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潮水般淹没了韩昱的四肢。
他站在虚无之上,脚下粘稠的阴影翻涌如墨。前方,自称“哥哥”的守门人悬浮半空,灰白长发无风自动,青铜面具下那只猩红的原罪之眼,正冰冷地锁定他。
“欢迎回家,韩非。”声音直接炸进识海,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回响,“或者说……弟弟?”
“家?”韩昱扯了扯嘴角,胸腔里篡改血契残留的灼痛仍在燃烧,“把囚笼叫做家?告诉我——韩家血脉到底是什么?‘门’又是什么?”
守门人缓缓抬手。
四周黑暗骤然蠕动,化作无数细密的黑丝缠上韩昱四肢。他没有挣扎,只死死盯着对方。
“韩家是锁,也是钥匙。”守门人的声音毫无波澜,“血脉源自‘门’后最初的原罪。它赋予力量,也标注代价。每一代都会诞生最纯净的容器,承载原罪,维持‘门’的平衡,避免现世被彻底吞噬。”
“所以父亲废我灵根……”
“是为了延缓你被‘门’吸引的速度,推迟成为容器的时刻。”守门人接道,“可惜你印记太深,古戒传承更加速了一切。你篡改血契、融合母亲神魂,等于亲手撕开了‘门’对你的最后屏障。”
黑丝渗入皮肤,冰寒刺骨。模糊的片段强行挤入脑海——陌生的宫殿、悲泣的面孔、一双与自己相似却充满绝望的眼睛。
“代价呢?”韩昱咬牙压下恶心感,“获得原罪之力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守门人面具下的红芒微微闪烁。
“记忆。”
“什么?”
“每一次引动血脉深处的原罪之力,你的‘存在’就会被‘门’侵蚀一分。最先消失的,是你最珍视的记忆。亲人、朋友、爱憎、誓言……它们会像沙堡般溃散。最终,连‘韩昱’这个名字代表的一切,都会归于虚无。你会变成真正的容器,空有力量,却无自我。”
守门人抬手,轻轻摘下了青铜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与韩昱六七分相似、却苍白如纸的脸。左眼是正常的黑色,右眼却是彻底的空洞,仿佛被硬生生挖走,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暗。
“看见了吗?”守门人用空洞的右眼“望”向他,“这就是彻底容纳原罪后的模样。我早已忘了母亲的样子,忘了为何要守护这道门,甚至快忘了自己是谁。你方才融合神魂引动的异象,已让‘门’的锁定加深。下次你再动用力量,失去的……可能就是关于今天、关于你刚救回的母亲的全部记忆。”
韩昱心脏骤然收紧。
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
比死亡更可怕的,是遗忘。是变成一具拥有毁天灭地之力、却连自己为何而战都记不得的空壳。
“没有别的路?”他的声音发干。
“有。”守门人重新戴上面具,“彻底斩断与‘门’的联系,剥离血脉。但那样做,你依靠血脉强行维持的境界会瞬间崩塌,灵根已废的你,会变回比凡人更不如的废渣,在痛苦中缓慢死去。而母亲的神魂,也会因失去你的血脉供养而消散。”
守门人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近乎残酷的平静:
“你选哪条路,弟弟?”
***
灵渊上空,血色门扉的虚影如苍穹一道狰狞伤疤,尚未完全消散。
楚云河脚踏飞剑悬于众弟子之前,手中诛魔剑阵的核心符牌光芒大盛。他盯着下方被黑暗气息包裹的深渊入口,脸上快意与狠厉交织。
“诸位长老、同门!方才天地异变,魔气冲霄,更有诡谲血门显现!韩昱此子定是修炼了禁忌邪法,引来了域外邪魔!此乃我灵宗大劫之兆!”
声如洪钟,裹挟金丹威压远远传开。
“韩昱早已堕入魔道!其父韩殿主大义灭亲,废其灵根便是察觉此子心术不正!奈何此子魔性深重,竟另辟蹊径以邪术强提修为,更于封印之地行逆乱之举,惊动上古邪物!今日若不除他,我灵宗千年基业必毁于一旦!”
紫袍长老脸色铁青。
他对韩昱无甚好感,但楚云河这般上纲上线扣上“引动宗门大劫”的帽子,未免太过。可方才血门中传出的低语与令人心悸的威压,做不得假。
咬牙,挥手下令:
“所有内门弟子,结‘伏魔灵网’!封锁深渊出口,禁止任何气息外泄!执事以上,随我及楚首席入渊探查!若韩昱果真入魔……格杀勿论!”
“遵命!”
数百内门弟子齐声应和,道道灵光从手中射出,在空中交织成一张覆盖数里的大网,灵光流转,散发镇压与净化气息。数十位执事、长老在楚云河与紫袍长老带领下,化作流光冲入下方翻腾着不祥黑气的深渊入口。
***
深渊之下,黑暗涌动。
韩昱还在消化守门人话语中那令人窒息的代价。剥离血脉是死路,使用力量则变成怪物——这根本是绝路。
“看来你很难抉择。”守门人似乎叹了口气,“但‘门’不会等你。你引发的波动,已经吸引了‘清理者’。听——”
细微的、仿佛无数人低泣又似金属刮擦的声音,从黑暗深处传来。
那声音越来越近,带着贪婪的饥渴。
“是‘噬忆者’。”守门人淡淡道,“‘门’内滋生的怪物,以记忆和情感为食。它们被你的波动吸引来了。现在的你对它们而言是难得的美味。不想被啃食殆尽的话,就用你的力量吧。当然,每用一次,你就离‘我’更近一步。”
韩昱瞳孔骤缩。
黑暗如潮水分开,数道扭曲的、没有固定形态的阴影飘来。它们像溃烂的雾气,又像凝聚的怨念,中心闪烁着磷火般的幽光,死死“盯”着韩昱。
其中一道阴影发出尖锐嘶鸣,猛地扑上!
几乎本能地,韩昱体内那股篡改血契后变得异常活跃的、冰冷暴戾的力量自行涌动。右眼微微一热,视野蒙上淡淡血色。抬手,甚至没有刻意运转法诀,一道暗红色波纹便从掌心荡开。
嗤——!
扑来的噬忆者如同冰雪遇阳,在波纹中发出凄厉惨叫,雾气般的躯体迅速消融蒸发。
轻松。太轻松了。这种掌控强大力量的感觉让人迷醉。
但下一秒,剧烈的刺痛猛地扎入脑海!像烧红的铁钎狠狠搅动记忆之海!一幅画面骤然模糊——那是很小的时候,母亲林清月坐在庭院里,温柔地教他辨认灵草,阳光洒在她侧脸,温暖而清晰。
此刻,那画面像浸了水的墨画,母亲的面容迅速淡去,只剩模糊轮廓和那片刺眼的阳光。
“呃啊——!”韩昱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浸透后背。
守门人冷漠的声音响起:“第一次代价支付。你失去了关于‘母亲教你识药’这段记忆的细节。感觉如何?”
韩昱喘息着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噬忆者们被同伴死亡短暂震慑,但对“食物”的渴望压过了恐惧。更多阴影从黑暗中涌出,发出嘈杂低语,那声音直接干扰神魂,让韩昱头痛欲裂。
“韩昱!果然在此!”
厉喝从上方传来。
楚云河一马当先冲破黑暗,诛魔剑阵的凛然剑气撕开周遭粘稠气息。身后,紫袍长老、数十位执事鱼贯而入,各色法宝灵光将这片黑暗空间照亮些许。
众人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韩昱,周围扭曲诡异的噬忆者阴影,还有不远处那个气息深不可测、戴着青铜面具的灰发身影。
“邪魔!还有同党!”刑罚堂执事失声惊呼。
楚云河眼中精光爆射:“韩昱与域外邪魔勾结,证据确凿!诸位,随我诛魔!”
他根本不给韩昱辩解机会,手中符牌光芒大放,四道璀璨的剑气巨剑虚影在身后凝聚,散发凌厉无匹的杀伐之气,直指韩昱!
诛魔剑阵,锁定!
紫袍长老眉头紧皱,但眼下情景,韩昱身处魔物之中,旁边还有一看就非善类的神秘人,他也不再犹豫,喝道:“结阵!助楚首席!”
众执事纷纷祭出法宝,灵力勾连形成压迫性包围圈,道道攻击蓄势待发。
前有噬忆者虎视眈眈,后有同门杀阵围剿。
绝境。真正的绝境。
守门人静静悬浮如同局外人,那只原罪之眼饶有兴致地看着韩昱,仿佛在等待他做出选择。
是再次动用力量击退一方,支付遗忘的代价?还是束手就擒,被楚云河斩杀,或被噬忆者吞噬?
“啊——!!!”
韩昱猛地仰头发出一声嘶吼,吼声里充满不甘、愤怒,以及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
他不想忘!不想失去那些拼死也要守护的记忆!他也不想死!大仇未报,母亲刚救回,血脉之谜刚刚揭开一角!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命运要被所谓“原罪”、“容器”、“门”来决定?!凭什么这些道貌岸然的同门,不问青红皂白就要置他于死地?!
暴戾到极点的情绪混合血脉深处那股冰冷的力量,如同火山般在体内爆发!右眼的血色瞬间浓郁得如同滴血,隐隐浮现出与守门人眼中相似的扭曲符文!
“你们……都要逼我……”
他缓缓站直身体,周身弥漫出暗红色的气息,那气息充满不祥与毁灭,将他衬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修罗。
楚云河心头一凛,但杀意更盛:“魔头!受死!诛魔剑,落!”
四道剑气巨剑轰然斩落!剑未至,凌厉剑意几乎要将空间割裂!紫袍长老等人同时出手,法宝灵光化作洪流倾泻而下!噬忆者们被浩大攻击惊动,发出混乱嘶鸣,有些扑向攻击洪流,有些更疯狂地冲向气息剧变的韩昱。
就在毁灭性攻击即将把韩昱淹没的刹那——
韩昱动了。
他没有迎向那些攻击,而是将体内沸腾的、带着自我毁灭意味的狂暴力量全部导向右臂!暗红纹路瞬间爬满整条手臂,皮肤下仿佛有岩浆流动,血管根根暴起!
然后,在守门人微微凝滞的注视下,在楚云河等人惊愕的目光中,韩昱那布满暗红纹路的右臂五指成爪,带着一股蛮横霸道、仿佛要撕碎一切规则的决绝,不是轰向敌人,而是——
狠狠抓向身旁静静悬浮的守门人!
“你不是说我注定成为容器吗?!”韩昱的嘶吼盖过所有声音,右眼血芒暴涨!“你不是说这力量需要代价吗?!那我偏要换一种拿法!!你的力量……给我拿来!!!”
噗嗤——!
仿佛撕裂破布又似洞穿金石的声音响起。
韩昱燃烧记忆与生命为代价催动的、蕴含一丝原罪本源之力的右爪,竟真的突破了守门人周身无形屏障,狠狠抓入那雾气般的躯体之中!
“你……!”守门人那一直古井无波的声音第一次出现明显波动,那是震惊,以及一丝难以置信。
下一瞬,狂暴混乱、冰冷古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洪水,顺着韩昱手臂疯狂涌入识海!那是属于守门人、属于上一任容器、属于被“门”囚禁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痛苦、孤独、遗忘与疯狂!同时涌入的,还有更为精纯庞大的“原罪”之力!
“呃啊啊啊啊——!!!”
韩昱和守门人同时发出痛苦嚎叫。
韩昱七窍渗血,身体剧烈颤抖仿佛随时炸开。涌入的力量和记忆太多太杂太暴烈,几乎要撑爆神魂和肉身!守门人的躯体剧烈扭曲明灭不定,青铜面具下的红芒疯狂闪烁,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一部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楚云河的诛魔剑阵、紫袍长老等人的联手攻击,此刻才轰然落下!但目标中心,那因韩昱疯狂举动而爆开的、混合了两人气息与力量的暗红色能量漩涡猛地膨胀!
轰隆——!!!
恐怖的爆炸发生了。不是灵力对撞的爆炸,而是一种更接近规则紊乱、空间震荡的湮灭性冲击!诛魔剑阵的剑气巨剑寸寸碎裂!法宝洪流被倒卷而回!紫袍长老等人如遭重击齐齐喷血倒飞,修为稍弱的执事当场昏厥。楚云河凭借金丹修为和剑阵核心符牌护体,也被震得气血翻腾连连后退,骇然望向爆炸中心。
黑暗被驱散大片。能量乱流缓缓平息。
只见韩昱半跪在地浑身浴血,右臂软软垂下皮肤龟裂,不断有血珠渗出。但他低着头,周身却缭绕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远比之前凝实恐怖的暗红气息。脚下散落着一些青铜面具碎片,以及几缕灰白色失去光泽的发丝。
守门人的身影消失了大部分,只留下一道极其黯淡、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虚影远远飘开,那只原罪之眼死死盯着韩昱,眼神复杂难明——震怒、惊诧,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竟敢……吞噬‘守门人’的部分本源……”虚影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虚弱,“疯子……你根本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韩昱缓缓抬起头。
脸上血迹斑斑,但那双眼睛——一只布满血丝,另一只右眼的瞳孔深处,那抹血色沉淀下去,化作一点更加深邃诡异的暗红晶芒。一股混合了自身不屈意志与守门人古老力量的威压弥漫开来。
他看向楚云河,看向那些惊魂未定的灵宗修士,嘴角咧开一个染血的疯狂笑容。
“现在……”声音沙哑,却带着金属般的质感,“谁还想杀我?”
楚云河脸色铁青,握剑的手微微发抖。他从未在韩昱身上感受过如此危险的气息,那气息甚至让他金丹道心产生了瞬间动摇。但他不能退!今日若退,道心必崩!
“装神弄鬼!诸位,此子已是强弩之末,随我……”
话音戛然而止。
因为在韩昱身后,那原本因爆炸而略显平静的黑暗虚空突然剧烈扭曲!一道新的裂痕毫无征兆地撕开,边缘流淌着粘稠的、仿佛活物般的鲜血。眨眼间,一扇比之前更加凝实巨大、散发滔天凶煞之气的血色门扉轰然洞开!
门扉之上,无数痛苦扭曲的面孔浮雕若隐若现,发出无声哀嚎。门内是更深沉纯粹的黑暗,仿佛连接着宇宙终末。
而就在这扇恐怖血门彻底显现的刹那——
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无尽惊恐与焦急的女子惊呼声猛地从门内深处传来,瞬间穿透所有人耳膜直抵神魂:
“昱儿!快逃——!!!”
那是……林清月的声音!
韩昱浑身剧震霍然转头,右眼深处的暗红晶芒疯狂闪烁。
血门之内,黑暗翻涌如活物,一只覆盖着漆黑鳞片、指尖滴落粘稠血珠的巨爪,正缓缓从门缝中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