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猎食者睁眼
韩雨指尖炸开第一道裂痕。
不是轻响,是某种根基崩断的哀鸣。弑神者祭坛在她脚下塌陷,那些从虚空探出、试图攫取容器的苍白手臂,被更蛮横的力量撕成碎片。她看见哥哥跪在祭坛中央,左眼熔金流淌,右眼深渊凝结。
“钥匙……”声音从她颤抖的唇间溢出,“在排斥容器?”
“不。”
韩青阳虚影正在崩解,这个创造他们的男人,脸上第一次裂开错愕的纹路。“是容器,”他的声音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碾碎,“在吞噬钥匙。”
韩昱的喉咙里滚出低吼。
那不属于人类。他体内有两座火山对撞——傲慢原罪铸就的王座,与刚刚苏醒的苍天意志。一个要将他推上神位,成为弑神者归来的完美躯壳;另一个要将他锻成兵器,锻成撕碎神祇的獠牙与爪。它们争夺这具身体,每一次碰撞都让韩昱的骨骼发出濒临粉碎的呻吟。
祭坛石板寸寸龟裂。
“退!”
韩青阳虚影厉喝,残存力量化作光幕裹住韩雨。冲击波还是炸开了,以韩昱为中心,方圆百丈内一切都被掀飞。历代天才的残魂在哀嚎中消散,弑神传承的符文在空中燃烧、成灰。
韩雨后背撞上岩壁,咳出的血溅在胸前。
她看见哥哥站了起来。
左半身,金色纹路在皮肤下如熔岩奔流;右半身,漆黑鳞片覆盖,关节处骨刺狰狞破出。两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每一次交锋都让周围空间震颤、模糊。
“容器要炸了。”韩青阳虚影的声音飘忽如烟,“苍天……竟还活着……”
话音未落,虚影彻底消散。
韩雨挣扎爬起。眉心青色晶体已布满蛛网裂痕,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弑神者传承的联系正在断裂。钥匙正在失去它要打开的锁。
因为那锁,已蜕变成更恐怖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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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云河的道袍浸透了血。
左臂伤口深可见骨,是三个时辰前韩昱留下的。他身后七名天剑峰同门,个个面色惨白如纸。众人停在禁区边缘,盯着深处那冲天而起的光柱——一金一黑,纠缠撕扯,所过之处云层破碎,空间扭曲。
楚云河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十六岁那年,是他亲手废了韩昱的灵根。
那时韩昱是灵宗百年不遇的天才,光芒刺眼;而他楚云河,只是仰望那道背影的普通内门弟子。嫉妒是条毒蛇,日夜啃噬心脏,直到他找到机会,在那枚古戒上动了手脚。
韩昱修为尽废,沦为废物。
本该如此。
可这废物不仅没死,还一次次从地狱爬回,一次次变得更强。戮仙台血池、七原罪交易、弑神者试炼……现在,这杂种竟引动了让元婴修士都战栗的天地异象。
“楚师兄!”身旁弟子声音发颤,“看那边!”
禁区外围的迷雾正在消散。
阵法隔绝的区域暴露出来:残破祭坛、崩裂大地,以及跪在废墟中央那道身影——半身金,半身黑。还有他身边眉心嵌着裂痕晶体的少女。
“是韩昱和他妹妹。”楚云河眼中狠厉闪过,“各宗修士转眼即至,绝不能让人抢了先机。”
他深吸一口气,灵力灌注声浪,滚过四野:
“灵宗叛逆韩昱,勾结上古邪魔,引发禁区异变!凡我正道同门,当共诛此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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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昱听不见任何叫嚣。
他全部心神,都用在镇压体内的战争。
左半边,傲慢原罪在咆哮。冰冷、高傲,要将他推上神座,俯视众生,成为弑神者最完美的容器。“跪下,”那低语渗入骨髓,“跪下接受命运,你生来只为承载伟大。”
右半边,苍天意志在嘶吼。
更古老,更蛮荒,更……愤怒。
那不是力量,是烙印在血脉深处的本能。猎杀的本能。弑神的本能。它不要容器,它要韩昱成为猎人,成为撕碎神祇的利齿。
“杀……”
一个字从韩昱牙缝里碾出。
金色与黑色纹路在皮肤下疯狂蔓延,所过之处血肉崩裂、愈合。每一次愈合,骨骼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感觉到,身体正被这两股力量改造,推向非人之境。
“哥。”
韩雨的声音很轻。
她在三步外停下,青色晶体的裂痕已蔓延到脸颊。“父亲……韩青阳的虚影散了。弑神传承中断,但‘钥匙’还在我体内。”少女伸出手,掌心浮现一枚旋转的符文,“你若需要,我可以给你。”
韩昱猛地抬头。
左眼金光,右眼黑芒,同时刺向韩雨。
“走。”他的声音像磨石摩擦,“离我……远点……”
“你会死。”
“走——!”
冲击波炸开。
韩雨被震飞十余丈,落地时又咳出血。她看见哥哥跪倒在地,双手插进岩层,脊背弓起如濒死野兽。金黑两色光从他每个毛孔喷射,在空中交织成诡异光带。
光带开始收缩。
一点一点,艰难地,被韩昱压回体内。
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十息。每一息都伴着骨骼碎裂的脆响,每一息都有血从韩昱七窍涌出。但他做到了——将暴走的力量强行镇压,暂时封回丹田深处。
最后一丝光芒消失,韩昱瘫倒在地。
浑身是血,皮肤布满金黑交织、缓缓蠕动的诡异纹身。可至少,他暂时还是“韩昱”。
而不是别的什么。
“哥!”韩雨冲来。
“别碰我。”韩昱哑声警告,“我体内……很危险。”
他撑地坐起,环顾四周。
祭坛成墟,传承符文大多熄灭。空气中残留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是苍天苏醒的烙印。韩昱感觉到,血脉深处有东西被唤醒了。
比原罪更古老的存在。
“我们得走。”韩雨语速急促,“刚才的异象必定引来各宗修士,这里——”
破空声撕裂了她的尾音。
七道剑光从天而降,结成剑阵围住废墟。楚云河踏剑而立,居高临下,眼中杀意凛冽。
“韩昱,你果然在此。”
十余道身影陆续落地。
紫袍长老、玄雷宗长老、各宗残存修士……半盏茶功夫,废墟外围已聚集超过三十人。修为最低筑基后期,最高几位已是金丹巅峰。
他们盯着韩昱身上的诡异纹身,嗅着空气中残留的邪异气息,眼底浮起贪婪与杀意。
“楚师侄所言不虚。”紫袍长老缓缓开口,“此子邪气冲天,定是修炼魔功,才引发禁区异变。”
“何止魔功。”玄雷宗长老眯起眼,“老夫三百年来,从未见过如此纹身。金色半边,似上古禁术;黑色半边……倒像妖兽化形。”
“管他是什么。”刀疤脸修士狞笑,“杀了便是。他身上的秘密,咱们各凭本事挖。”
剑拔弩张。
韩昱慢慢站起身。
动作很慢,每寸肌肉都在哀嚎。体内两股力量虽暂被镇压,却随时可能再度暴走。此刻的他,连平日三成实力都发挥不出。
但他没有选择。
“楚云河。”韩昱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十六年前你废我灵根,三个时辰前你带人围杀。现在,你又来了。”
“这一次,我不逃。”
楚云河笑了。
那是胜券在握、猫戏老鼠的笑。“韩昱,你以为自己还是当年那个灵宗天才?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人不人鬼不鬼,邪气冲天。今日各宗同道在此,你插翅难飞。”
他剑指韩昱:“诸位!此子身上定有大秘!谁先拿下他,秘密归谁三成!余下七成,再议!”
重赏之下,杀意沸腾。
三名筑基巅峰散修率先扑出。
刀光、剑影、符箓,三道杀招从不同角度袭向韩昱。在他们看来,一个气息紊乱、浑身是伤的小子,撑不过一轮围攻。
他们错了。
韩昱甚至没动。
他只是抬起左手——那只覆盖金色纹身的手——对着三人虚虚一握。
“傲慢·镇。”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法术光华。
三名散修动作骤然僵住。极致的恐惧爬上他们的脸,仿佛看见了不可理解的存在。三人同时跪倒,额头重重磕向地面。
一下,两下,三下。
磕得头破血流,颅骨开裂。
直到生机断绝,他们仍在机械磕头。像被本能驱使,向不该直视的存在献上最卑微的忏悔。
死寂笼罩废墟。
“什么邪术?!”紫袍长老厉喝,“一起上!别给他施法之机!”
超过二十人同时出手。
剑阵、雷法、火符、毒雾……攻击铺天盖地砸向韩昱。废墟上空灵力暴走,余波震得地面龟裂。
韩雨想冲过去,却被无形屏障弹开。
她看见哥哥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抬起了右手——那只覆盖黑色鳞片的手。
“苍天·噬。”
黑色从韩昱脚下蔓延。
那不是阴影,是某种更本质的“空”。所有触及黑色的攻击——剑光、雷霆、火焰、毒雾——都在瞬间消失。不是抵挡,不是化解,是被“吃掉”了。
连涟漪都未泛起。
“怪、怪物!”一名修士尖叫后退。
太晚了。
黑色蔓延到他脚下,顺腿爬满全身。修士连惨叫都来不及,便化作干尸倒地。毕生修为、血肉精华、乃至魂魄,被吞噬得一干二净。
韩昱右眼的黑芒,盛了一分。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像对体内某个存在说话,“这点养分,喂不饱你。”
楚云河脸色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眼前的韩昱已非三时辰前可围杀的猎物。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这具身体里苏醒了。
“结阵!天剑七绝阵!”
七名天剑峰弟子应声而动,剑光交织成网。此乃天剑峰镇派剑阵,七人合力可斩金丹。楚云河坐镇阵眼,剑尖直指韩昱眉心。
“韩昱,受死!”
剑网收缩,每道剑光皆可切金断玉。
韩昱动了。
向前踏出一步。
金色纹身与黑色鳞片同时亮起,两股力量达成短暂平衡。他伸出双手——左手金,右手黑——抓住了剑网。
“碎。”
剑网应声崩解,如琉璃碎裂成无数光点。七名布阵弟子喷血倒飞,本命飞剑在空中炸裂。楚云河作为阵眼承受最大反噬,整个人撞进岩壁,胸前肋骨断了至少五根。
韩昱也付出了代价。
他双膝一软,单膝跪地。口中涌出混杂金黑色的血。体内平衡再次打破,傲慢与苍天重新开始厮杀。
“他不行了!”玄雷宗长老眼睛一亮,“那两招消耗巨大!趁现在!”
剩余修士一拥而上。
这一次,韩昱真的无力反击了。
他眼睁睁看着攻击临身,看着那些贪婪面孔逼近。体内两股力量疯狂冲撞,每次冲撞都让他离崩溃更近一步。
要死了吗?
念头刚起,便被更强烈的愤怒碾碎。
不。
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楚云河面前,不能死在这些杂碎手里。仇未报,谜未解,妹妹要保护……还有那个创造他们的“父亲”,要亲手撕碎。
“啊啊啊啊——!”
韩昱仰天长啸。
金黑光芒再度爆发,但这次不是攻击,是某种更本质的释放。所有扑上的修士都被震飞,修为稍弱者当场爆体而亡。
韩昱自己也到了极限。
身体正在崩解,意识开始涣散。视野模糊,耳边只剩血液奔流的轰鸣。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温柔得令人心碎的女声,从血脉最深处传来:
“吾儿……”
韩昱僵住。
这声音……他记得。虽只听过一次,虽那时他还是婴儿,但他记得。这是母亲的声音。那个在他出生后便消失、连名字都未留下的女人。
“容器将满。”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决绝。
“猎杀已启。”
“快逃……”
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更恐怖的感知——韩昱“看见”了。不是用眼,是用血脉本能。在无尽虚空之外,有七双眼睛同时睁开。
它们跨越时空,锁定了他。
每双眼睛里,都倒映着他此刻的模样。每道目光,都带着赤裸裸的食欲。
它们饿了。
它们要来猎食了。
“哥?”韩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少女扶着他,脸色苍白如纸。“你刚才……在跟谁说话?”
韩昱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此刻本是正午,天色却开始变暗。不是乌云蔽日,是某种更本质的“暗”在侵蚀这片空间。
虚空震颤。
第一道裂缝在三百丈高空绽开。
裂缝后面,不是黑暗,是某种蠕动着的、难以名状的色彩。那色彩让人一眼眩晕,多看一眼理智便濒临崩坏。
一只爪子从裂缝里探出。
覆盖青铜色鳞片,指甲长如弯刀,每片鳞上都刻满扭曲符文。那只爪子在现实世界轻轻一划——
空间像布匹般被撕开。
第二道裂缝出现。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
“那、那是什么?!”修士尖叫。
无人回答。
所有人都看见了——裂缝后面,有东西要出来。不止一只,不止一种。它们的气息笼罩了整个禁区,笼罩方圆千里。
那是比元婴更恐怖的存在。
是连名字都不该被提及的古老猎食者。
而它们的目标,明确无比。
是韩昱。
“容器将满……”韩昱喃喃重复,突然笑了。那笑容疯狂而绝望,“原来如此。我不是弑神者的容器,我是……喂给那些东西的饵。”
韩雨紧紧抓住他的手。
“哥,我们——”
“逃不掉的。”韩昱打断她,眼神渐冷,“猎杀已经开始。要么被吃掉,要么……”
他看向自己双手。
金色纹身与黑色鳞片正在融合,渐变成暗金色泽。体内两股力量的厮杀不知何时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和谐。
傲慢低下了头。
苍天收起了爪牙。
因为它们都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来了。
“要么,”韩昱一字一顿,“先把猎人们,杀光。”
高空,第一只青铜鳞片的怪物,完全挤出了裂缝。
它低下头,七只复眼同时锁定韩昱。
食欲化作实质的威压,如天倾般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