皮肤表面褪去,缩回心脏位置,凝成一枚核桃大小的暗金结晶。结晶表面布满细密裂痕,每道裂痕里都流淌着粘稠、如活物的暗金液体。
贪婪之尊的雏形。
斩罪剑的血红宝石光芒大盛。
光芒照在暗金结晶上,结晶表面裂痕扩大。粘稠液体从裂痕渗出,试图重融血脉,却被光芒死死压制。
剥离完成。
韩昱感到力量如潮退去。伤口愈合骤降,胸口剑伤鲜血狂涌。吞噬能力消失,暗金血液变回鲜红。
他变回了普通人。
或者说,变回了炼气三层的废物。
楚云河表情凝固。
他低头看韩昱胸口——那里已无暗金纹路,只有鲜红血液从剑指刺穿的伤口涌出。斩罪剑光芒照在韩昱身上,未引任何排斥。
“你……剥离了血脉?”
声音第一次露出惊愕。
韩昱没答。
他握紧斩罪剑,剑身传来的灼热感几乎烧穿手掌。但这一次,灼热未引血脉对抗,而是顺经脉流入四肢百骸,带来某种陌生的、纯粹的力量。
人族的力量。
“现在。”韩昱抬头,瞳孔倒映楚云河惊骇的脸,“该你了。”
斩罪剑挥出。
剑锋划破浓雾,斩向楚云河脖颈。没有华丽剑光,没有灵力奔涌,只有最朴素的劈斩——却带着开山祖师封存三百年的决绝杀意。
楚云河暴退。
暗金鳞甲覆满全身,他双手交叉格挡。剑刃斩在鳞甲上,爆出刺耳摩擦声,火星四溅。
斩罪剑停住了。
不是被鳞甲所阻——是剑锋切入三寸后,韩昱的手在抖。剥离血脉的后遗症如潮袭来:经脉枯竭,气海空虚,握剑的五指正失去知觉。
“呵……”楚云河笑了,暗金眼珠里涌出讥讽,“斩罪剑虽克原罪,但你已无血脉之力驱动它。现在的你,连挥第二剑的力气……都没有了吧?”
韩昱咬牙,想抽剑再斩。
手臂肌肉痉挛,剑身沉重如山。视野开始模糊,胸口剑伤涌出的血已浸透半身衣袍。
楚云河缓缓掰开斩罪剑。
鳞甲包裹的手指扣住剑脊,一点点将剑刃从自己臂甲中推出。暗金纹路在他皮肤下疯狂游走,仿佛因近距离接触斩罪剑而兴奋颤栗。
“多好的剑。”他轻抚剑身,指尖划过血红宝石,“可惜,你用不了。”
话音未落——
楚云河胸口衣袍突然撕裂。
不是被外力所破,是从内部撑开。暗金纹路如活蛇般从皮肤下钻出,在胸膛正中交织、扭曲,最终凝成一枚……与林清月地牢中浮现的、一模一样的暗金烙印。
烙印中心,一道细微裂痕正在扩张。
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又像某个蜷缩的、即将睁眼的……存在。
韩昱瞳孔紧缩。
“这是……”
“钥匙之间的共鸣,可不止星图闪烁那么简单。”楚云河低头看自己胸口,嘴角咧开非人的弧度,“你剥离贪婪之尊时,我体内的嫉妒之尊……感应到了。”
他抬起手,五指虚按胸口烙印。
“祂在催促我。催促我……吞了你。”
雾海骤然沸腾。
暗金光柱剧烈震荡,斩罪剑发出凄厉嗡鸣。崖顶传来白须长老的厉喝:“楚云河!你在做什么?!”
楚云河没回头。
他盯着韩昱,暗金眼珠里最后一丝人性光泽彻底湮灭。
“仪式加速了。”他声音变得空洞,似从极远处传来,“你剥离贪婪之尊,等于主动放弃钥匙资格。现在,七枚钥匙缺了一枚……剩下的六枚,必须立刻决出最后的容器。”
韩昱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