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昱的拳头捏得咯吱作响,古神之力在经脉里咆哮,几乎撑破躯体。可眼前景象,像冰水浇在沸腾的岩浆上,滋生出刺骨的寒意。
三百六十个与他面容相似的少年,穿着素白长袍,整整齐齐站在通道尽头。他们脸上挂着完全一致的微笑,弧度精准,眼神空洞。
韩辰站在阵列最前,舔了舔嘴唇,暴食原罪的气息如粘稠沼泽弥漫开来。“哥哥,”他声音带着孩童般的天真,“你终于来了。”
“这到底是什么?”韩昱声音嘶哑,每个字都从齿缝挤出。
“是家人啊。”韩辰向前一步,目光贪婪扫过韩昱周身涌动的力量,“我们都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我,还有他们。”他伸手指向身后那三百六十张微笑的脸,“纯净的‘容器’,承载单一原罪,等待被收割,成为‘锁匠’们延续囚笼的资粮。我是‘暴食’,比较贪吃,所以不太纯净。而你——”
通道内残余的空间风暴碎片簌簌落下,映得韩辰的脸明明灭灭。
“——你是最失败也最成功的‘意外’。”
韩昱心脏狂跳,血脉深处那低语再次响起,与韩辰的声音交织重叠。
“他们把你设计成承载所有原罪的‘终极容器’,也就是‘钥匙胚子’。可你出生时,七情六欲太过旺盛,原罪彼此冲突,几乎把你撕碎。计划失败了,你成了废品,被韩青阳调换,当成亲儿子养大,指望用苦难磨砺出纯粹的‘钥匙’。”韩辰嗤笑一声,“但他们算错了两件事。”
他眼中闪过诡异的红光。
“第一,你太能挣扎了,废了灵根都能爬起来,还吞了古神之心。第二……”韩辰笑容扩大,“他们没算到,当年为了稳住你崩溃的魂魄,有人把一部分真正的‘锁’……封进了你的血脉深处。所以,你现在既是打开囚笼的‘钥匙’,也是加固囚笼的‘锁’。很有趣吧,哥哥?”
“谁封的?”
韩辰没有回答。
他微笑着后退一步,张开双臂。
三百六十个白袍少年同时抬起右手,掌心向上。纯净的、毫无杂质的原罪气息——傲慢、嫉妒、暴怒、懒惰、贪婪、暴食、色欲——如同三百六十道颜色各异的烟柱,从他们头顶袅袅升起,在半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而繁复的阵图。
阵图中心,正对韩昱。
瑶池通道剧烈震颤,四周空间壁垒出现蛛网般的裂痕,外界狂暴的虚空乱流隐约可见。那阵图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吸力,韩昱体内的七情之力不受控制地沸腾、外溢,被一丝丝抽离,汇向阵图。
“容器归一,原罪归位。”韩辰的声音变得空洞而宏大,仿佛三百六十人同时在吟唱,“哥哥,你逃了这么久,该回家了。回到你本该在的位置——成为‘钥匙’,打开门;或者,成为‘锁’,被彻底熔炼进这‘万罪归源大阵’,为我们所有人……提供永恒的‘稳定’。”
“休想!”
韩昱双目赤红,古神之力轰然爆发,身后浮现吞噬古神时的模糊虚影,一拳轰向笼罩下来的阵图。拳风所过,空间碎片尽数湮灭。
阵图光芒大盛,轻易吞没拳劲,吸力暴增数倍。
韩昱闷哼一声,感觉魂魄都要被扯出体外,血脉深处那低语瞬间尖锐无比,像无数根针在脑子里搅动。
“没用的。”韩辰怜悯地看着他,“这阵法以三百六十纯净容器为基,以瑶池残留的仙道本源为引,专为收束原罪而设。你力量越强,原罪气息越浓,它吸得就越快。反抗,只会让你死得更痛苦。”
凌厉剑气与雷光悍然轰入通道裂缝!
“魔头韩昱!受死!”
楚云河一马当先,天剑峰秘传剑诀“斩妄”化作横贯通道的璀璨剑河,直刺韩昱后心。他眼中尽是癫狂恨意,韩昱之前的表现已让他道心濒临崩溃,此刻只想将韩昱碎尸万段来证明自己。玄雷宗长老紧随其后,双手结印,九道水桶粗的紫黑色天雷封锁韩昱所有闪避空间。更后面,各宗残存的数十名修士红着眼,各种法宝、术法不要钱般砸来。
前有诡异大阵吞噬,后有同门疯狂围剿。
绝境!
韩昱腹背受敌,古神虚影咆哮,七情之力疯狂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不断明灭的光罩。剑河与天雷几乎同时轰在光罩上,光罩剧烈扭曲,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其他攻击接踵而至,光罩轰然破碎,残余力量狠狠撞在韩昱背上。
“噗——!”
滚烫鲜血喷出,离体即被上空阵图吸走,化作一缕猩红雾气。剧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底那冰凉的绝望。
“看到了吗,哥哥?”韩辰声音带着笑意,“你挣扎得越狠,牵扯进来的无辜者就越多,你背负的罪孽就越重。这本身,就是‘原罪’最好的养料。你的愤怒,你的不甘,你的杀意……都在让这阵法变得更完美。”
楚云河见一击奏效,精神大振,厉喝道:“诸位道友,魔头已受创,一鼓作气,诛杀此獠!”他身剑合一,人即是剑,化作一道更凝练、更决绝的流光,直刺韩昱眉心。这一剑蕴含了他毕生修为与所有恐惧愤恨,是他道心最后的挣扎。
玄雷宗长老咬破舌尖,喷出本命精血在雷印上。雷印光芒暴涨,隐隐凝聚出一头紫电缭绕的雷蛟虚影,张开巨口噬向韩昱。
两面夹击,皆是搏命杀招。
韩昱眼中狠色一闪,竟不闪不避,反而将大部分古神之力收回体内,强行镇压沸腾的血脉和那越来越响的低语。他左手虚握,一柄由七情之力混杂古神气息凝聚成的暗红色长刀骤然出现,刀身扭曲,仿佛有无数情绪在嘶吼。
“斩!”
暗红长刀逆撩而上,精准劈在楚云河人剑合一的光华最尖端。
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切割声响起。楚云河剑光凝滞,脸上疯狂表情瞬间凝固,转为极致惊骇。他感觉到自己倾注所有精气神的一剑,像是砍进了无边无际的泥沼,又像是被无数贪婪的嘴巴啃噬、分解。剑意、灵力、乃至附在剑上的神魂念头,都在飞速流失。
“这……这是什么邪法?!”楚云河尖叫。
韩昱不答,右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浓缩到极致的黑芒点出,正中雷蛟虚影额头。那黑芒是吞噬古神之心后残留的一丝纯粹“湮灭”特性。
雷蛟虚影发出无声哀鸣,从头部开始寸寸瓦解,还原为最原始的雷电灵气,被上空阵图贪婪吸收。玄雷宗长老如遭重击,脸色惨白,连退数步,雷印上出现一道细微裂痕。
代价立刻显现。
强行分心二用,对阵法吸力的抵抗减弱,更多七情之力被抽离,阵图光芒越发璀璨,几乎将整个通道映成七彩。韩昱脸色又白了几分,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血脉深处的低语,已清晰得如同有人在耳边呢喃:“锁……钥匙……归位……归位……”
楚云河剑光崩散,踉跄后退,手中本命灵剑光华黯淡,剑身竟出现一丝裂痕。道心本已不稳,倾力一击被破,反噬之下,他一口鲜血喷出,眼中神采迅速灰败,隐隐有了心魔滋生、修为倒退的迹象。
“楚师兄!”几个天剑峰弟子惊呼上前。
“别过来!”楚云河嘶吼,死死盯着韩昱,眼神如同濒死野兽,“他……他已非人!是怪物!”
玄雷宗长老压下翻腾气血,看向上空越来越恐怖的阵图,又看看微笑的韩辰及三百六十容器,老脸上第一次露出惊疑不定。“那阵法……那少年……不对劲!诸位,此地诡异,先诛韩昱,再图后计!”他毕竟见识广博,虽不明就里,但本能感到更大危险正在逼近。
其他修士被韩昱刚才诡异手段震慑,又见楚云河惨状,一时竟不敢再贸然上前,只是远远围着,用法宝和术法远程骚扰。但大部分攻击都被阵图散发的力场扭曲、吸收。
韩昱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立刻全力对抗阵图吸力,同时内视己身。
血脉深处,那原本模糊的低语,此刻竟隐隐凝聚成一道盘坐的虚影轮廓。那虚影给他的感觉,古老、苍茫、冰冷,与古神的暴虐贪婪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绝对的“秩序”与“封镇”。
“你……到底是什么?”韩昱以神念探向虚影。
虚影微微一动。
冰冷、僵硬、仿佛冻结了万古时光的力量,从血脉最深处轰然爆发!这股力量所过之处,沸腾的七情之力如遇天敌,瞬间滞涩;咆哮的古神之力也被强行压制、驯服;连那阵图对原罪的吸力,都在这股力量影响下微微一滞。
韩昱身体表面,浮现无数细密繁复的暗金色纹路,像是古老封印符文,又像锁链烙印。纹路蔓延之处,皮肤变得如同冷硬金属,气息晦涩莫名。
“封印之力?不对,是‘锁’的本源!”韩辰脸上微笑第一次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一丝……兴奋?“你体内的‘锁’被阵法刺激,提前苏醒了!好!太好了!这样,‘钥匙’和‘锁’就都在这里了!”
他猛地双手高举,暴食原罪的气息毫无保留注入头顶阵图。三百六十容器同时喷出本命精血,血雾融入阵图,整个阵法发出嗡鸣巨响,体积再次膨胀,几乎塞满通道尽头的所有空间。阵图中心,缓缓浮现一枚巨大的、虚幻的钥匙孔洞,孔洞边缘是层层叠叠的锁链虚影。
钥匙与锁,同时显现。
吸力暴涨十倍!这一次,不仅针对原罪之力,更开始直接撕扯韩昱的血肉、骨骼、乃至那刚刚苏醒的“锁”之本源!
“呃啊——!”
韩昱发出痛苦吼叫,暗金色纹路与七彩阵光在他身上激烈对抗,身体时而膨胀时而收缩,体表崩开无数细小伤口,鲜血淋漓,却又瞬间被阵图吸走。那冰冷的“锁”之力量试图固守,却被阵法与韩昱体内残存的“钥匙”特性内外夹击。
内外交困,本源冲突。
意识开始模糊,耳边充斥着阵图轰鸣、韩辰吟唱、同门喊杀、血脉深处虚影的冰冷律动……
还有另一个声音。
一个完全陌生的,带着些许好奇、些许玩味,仿佛刚刚睡醒的声音,直接在他神魂最深处响起:
“啧,吵死了。这么折腾我这临时租住的‘房子’……问过房东的意见了吗?”
声音清晰明朗,与古神的暴虐、锁匠的威严、血脉虚影的冰冷都截然不同。
韩昱即将溃散的意识猛地一凝。
谁?!
“行了,都给我……安静点。”
一股无法形容、无法理解、仿佛超脱了原罪、古神、封印一切范畴的微弱气息,从韩昱神魂最深处泄露出一丝。
仅仅是一丝。
上空威势滔天的“万罪归源大阵”,猛地一颤,中心那钥匙孔洞和锁链虚影竟出现瞬间的扭曲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
韩辰吟唱戛然而止,三百六十容器脸上的微笑同时僵住,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一瞬。
通道内所有正在攻击或观望的修士,包括楚云河和玄雷宗长老,心头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致寒意与空洞,仿佛瞬间失去了所有情绪和欲望,只剩下最原始的茫然。
瑶池通道四壁那些被阵法与战斗余波冲击出的空间裂痕,在这一刻,悄无声息地……自行弥合了少许。
通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内部加固、封闭。
那陌生声音打了个哈欠似的,在韩昱神魂里留下最后一句话,带着浓浓困意和一丝恶劣笑意:
“钥匙?锁?挺有意思的小玩意儿……不过现在,这具身体,我接管了。睡了三千年,骨头都僵了,先拿外面这些吵吵嚷嚷的小点心和那个贪吃的小鬼……活动活动筋骨吧。”
声音消失。
韩昱眼中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神采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漠然俯瞰一切的幽暗。体表对抗的暗金纹路与七彩阵光同时内敛,所有伤口瞬间愈合,气息归于彻底平静,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脸色骤变的韩辰,又扫过惊疑不定的楚云河等人,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没有任何人类情绪的弧度。
瑶池通道,彻底封闭。
唯一的“门”,就在这具身体里。
而“门”后醒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