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枚暗紫色的罪印悬浮在韩青阳掌心，缓缓旋转，每一枚都传出频率各异的凄厉哀嚎。其中一枚震颤得格外剧烈，表面浮现出楚云河那张因极度痛苦而扭曲的脸。
韩昱的脊背撞上了身后冰冷的棺椁。
“你妹妹的灵力，只够唤醒‘暴食’的席位。”韩青阳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丹方，“要真正继承它，你必须再吞噬至少一位原罪。嫉妒——楚云河对你的恨意纯粹无比，他的罪印，品质最佳。”
“我拒绝。”
三个字砸在石壁上，撞出火星般的回响。
韩青阳脸上的微笑淡去了一分。天渊深处传来锁链被沉重拖拽的闷响，六道形态各异的阴影，从不同方向的甬道口缓缓浮现。贪婪的喘息夹杂着金属摩擦声，暴怒的低吼震得碎石簌簌落下，懒惰的呵欠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每一道阴影散发的威压，都足以让普通修士神魂崩裂。
“拒绝？”韩青阳指尖轻抬，那枚属于嫉妒的罪印便飘到了韩昱眼前，“你以为，这是可以商量的请求？”
罪印表面，楚云河的脸疯狂挣扎，嘴唇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那双眼睛里除了刻骨的憎恨，还有更深层的东西——对彻底湮灭的、最原始的恐惧。
韩昱盯着那张脸。
公审大会上斩来的冰冷剑光，灵根被废那日站在人群最前方的讥诮冷笑，妹妹韩雨玉佩炸裂时，这人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快意……画面碎片般闪过。
吞噬他。
骨髓深处，暴食的低语开始蠕动。
吞噬他，你便完整了。
“完整？”韩昱突然笑出声，嘶哑的笑声在空旷的棺室里显得格外刺耳，“变成你们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叫做完整？”
六道蠕动的阴影同时顿住。
韩青阳眯起了眼睛。
“有意思。”他收回手掌，七枚罪印如众星拱月般悬浮身侧，“那么，不依靠原罪之力，你打算用什么来对抗即将彻底苏醒的其余六席？凭你这半吊子的暴食？”
话音未落，左侧甬道炸开一团猩红血光！
暴怒原罪化身的三米血肉巨人猛冲而出，每一步都在坚硬的黑曜石地板上烙下焦黑的脚印。它没有五官，整个头颅就是一张咧至耳根的巨口，层层叠叠的尖牙在口中蠕动。
韩昱侧身翻滚，原先立足之处被一拳砸出半米深坑，碎石如箭矢般迸射，在他脸颊划开数道血痕。
未及起身，右侧阴风袭体。懒惰原罪化作的灰雾弥漫开来，所过之处，连光线都变得迟缓粘稠。韩昱感觉四肢瞬间灌满了铅，抬手格挡的动作慢了整整三拍。
暴怒的第二拳，已至面门。
轰——！
韩昱像破麻袋般被砸飞出去，接连撞断三根粗大的石柱，才勉强止住去势。喉头一甜，鲜血混着内脏的碎片喷溅在胸前。体内的暴食之力本能运转，伤口处血肉蠕动试图愈合，但再生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破坏。
“看清楚了？”韩青阳好整以暇地站在棺椁旁，如同观赏笼中困兽，“没有完整的原罪权能，你连他们中最弱的一个，都只有被碾碎的份。”
天花板传来窸窣声，一滩流动的、闪烁着诱人金光的液体垂落——贪婪原罪。它所过之处，连坚硬的石料都被“舔舐”得薄了一层。韩昱咬牙，疯狂催动丹田内那枚暴食印记，却只榨取出稀薄如纱的黑雾。
不够。
远远不够。
暴怒第三次发起冲锋，这一次，它张开了那恐怖的巨口，喉咙深处，一点暗红色的光芒急速凝聚、膨胀，散发出令灵魂战栗的灼热。那是纯粹“愤怒”情绪凝聚的能量，一旦被击中，将从灵魂层面开始燃烧殆尽。
韩昱瞳孔骤缩。
躲不开！
就在那暗红光球即将喷发的刹那，天渊上方岩层传来密集的破裂声！数十道凌厉剑光穿透岩顶，如流星般急坠而下，精准无比地轰击在暴怒宽阔的后背上。
血肉巨人踉跄前扑，口中光球打偏，擦着韩昱的左肩呼啸而过。
整条手臂的衣袖瞬间汽化，皮肤上浮现出密密麻麻、深可见骨的灼烧伤痕。
“韩昱——！！”
楚云河嘶哑的吼声从上方传来。
韩昱猛地抬头。只见破开的洞口处，残存的各宗修士正鱼贯跃下。为首的正是楚云河，他御剑悬停半空，脸色惨白如纸，但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其身后，紫袍长老、玄雷宗长老，还有二十余名浑身浴血、伤痕累累的各宗弟子，皆目露凶光。
“果然藏在此处！”紫袍长老死死盯住韩昱，眼中杀意几乎凝成冰刃，“噬灵之体的余孽，今日必叫你神魂俱灭！”
玄雷宗长老的目光却越过韩昱，落在韩青阳身上，脸色骤然剧变：“那是……傲慢原罪？古籍中记载的七宗罪之首？！”
“管他什么罪！”刀疤脸修士从人群后方挤出，狞笑着举起卷刃的长刀，“一并宰了，功劳大家平分！”
韩青阳笑了。
那是一种看到蝼蚁试图撼动山岳时，带着怜悯与嘲弄的笑意。
“送上门来的养料。”他轻轻一挥手，目光落在韩昱身上，“暴食，是时候展示一下你的权能了。”
韩昱尚未反应过来，丹田内的暴食印记骤然暴走！
黑色纹路如同活物，从他胸口疯狂蔓延至全身每一寸皮肤，每一道纹路都在发出贪婪的嘶鸣，强制掠夺着周围的一切灵气。以他为中心，半径三十米内的灵气被瞬间抽成真空。
但这仅仅是开始。
距离最近的三名天剑峰弟子突然发出凄厉惨叫。他们体表的护体灵光如同脆弱的蛋壳般被无形之力撕碎，丹田内苦修得来的灵力，竟化作三道不受控制的青色溪流，汹涌地涌向韩昱。
“我的修为！！”
“他在吸我们的灵力！！”
“斩断！快斩断连接！！”
楚云河挥剑斩向那灵力溪流，剑锋却如斩幻影般穿透而过。紫袍长老急速掐诀，试图封住弟子们的丹田，然而法印刚刚成型，便被更霸道的暴食之力碾成光点。
韩昱跪倒在地，浑身剧烈颤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强行灌水、即将爆裂的皮囊，外来灵力在早已受损的经脉里横冲直撞，带来撕裂般的剧痛。暴食印记贪婪地吞噬着一切，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每吞噬一分灵力，那三名弟子的脸色就惨白一分，气息萎靡一截。
其中一人直接瘫软下去，修为肉眼可见地从筑基巅峰暴跌至炼气三层。
“停……下……”韩昱咬破舌尖，试图以剧痛夺回一丝控制权，但暴食之力已然尝到甜头。掠夺的范围再度扩张，这一次，笼罩了半个棺室！
玄雷宗长老暴退，袖中甩出七张紫光湛湛的雷符。雷光炸响，却在韩昱身前三尺处便无声湮灭，反而化为精纯能量被暴食之力吸收。刀疤脸修士冲得最近，此刻最是凄惨，他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水分，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起皱、龟裂。
“救……我……”他伸出一只枯爪般的手，抓向紫袍长老。
手伸到一半，整个人便化作一蓬飞灰，簌簌飘散。
全场死寂。
连那六道原罪阴影都暂时停止了动作，微微颤动着，仿佛在表达某种……敬畏？
韩青阳满意地颔首：“对，就是这样。暴食的权能本就是吞噬万物，何须拘泥于可笑的道德？这些人皆欲杀你而后快，吸干他们，岂非天经地义？”
“不……”
韩昱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他十指深深插入地面，指甲崩裂，试图用更强烈的疼痛保持清醒。但暴食之力已然失控，第二波掠夺，锁定了楚云河。
七缕青色灵力如同被无形之手强行抽出，自楚云河眼、耳、口、鼻中钻出，化作七条扭曲挣扎的小蛇，飞向韩昱。楚云河闷哼一声，手中长剑几乎脱手，单膝重重跪地。他死死盯着韩昱，眼中除了滔天恨意，第一次浮现出另一种情绪——
困惑。
为何这废物不趁机直接吸干自己？
“你在犹豫什么？”韩青阳的声音如同毒蛇，钻入韩昱耳中，“他废你灵根，辱你三年，险些害死你妹妹。如今你只需动动念头，就能让他变成废人，一如他当初对你所做。”
暴食之力响应着这充满诱惑的低语，掠夺速度骤然加快。
楚云河丹田内的金丹表面，开始浮现出细微的裂痕。
就在金丹即将彻底破碎的刹那，韩昱做出了一个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动作——他反手一掌，狠狠拍在自己胸口！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至少断了三根肋骨。
钻心剧痛让暴食印记的运转出现了瞬间的凝滞。掠夺中断，楚云河瘫倒在地，大口呕血，但金丹终究是保住了。
“你……”楚云河抬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韩昱没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
“我和你们……不一样。”他盯着韩青阳，每个字都带着血的气味，“吞噬敌人，我可以接受。但被这股力量控制，无差别掠夺……那我和你们这些怪物，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韩青阳歪了歪头，动作带着非人的僵硬，“区别就是，你快要死了。”
六道原罪阴影，同时动了。
暴怒正面冲锋，踏碎地面；懒惰的灰雾弥漫，封锁所有闪避空间；贪婪化作的金色液体从地缝中钻出，缠绕向韩昱双腿；色欲化作粉色迷离雾气，试图侵蚀他的神智；远处，嫉妒的阴影扭曲着，竟凝聚出一个与楚云河一模一样的幻象，发出干扰心神的尖啸；而傲慢——韩青阳本人——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对准了韩昱的丹田。
“既然你不愿主动完整，我便帮你一把。”韩青阳指尖亮起纯白、却令人心悸的光芒，“剥离暴食印记，换一个更听话的继承者便是。”
纯白光束射出。
速度并不快，但所过之处，空间微微扭曲，光线都被吞噬。韩昱想躲，懒惰的迟缓领域让他动作慢了十倍。他想防御，暴食之力反噬后的经脉千疮百孔，灵力运转晦涩。
光束，无声无息地穿透了他的腹部。
没有伤口，没有流血，但韩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被从灵魂最深处，硬生生地向外撕扯！丹田内的暴食印记疯狂挣扎，发出无声的尖啸。
“呃啊啊——！”
他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按住腹部。皮肤之下，明显有什么在剧烈蠕动，试图破体而出。
另一边，楚云河挣扎着，用剑支撑起身体。
他看看痛苦蜷缩的韩昱，又看看高高在上的韩青阳，再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六原罪与残存修士。剑柄被他握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三息之后，他眼中闪过决绝。
天剑峰秘传禁术·燃魂剑！
楚云河整个人骤然燃烧起来，并非火焰，而是生命本源与毕生修为混合而成的青色光焰。他以身化剑，化作一柄仅有最后一击之力、璀璨却悲壮的剑光，斩向韩青阳毫无防备的后颈！
“蝼蚁的垂死挣扎。”
韩青阳头也未回，左手随意向后一挥。
嘭！
楚云河所化的剑光倒飞出去，深深嵌入后方岩壁，光焰瞬间熄灭。他如同破败的玩偶垂着头，嵌在石中，生死不明。
但这搏命一击，为韩昱争取到了半息喘息之机。
半息，足够了。
韩昱用尽最后力气，咬碎了早已藏在后槽牙中的一枚丹药——三日前，在禁地牢狱最深处，他用仅存的材料炼制的“焚脉丹”。服下此丹，可燃烧全部经脉，换取三十息超越极限的狂暴力量。
代价是，三十息后，经脉尽碎，修为尽废，永无修复可能。
丹药化开，难以形容的剧痛从每一条经脉的末梢炸开！仿佛有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在体内穿刺、搅动。与之对应的，是汹涌到几乎瞬间撑爆他身体的狂暴灵力！暴食印记被这股蛮横的力量强行压回丹田，韩昱猛地站起，周身腾起黑红交织、令人窒息的气焰！
他冲向韩青阳。
没有招式，没有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野蛮的冲撞。
韩青阳第一次露出了讶异的神色，抬手格挡。两人身体撞击的刹那，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将最近的三道原罪阴影都掀飞出去，棺室地面裂开无数蛛网般的缝隙。
“燃烧自己？”韩青阳抵住韩昱的拳头，目光扫过他皮肤下那正不断崩裂、发出细微脆响的经脉，“有意思……太有意思了。你宁愿彻底沦为废人，也不愿接受完整的原罪之力？”
“我说了……”韩昱另一只拳头裹挟着黑红气焰，轰向对方面门，“我和你们……不一样！！”
这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了韩青阳脸上。
韩青阳的头颅被打得偏了偏，脚下后退半步。
然后，他笑了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冰冷的、审视的笑，而是某种更扭曲、更癫狂，仿佛压抑了无数年的愉悦终于宣泄而出的笑声。他伸手，摸了摸被击中的脸颊。那处的皮肤开始不自然地蠕动、隆起，仿佛下面有无数活物在挣扎。
“不一样？”韩青阳的声音变了，变得嘶哑、破碎，夹杂着多重回音，“那你好好看看……我们到底，一不一样？”
他五指如钩，扣住自己的脸颊，猛地向下一撕！
整张脸皮，连同下面的血肉，被硬生生撕扯下来！
皮下没有骨骼，没有正常的肌肉，只有不断蠕动、聚合又分离的暗红色血肉。那些血肉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脸，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张口哀嚎。而位于最中央、最为清晰的那张脸——
是韩千山。
他那名义上的“爷爷”。
“惊喜吗？”那团蠕动的血肉堆发出声音，混杂着韩千山的苍老、韩青阳的平静，还有无数陌生灵魂的凄厉哀嚎，“你以为我死了？暴食破封时，我确实被吞噬了灵力，但我的灵魂……早就与‘傲慢’完成了交易。”
韩昱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焚脉丹的药效正在急速消退，经脉寸断的剧痛海啸般席卷而来。但他感觉不到痛，只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骨髓深处渗透出来，冻结了四肢百骸。
“韩青阳是我，韩千山也是我。”血肉堆继续蠕动，表面又浮现出几张不同的面孔——有灵宗执法殿那位威严的首座，有守墓人组织中神秘的第七席，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依稀是韩青阳年轻时模样的脸，“傲慢的权能是‘寄生’。我可以是任何人，可以寄生在任何一具尚有价值的躯壳之中。”
它——或者说它们——向前移动了一步，无数细小的触须从血肉中探出。
“现在明白了？从你出生开始，每一步，都在计划之中。灵根被废是计划，得到那枚古戒是计划，觉醒噬灵之体是计划，连你妹妹被一步步改造成灵力容器……都是计划。”
韩昱喉咙发紧，想质问，却只咳出大块大块的黑红色血块。
“为……什么选我……”他嘶声挤出几个字。
“因为只有万古罕见的噬灵之体，才能同时容纳七种原罪之力而不崩毁。”血肉堆的声音里充满了愉悦，“暴食，只是为你打开的序章。待你吞噬完其余六罪，成为完美的‘原罪容器’之时，我便能彻底占据这具身体，真正继承七宗罪的全部权能……成为新世界唯一的神。”
冰冷的、滑腻的、带着浓重尸腐气息的触须，缠上了韩昱的脚踝。
“本想温柔些，引导你主动吞噬嫉妒。”血肉堆发出似是惋惜的叹息，但无数张人脸却同时露出贪婪的笑意，“但现在看来，只能采取些强硬手段了。别怕，过程很快，等你再次醒来……便会拥有神的力量。”
触须骤然收紧，同时向韩昱体内注入一种粘稠的、暗紫色的液体。
那是高度浓缩的“嫉妒”原罪本源！
韩昱想要挣扎，但焚脉丹的反噬已全面爆发。经脉寸寸断裂，灵力溃散殆尽，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消失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暗紫色液体顺着血管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诡异而扭曲的黑色符文。
丹田内，暴食印记疯狂震颤，试图抵抗这外来力量的入侵。
但位阶的压制是绝对的。
傲慢的本源，正在强行改造他的身体，为容纳第二原罪——嫉妒——铺平道路。
整个棺室开始剧烈震动。
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源于韩昱体内。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暴戾的原罪之力，在这具已然濒临崩溃的躯体中猛烈对冲！每一次力量的碰撞，都让他的意识模糊一分，视野迅速被黑暗侵蚀，耳畔只剩下血肉堆的癫狂低语和那无数人脸永无止境的哀嚎。
在最后一点清醒即将被吞没的瞬间，韩昱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做了一件事。
他咬断了自己的舌尖。
并非求死，而是激活——激活那枚深藏于古戒最核心处，上古丹圣留下的最后一道禁制。师父魂飞魄散前曾耗尽最后神识告知，此禁制一生仅能触发一次，会在宿主灵魂即将被外来印记彻底污染、湮灭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