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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滚落的闷响里,赵姨娘的手先推了出来——五指张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与血痂,像枯树上最后几片挣扎的叶子。
“环儿,走!”
那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是从肺腑深处撕扯出来的。
贾环没动。
他盯着母亲肩胛骨下方那道弯月疤。半刻前在熔炉烈焰中,它曾如活物搏动,皮下仿佛有另一颗心脏在跳。此刻却灰败下去,像烧尽的纸灰,一触即碎。
虎符熔尽时,黑水倒涌。
赵姨娘对着虚空说:“用我的‘存在’,换我儿一线生机。”
——什么是存在?
梁木裹着火砸下来,热浪卷起她的头发。贾环俯身,双手插进碎石堆。妇人轻得骇人,背脊的骨头硌着他掌心,仿佛只剩一副空架子撑着层皮。他把她拖出来,甩到背上,踩过满地祠堂残骸朝甬道冲。碎瓷片扎进脚底,每一步都留下血印子。
身后传来木材爆裂的巨响。
热浪舔过后颈,烧焦了发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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甬道尽头是半掩的铁门,门外夜色稀薄,能看见后山枯树的轮廓。贾环刚松半口气,铁门阴影里缓缓走出人影。
一个,两个,八个。
王夫人立在最前,绛紫锦袍纹丝不乱,手里沉香木佛珠捻得极慢。她身后婆子们手持水火棍,棍头包着铜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更远处的林间,还有护院家丁的身影晃动,像蛰伏的兽。
“妖孽母子,还想逃往何处?”
声音不高,却像冰针扎进耳膜。
贾环停下,把赵姨娘轻轻放在墙根。妇人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他直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其实没有灰,只是个动作,做得很慢,慢得让空气都凝住。
“母亲。”他用敬称,语气却像在念悼词,“祠堂大火,地宫崩塌,您不去主持救火安顿族人,却带着家丁堵在这荒山野径——是何道理?”
“道理?”王夫人佛珠一顿。
眼底寒光乍现。
“祠堂乃祖宗英灵安息之地,你与赵氏擅闯禁地,引动地火,毁祠惊灵,不是妖孽是什么?”她抬手指过来,袖口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月光下像某种咒文,“今日我便替贾府清理门户!”
婆子们的水火棍齐齐顿地。
咚。咚。咚。
三声闷响,震得地上碎石微颤。
贾环笑了。笑声很轻,散在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他往前走了两步,恰好站在月光与阴影交界处——半边脸被照得清晰,半边脸沉在黑暗里,像一张正在撕裂的面具。
“清理门户?”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屏息的婆子,“废太子遗诏副本,东宫左卫虎符,密道尽头那些根本不是大周朝该有的东西……这些,您当真一概不知,只想用‘妖孽’二字掩过去?”
王夫人捻动佛珠的指尖,僵了一瞬。
极细微,但贾环看见了。
“巧言令色。”她吐出四个字,不再给机会,“拿下!生死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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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子们低吼着扑上。
棍影交织成网,封死所有退路。贾环没退,右手探入怀中——那里藏着战术折刀,钢材与工艺远超这个时代。但他没抽出来。不能用。至少不能当众用。
他侧身,避开最先砸来的棍子,左手如电探出,扣住那婆子手腕一拧。
咔嚓。
骨裂声和惨叫同时炸开。贾环夺过水火棍,反手横扫,棍风逼退另外两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精密计算的效率,全然不似深宅里长大的庶子。
王夫人瞳孔缩了缩。
“好身手。”她冷声道,“看来,你果然不是我的环儿。”
贾环一棍格开三根同时砸下的棍棒,虎口震得发麻。他借力后退,背脊抵住冰冷石壁,喘息声压在喉咙里。“我是不是,您心里最清楚。毕竟,当年把我抱到赵姨娘屋里,指鹿为马的人——不就是您吗?”
这句话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唇形。
但王夫人听清了。
她脸上那层端庄的寒冰,裂开一道缝隙。不是惊慌,而是被蝼蚁窥破秘密的、极致的暴怒。
“杀了他。”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立刻。”
棍影骤然狠厉。贾环后背衣衫被冷汗浸透,手臂挨了好几下,骨头闷闷地疼。他眼角余光瞥向墙根——赵姨娘双目紧闭,对周遭杀机毫无反应。
不能死在这。
至少不能让她死在这。
他咬紧牙关,手指摸向怀中刀柄——
“哟,这大半夜的,后山倒是热闹。”
慵懒带笑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棍影一滞。
所有人循声望去。
王熙凤扶着丫鬟平儿的手,从另一侧林间小径袅袅婷婷走出来。银红撒花披风松松垮垮系着,发髻微松,几缕青丝垂在颊边,像是刚从被窝里起来。可那双丹凤眼里精光流转,哪有半分睡意。
“给太太请安。”她走到近前,敷衍地福了福身,目光却落在贾环身上,上下打量,“环兄弟这是演的哪一出?武松打虎?可惜这儿不是景阳冈,这些妈妈们也不是吃素的老虎。”
王夫人脸色阴沉:“凤丫头,这里没你的事,回去。”
“怎么没我的事?”王熙凤笑吟吟的,话里藏着针,“祠堂走水,地动山摇,阖府都惊动了。我管着家,总得来看看是哪儿走了水,又是谁在这儿喊打喊杀不是?万一闹出人命,官府问起来,咱们贾府可担待不起。”
她往前走了几步,恰好挡在贾环与婆子们之间。
“再说了,”声音压低了些,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太太,环兄弟再不成器,也是老爷的血脉,是上了族谱的贾家公子。您在这儿动私刑,若真打死了……老爷那边,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顿了顿,又补一句:
“更何况,今夜祠堂大火蹊跷,宫里那位戴公公可还没走远呢。万一他回头听说贾府连夜打死了个庶子,您猜,他会怎么想?”
王夫人的手,紧紧攥住了佛珠。
她在权衡。
王熙凤的出现打乱了计划。这丫头句句戳在要害上:贾政的态度,贾母的偏心,宫里密使的耳目。更重要的是,王熙凤掌管荣国府庶务多年,手里捏着多少阴私把柄,谁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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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穿过山林,带着焦糊味和血腥气。
僵持了约莫半盏茶时间。
王夫人终于松开佛珠。她看向贾环,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但语气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淡漠:“凤丫头说得有理。环哥儿,今夜你闯下大祸,本应重罚。但念在你年幼无知,又或许是被邪祟侵扰,神志不清——”
顿了顿,吐出决定:
“即日起,你与赵氏禁足于东北角小院,无我手令,不得踏出院门半步。一应饮食用度,按最低等份例供给。待老爷回府,再行发落。”
禁足。圈禁。等贾政回来,恐怕就是“病故”或“意外”了。
贾环心知肚明。他没争辩,垂下眼:“谢母亲……宽宥。”
“不过,”王夫人话锋一转,看向王熙凤,“凤丫头,你既替他求情,这看管之责,便由你担着。若再出纰漏,我唯你是问。”
王熙凤笑容不变:“太太放心,我省得。”
王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转身带着婆子们离去。脚步声渐远,没入黑暗,像潮水退去后留下的死寂。
林间只剩四人:贾环,昏迷的赵姨娘,王熙凤,和平儿。
贾环拱手:“多谢二嫂子解围。”
“别谢得太早。”王熙凤脸上的笑意淡了,她走近两步,几乎贴着贾环耳朵,气音钻进他耳膜,“我救你,不是发善心。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何事?”
“查清祠堂底下,到底藏着什么。”王熙凤眼底掠过一丝罕见的焦灼,“还有,那些‘不是大周朝该有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来路。我的人进不去地宫,但你能。你身上,有‘钥匙’。”
贾环心头一震。
钥匙?是指他觉醒的记忆,还是赵姨娘换来的那所谓“一线生机”?
“我凭什么帮你?”
“凭我能让你和你娘多活几天。”王熙凤退开半步,声音恢复常态,却冷硬如铁,“也凭这个。”
她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飞快塞进贾环手里。
触手冰凉,坚硬,带着复杂的凹凸纹路。
贾环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半枚虎符。与他母亲熔掉的那枚形制一模一样,只是更小,更旧,边缘有被暴力掰断的痕迹,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疑似血渍的污垢。
“东宫左卫,调兵虎符,一式两半。”王熙凤盯着他的眼睛,瞳孔在月光下收缩成针尖,“你娘熔了右符,引动了地宫里的东西。我这左符,是十年前,我从一个死人的怀里扒出来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那个人,是你娘的旧相识,也是废太子案里唯一逃出诏狱的东宫侍卫。他临死前说,虎符重聚之日,便是‘囚笼’显形之时。贾环,你和你娘,早就被关进去了。而我,想知道这笼子到底是谁造的,又为了关住什么。”
贾环握紧那半枚虎符。
冰冷的金属几乎要嵌进掌心。信息量太大,冲击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废太子案,东宫侍卫,虎符,囚笼……还有王熙凤,她怎么会卷入这种事?她想要什么?
“你要我怎么做?”他哑声问。
“先活着。”王熙凤示意平儿上前帮忙扶起赵姨娘,“回你的小院去。我会派人‘看管’你们,也是保护。三天后,子时,我会让你再进一次地宫——走另一条路。到时候,我要你弄清楚三件事。”
她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寒意:
“第一,熔炉下面到底是什么;第二,那些金属甲士从何而来;第三……查一查,咱们贾府的老祖宗,宁荣二公,当年究竟是怎么‘从龙立功’,换来这百年富贵的。我怀疑,他们立的功,恐怕不是战场上砍人头那么简单。”
贾环背脊窜上一股凉气。
王熙凤却已恢复常态,扬声吩咐:“平儿,叫两个稳妥的婆子来,送环三爷和赵姨娘回院。仔细些,别惊动旁人。”
平儿应声去了。
林间只剩贾环和王熙凤。
“最后一个问题。”贾环看着她,“你为什么信我?又为什么要查这些?”
王熙凤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起她披风边角,露出里面素白的寝衣。这个素来以精明泼辣著称的琏二奶奶,此刻脸上竟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和恐惧。
“因为我也姓王。”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王家女儿,嫁进贾家,生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可如果贾家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是一条驶向鬼门关的贼船呢?如果连掌舵的人,都不知道船底下绑着什么东西呢?”
她转过头,看向贾环,眼神复杂:
“贾环,你觉得,是庶子的命贱,还是这满府主子奴才的命,都一样贱?”
没有等答案。
她转身走向来路,银红披风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像刀锋切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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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角小院荒凉得像个坟冢。
三间旧屋墙皮斑驳,院里一棵老槐树,枝叶枯了一半,树干上爬满皲裂的树皮,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贾环把赵姨娘安置在仅有的硬板床上,打水为她擦拭脸上污迹。触手冰凉,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皮下青紫色血管清晰可见,仿佛血液正在慢慢凝固。
平儿派来的两个婆子守在院门外,名义上看管,实则隔开了其他窥探的视线。
寅时末,天边泛起鱼肚白。
赵姨娘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
眼神起初是空洞的,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在贾环脸上。瞳孔深处有种陌生的茫然,像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环……儿?”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贾环握住她冰凉的手,“没事了,我们回来了。”
赵姨娘却猛地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不……不对……时间……时间不对……”
“什么时间不对?”
“我……我用‘存在’换你生机……但‘存在’不是命,不是记忆,是……”她急促地喘息,眼底涌上巨大的恐慌,“是‘痕迹’!我在这个世上留下的所有痕迹,正在被抹掉!他们……他们在修正!”
“修正?谁在修正?”贾环心头狂跳。
赵姨娘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系统……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记得我的人越来越少,我做过的事正在变得模糊……环儿,很快,就连你……也可能忘记我……”
贾环如遭雷击。
这就是代价?不是死亡,而是被从所有人的记忆和记录中彻底抹除,仿佛从未存在过?
“怎么阻止?”
赵姨娘的眼神却渐渐涣散,她看向虚空,喃喃道:“虎符……要凑齐……囚笼的钥匙……不止一把……还有……小心……王……”
话音未落,她头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贾环探她鼻息,虽微弱,却还平稳。他坐在床沿,浑身冰冷。怀里的半枚虎符贴着心口,像一块冰。赵姨娘的话碎片般在脑中冲撞:痕迹抹除,修正,囚笼钥匙不止一把,小心王……
是王夫人?还是王家?或者……王熙凤本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吱呀作响的窗棂。
晨光渗进来,照见院里枯死的槐树。树影婆娑,在青白色天光中投下狰狞的影子,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枯手。忽然,他瞳孔一缩。
槐树最低的那根枯枝上,挂着一小片东西。
不是树叶,不是虫蛀。
是一片极薄、边缘异常整齐的金属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哑光色泽——和密道尽头传来的那种金属叩击声的材质,一模一样。
它挂在那里,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无声地宣告着某个事实:
看守者已经就位。
而囚笼的门,正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