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沙哑的报时声刚贴着甄府高墙滑过,贾环便从太湖石阴影里探出半张脸。
左肩伤口被冷汗浸透,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新剖的骨肉。他盯着十步外那扇菱花窗——昏黄烛光透出,算珠碰撞声细碎传来——甄宝玉今夜宴客未归,账房只剩两个管事核对田庄秋赋。
这是唯一的机会。
他从袖中摸出半截迷香。西域贡品,燃时无烟。
咬破舌尖,刺痛压住眩晕,指尖一搓,香头亮起猩红。细烟顺窗缝钻入。
算珠声戛然而止。
闷响。
贾环数了五个心跳,推窗翻身而入。两个管事伏在案上,账册堆了半人高。他径直走向东墙紫檀多宝格——水溶说过,第三层左起第七只锦盒,黑绒衬底,册页夹层里缝着元春的信。
手指触到锦盒边缘时,骤然停住。
盒盖上有极浅的指印。
新鲜,带着茉莉头油味。女人。甄府女眷能进账房的,只有甄宝玉新过门的续弦,王熙鸾。她动过这盒子。
贾环掀开盒盖。蓝皮簿子,翻至第三十七页,中间三行被裁去,重新缝入的绢帛薄如蝉翼。
他对着烛火展开。
元春的字迹,娟秀里透出嶙峋:“腊月廿三,椒房赐宴,陛下咳血于御前。父亲所呈金丹……色异。女儿疑有鸩毒,然不敢言。若此笺得见天日,贾门当诛九族者,非贪墨,乃弑君。”
弑君。
两个字烫进眼底。贾环猛地合上绢帛,耳边嗡嗡作响。元春在宫里发现了贾赦用金丹毒杀皇帝的铁证,她把警告缝进送往甄府的岁贡账册,指望母亲娘家能转圜。
可她不知道,甄家早已和王夫人绑死。
这封信,成了悬在贾府头顶的铡刀。
窗外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人。
贾环吹灭蜡烛,闪身躲进多宝格后的帷幔。门轴吱呀转动,灯笼光晕染开一片暖黄。
“搜仔细了。”甄宝玉的声音带着酒意,“那东西若丢了,你我都要掉脑袋。”
仆役翻动账册的哗啦声逼近。贾环握紧袖中匕首,计算从窗口跃出的距离——左肩使不上力,落地必惊动护院。
一只手从背后捂住他的嘴。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别动。”
贾环浑身僵住。
水溶。北静王竟亲自来了甄府。
“王爷好兴致。”甄宝玉的笑声在帷幔外响起,“深更半夜,不在王府赏月,倒来我这账房捉老鼠?”
水溶松开手,从贾环怀中抽走那页绢帛,坦然走出帷幔:“甄世兄不也来了?看来你我惦记的是同一只老鼠。”
灯笼光里,两人对视。
甄宝玉穿着宴客的绛紫锦袍,眼角泛红;水溶一袭玄色劲装,腰间佩剑未卸,金冠束发,烛火在那双深灰的眸子里跳成两点寒星。
“账册可以给你。”甄宝玉慢条斯理地坐下,“但我要贾环的命。”
“他活着更有用。”
“有什么用?一个庶子,剖了骨救生母,如今半条命吊着,还能掀什么风浪?”甄宝玉倾身向前,压低嗓音,“王爷,贾元春这封信是催命符。贾赦弑君之事一旦坐实,荣宁二府连三岁孩童都逃不过凌迟。你留着他,是想等他把证据送到都察院,还是想用这封信……要挟宫里那位?”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耳语。
水溶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素银戒,搁在账册上——和贾环怀里那枚一模一样。“贾环现在是我的人。他的命,我说了算。”
“包括他娘赵姨娘的命?”
贾环指甲掐进掌心。
水溶没回头,嗓音却沉了下去:“甄世兄,威胁的话说一次就够了。”
“不是威胁,是提醒。”甄宝玉从怀中掏出一只荷包,倒出几缕花白头发,“一个时辰前,赵姨娘还在梨香院给探春缝冬衣。现在嘛……”他顿了顿,“王夫人请她去佛堂‘静修’了。你说,一个刚被剖骨救回来的妇人,经得起几天静修?”
帷幔后,贾环的呼吸停了。
他想起离开荣国府时,赵姨娘倚在榻上喝药,蜡黄的脸挤出一个笑:“环儿,娘等你回来吃桂花糕。”
她不知道儿子要去窃弑君证据,不知道这一去可能回不来。
她只记得儿子剖了肋骨救她,所以她得好好活着,等儿子回家。
“你要什么。”水溶问。
“账册归你,元春的信我抄录一份,原件烧掉。”甄宝玉竖起两根手指,“第一,贾环从此不得再踏足荣国府,对外称病故。第二,王爷得把西山大营那三千兵马的调令给我。”
“胃口不小。”
“弑君的证据,值这个价。”
水溶沉默片刻,忽然侧头看向帷幔:“听见了?出来吧。”
贾环掀开帷幔走出来。
烛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左肩衣料渗出血迹。甄宝玉挑眉:“果然在。王爷这出双簧唱得妙。”
“给他。”水溶把绢帛递给贾环。
“王爷?”
“烧。”
贾环接过绢帛。
薄如蝉翼的丝帛在指尖颤抖,元春的字迹在火苗舔舐下卷曲、焦黑,化成灰烬落在青砖上。他盯着那摊灰,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元春入宫那天的红妆,贾赦炼丹时的狂热,皇帝咳血时元春跪在椒房外颤抖的肩膀。
一封信烧了,弑君的证据还在。贾赦的金丹,经手的大医,宫里的眼线……这些水溶早就知道。
他要的不是证据,是时间。
“兵符三日后给你。”水溶对甄宝玉说,“贾环我会送走。至于赵姨娘……”
“王夫人那边我去说。”甄宝玉起身,“一个姨娘,活着死了都不打紧,只要贾环不再出现。”
他带着仆役离开,账房重归寂静。
水溶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恨我吗?”
“恨。”贾环哑声,“但更恨自己没本事。”
“有本事的人死得快。”水溶转身,从怀中取出一只小瓷瓶,“金疮药,宫里御制的。你伤口裂了。”
贾环没接。
“你烧了信,为什么。”
“因为那封信本来就是饵。”水溶拔开瓶塞,浓烈的药味弥漫开来,“元春确实发现了金丹有毒,但她没把警告缝进账册——那页绢帛是王夫人仿写的,字迹像了九成,唯独‘弑君’二字笔锋太利。元春写字,从来藏锋。”
贾环猛地抬头。
“王夫人要用这封信逼贾赦狗急跳墙,最好直接毒杀皇帝,她再联合甄家告发,一举铲除大房。可惜贾赦胆小,拖了半年没动手。”水溶蘸了药膏,示意贾环褪下左肩衣衫,“我截获真信时,元春已经吞金了。她留了另一句话。”
“什么。”
“‘环弟若见,速逃’。”
药膏敷上伤口,刺痛让贾环闷哼一声。
他想起很多年前,元春还没入宫时,常带着他和探春在园子里扑蝴蝶。有一次他摔进泥坑,元春用手帕给他擦脸,笑着说:“环儿以后定有出息。”
那时她眼里有光。
“真信在哪。”
“烧了。”水溶包扎的动作很稳,“留不住的东西,不如毁了干净。但你刚才烧的那份仿信,我拓了印。”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上面是绢帛的拓纹,连纸张纤维的纹路都清晰可见。“王夫人仿写的证据,够她喝一壶了。至于弑君的真凭实据……”他顿了顿,“在贾赦炼丹的丹房里,有一本《金丹录》,里面夹着太医开的方子和金石配料单。那才是铁证。”
“你要我偷出来。”
“是交换。”水溶系好绷带,“赵姨娘我会让人接出荣国府,安置在城西的暗桩。但你要在三天内拿到《金丹录》,送到北静王府。逾期……”
“我娘会死。”
“王夫人不会让她活过三天。”水溶收起瓷瓶,“甄宝玉刚才的话半真半假。王夫人确实把赵姨娘带去了佛堂,但不是静修——是刑审。她怀疑赵姨娘知道佛堂暗格的秘密,更怀疑你剖骨救母时,赵姨娘魂语里提到的‘长庆帝秘辛’。”
贾环眼前发黑。
魂语。是了,谢珩毒发那晚,赵姨娘在昏迷中喃喃自语,提到了长庆帝和先帝密诏。
王夫人当时就在场。
“她用了刑?”
“暂时没有。她在等。”水溶看着他,“等你回去自投罗网,或者等我出手救人。所以我们必须快,快到她来不及反应。”
“怎么进丹房。”
“贾赦每夜子时炼丹,丑时歇息,丹房只留一个小厮看守。那小厮好赌,欠了赌坊五十两银子,明天午时前还不上,就要断手。”水溶递来一袋银子,“你去还债,换他一夜不在。丑时到寅时,丹房是你的。”
贾环接过钱袋,沉甸甸的压手。
“拿到《金丹录》后,直接出城,别回荣国府。”水溶走到门边,又停住,“贾环,这是最后一次。事成之后,我给你和赵姨娘新的身份,足够你们隐姓埋名过完下半生。”
“那你呢。”
水溶笑了笑,没回答,推门没入夜色。
贾环在账房坐到寅时。
窗外泛起蟹壳青时,他起身整理衣袍,将拓印的薄纸藏进靴筒夹层,又从多宝格里取了一本无关紧要的账册揣入怀中——若被巡夜发现,就说来替宝玉取遗漏的账目。
翻出甄府高墙时,左肩伤口再次崩裂。他咬着牙在巷子里穿行,脑海里反复推演:还债,换班,潜入丹房,找到《金丹录》……
每一步都不能错。
回到荣国府角门时,天已微亮。
看门的老仆打着哈欠开门,嘟囔道:“三爷怎么这个时辰回来?”
“替宝二爷办事。”贾环塞过去一块碎银,“别说出去。”
老仆攥紧银子,眼神躲闪。
贾环心里一沉,快步往梨香院走。
晨雾弥漫,园子里寂静得反常,连洒扫的婆子都不见踪影。梨香院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榻上空着,被褥凌乱,药碗翻倒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枕头上放着一枚素银戒。
戒面沾着血,已经干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他凑近看,是水溶的笔迹:
“戌时三刻,乱葬岗。”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贾环攥紧戒指闪到门后,透过缝隙看见王夫人的陪房周瑞家的带着几个粗壮婆子冲进院子,手里拎着麻绳和木棍。
“搜!姨娘肯定藏了东西!”
“夫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贾环屏住呼吸。
她们不是来找赵姨娘的——她们知道赵姨娘已经不在梨香院。她们是来搜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魂语的记录,暗格的钥匙,或者……先帝密诏的线索。
周瑞家的踢开翻倒的药碗,蹲下身摸了摸榻沿,忽然喊道:“这儿有血迹!还没干透!”
几个婆子围上去。
贾环缓缓后退,从后窗翻出。
他得在她们搜到靴筒里的拓印前离开,得在戌时三刻前拿到《金丹录》,得在乱葬岗见到活着的赵姨娘——
或者,见到别的什么。
晨雾散开,荣国府的飞檐斗拱在曦光中露出轮廓,朱红褪成暗淡的灰。贾环穿过熟悉的游廊,经过宝玉住的怡红院时,听见里面传来笑声,是黛玉和宝钗在说话,讨论昨夜的诗社。
两个世界。
他在墙根阴影里站了片刻,转身往贾赦的东院走去。
伤口疼得麻木,脑子里却异常清醒:还债,换班,潜入丹房。每一步都不能错。
错一步,就是乱葬岗。
东院丹房的门紧闭着,窗缝里飘出刺鼻的硫磺味。贾环绕到后巷,找到那个蹲在墙角打瞌睡的小厮,把五十两银子丢进他怀里。
小厮惊醒,看清钱袋后瞪大眼睛:“三爷,您这是……”
“赌债我还了。今夜丑时到寅时,你找个地方睡觉,丹房我替你守。”
“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重要,还是手重要?”
小厮攥紧钱袋,咬了咬牙:“成!但要是老爷问起……”
“就说你闹肚子,我临时顶班。”
贾环看着他跑远,抬头望向丹房那扇紧闭的窗。
硫磺味越来越浓,夹杂着某种甜腻的金属气息——那是炼丹常用的朱砂,遇热会析出水银。
水银。毒。弑君。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等待子时降临。
怀里那枚带血的素银戒硌着胸口,戒圈内侧的字像烙铁:戌时三刻,乱葬岗。
还有六个时辰。
丹房里传来贾赦的咳嗽声,和炼丹炉沉闷的轰鸣。贾环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赵姨娘最后那个笑,蜡黄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儿子的影子。
她等桂花糕。
他等一场生死未知的交换。
窗内炉火忽明忽灭,将贾赦佝偻的身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挣扎的困兽。
贾环握紧拓印的薄纸,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
子时了。
就在他准备起身时,丹房的门忽然从内拉开一道缝。
不是贾赦。
一个穿着道童衣裳的瘦小身影探出头,左右张望后,将一包东西匆匆塞进墙根石缝,又闪身退回门内。
那东西用油纸裹着,露出一角——是账册的蓝皮。
贾环屏息盯着石缝。
丹房的道童,为何要藏账册?那蓝皮……和甄府账册一模一样。
他缓缓挪步,指尖刚触到油纸——
丹房内骤然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是贾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