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契源头,在宫里。”
话音落下的刹那,荣禧堂内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贾政手中的官窑瓷盏脱手坠落,“哐啷”一声脆响,碎瓷混着冷茶溅湿了暗紫蟒纹袍的下摆。他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哆嗦了几下,竟发不出声音。王夫人那双怨毒盯着贾环的眼睛猛地一颤,惊惶如毒蛇吐信般闪过,随即被更深的狠厉吞没——这庶子竟敢攀扯宫闱!
“信口雌黄!”她尖厉的声音划破死寂,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环哥儿,你为脱罪,连这等诛心之言都敢编造?污蔑宫闱,是抄家灭族的罪过!”
贾环没看她。
他只直视着贾政那双惊疑不定、已现浑浊的眼睛。“父亲细想。”语速平稳,字字却像钉子往人心上敲,“贾芹一介旁支庶子,无财无势,何来能耐布设阴毒祭坛?何来资源搜罗南洋邪木、苗疆蛊血?更遑论驱使懂得血蚀之术的方士。单是祭坛核心那‘牵机引’,非大内秘库或顶尖勋贵府邸不能得。此物记录,都察院暗档或有蛛丝马迹。父亲若不信,可立时遣绝对心腹密查。”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度,寒意却更甚:“只是,查,就要快。血契既动,源头必有感应。此刻,恐怕已有眼睛在看着荣国府了。”
烛火被穿堂风吹得明明灭灭,每个人脸上的阴影都在晃动。
贾政后背渗出冷汗。他并非全然昏聩,这番话丝丝入扣,戳中了他这些日子隐隐的不安——府中用度亏空如无底洞,田庄连年歉收却报不上明细,几位老亲旧故近来态度微妙……若真有宫里势力借着贾芹这等小角色,将手伸进贾府命脉,甚至以邪术操控子嗣血脉……
“你……”他喉咙发干,“有何凭据?”
“证据之一在此。”贾环从袖中取出半本焦边册子。那是黑衣客昨夜潜入贾芹外宅密室,从火盆边缘抢出的残卷,上面银钱往来记号模糊,却有几处“长春宫”、“内承运库斜封”的字样与印记,笔迹做不得假。“贾芹书房暗格应有更多,可惜已被转移或销毁。”
他抬眼,目光扫过王夫人瞬间绷紧的脸:“其二,母亲可知,那夜吞噬宝玉兄长生机的玉符,其雕工纹路,与宫中某位贵人昔年赏赐贾家的‘玲珑同心佩’系出同源?玉符虽随祭坛碎裂,纹路拓片尚在。”
王夫人身形晃了晃。
“为求活命,不得不察。”贾环转向贾政,抛下更重的砝码,“血契之术,旨在操控、窃运,乃至替命。需一‘源’,一‘引’,一‘承’。贾府子嗣,尤是嫡系血脉,便是最好的‘承’体。‘源’在宫中,‘引’在贾芹。他们要的,恐怕不止荣国府的财势。儿子斗胆猜测,这与近来朝中风向、宫中几位贵人的处境脱不了干系。贾府,已成了棋盘上的劫材。”
“轰——!”
窗外远处传来沉闷巨响,似雷声,又像重物倒塌。紧接着,东南角喧哗骤起——那是祠堂方向。
贾政猛地站起,脸色惨白如纸。王夫人也惊疑不定地望向窗外。
一个婆子连滚爬爬冲进来,声音变了调:“老爷!太太!祠堂……祠堂那边的老柏树,自己拦腰断了!砸塌半边厢房屋顶!焦大说……说看见祖宗牌位都在晃,供桌上长明灯,火苗变成了绿色!”
祖宗震怒?
贾政腿一软跌坐回椅中,浑身发抖。王夫人死死攥着佛珠,指节捏得发白。这一刻,什么嫡庶之争、私人怨愤,在可能降临的家族倾覆之祸面前,都显得渺小可笑。
贾环心脏猛地一沉。黑衣客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剥离血脉,必惊动祭坛及其关联之物。祠堂异象,是反噬,更是催命符。时间,可能比预想的更少。
“父亲,”他趁贾政心神剧震,当机立断,“当务之急有三。第一,严密封锁祠堂消息,以修缮为名,除绝对可靠之人,不许任何闲杂靠近,尤防府外耳目。第二,父亲需以密折或最信任渠道向宫中递话,切忌直言血契,只奏‘府中突现厌胜邪物,恐冲撞天和,惊扰贵人,请旨彻查或祈福’。姿态要做足,将贾府置于受害惶恐之位。第三,”他看向王夫人,目光锐利如刀,“请母亲交出对牌,暂由父亲掌管府内各门禁、库房钥匙,尤是与宫中往来、各房用度采买之记录。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杜绝内外勾结。”
“你!”王夫人勃然变色。交出对牌等于交出中馈大权,这是剥她的皮!
“母亲掌家多年,贾芹能轻易将邪物布设于府内多处,甚至靠近宝玉兄长居所,您当真毫无察觉?”贾环声音冷了下来,“还是说,您觉得此刻保住手中权柄,比保住贾府满门性命更重要?儿子血脉已剥离,祭坛反噬已现,下一个被盯上的,会是谁?是父亲,是宝玉兄长,还是……您自己?”
最后一句如冰锥刺入王夫人心底。她想起宝玉昏迷时青灰的脸,想起祭坛可怖的景象,想起可能来自宫中的无形黑手……权柄固然重要,可若命都没了……
贾政已乱了方寸,贾环条理清晰的应对成了他唯一的浮木。他猛地看向王夫人,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环儿所言有理!夫人,对牌暂且交予我!此事关乎阖府存亡,不容有失!”
王夫人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死死钉在贾环身上。大势已去,硬抗只会让贾政更加疑心。她颤抖着手,从腰间解下钥匙和对牌,重重拍在桌上,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好……好!你们父子……好的很!”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周瑞家的脸色惊惶,捧着一只密封铜管,压低声音:“老爷,太太,宫里元春娘娘身边的心腹夏太监悄悄递出来的,指明立刻呈给老爷亲启!”
贾政猛地抢过铜管,手忙脚乱打开,抽出一卷薄绢。只看一眼,他瞳孔骤缩,脸上血色彻底褪尽,踉跄一步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薄绢飘落在地。
贾环离得近,瞥见上面仓促字迹:“父鉴:风急,长春失恃,疑有巫蛊事涉勋贵,慎查内务,速断首尾,切切!——女 元春 密”
长春宫失恃?长春宫主位正是近年来颇得圣心、却与元春凤藻宫不对付的吴贵妃!巫蛊事涉勋贵……速断首尾!
一切,都对上了。
贾政猛地抬头,看向贾环的眼神无比复杂,惊惧、后怕,更有一丝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希冀。“环儿……你即刻去办!按你方才所言,不,更需周密!为父这就去写密折!周瑞家的,你带可靠人手,协助环哥儿!府内一切,暂由环哥儿调度!”
王夫人如遭雷击,不敢置信地看着贾政。将府内调度之权,交给这庶子?
贾环心中并无半分得意,只有沉甸甸的压力。元春的密信是警告,更是催命符。宫里的斗争已白热化,贾府被卷入的程度远超想象。吴贵妃失势,其关联势力必遭清洗,而贾府很可能就是被抛出来顶罪的“首尾”之一。
“儿子领命。”他转向周瑞家的,“周姐姐,立刻调集府中家生子里三代清白、与各房关联少的青壮男丁,要口风紧、手脚利落的。分三队:一队由你亲带,封锁祠堂区域,许进不许出,仔细排查所有异常物品,动作要轻,不得损坏祖宗遗物。另一队持父亲手令接管各门禁,今夜起,无父亲或我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尤是夜间。第三队随我去贾芹曾居处暗查,重点是他遗留的文书、器物及与外界联络痕迹。”
语速快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瑞家的下意识应“是”,惊觉自己竟对一个庶子如此顺从,但看看贾政灰败的脸色,想想宫中密信和祠堂异象,她不敢多言,匆匆去了。
贾环又对贾政道:“父亲,密折措辞需极谨慎,只强调府中发现厌胜邪物,惶恐不安,请陛下圣裁或派员督查,绝口不提任何猜测,尤勿提长春宫、血契等字眼。同时,请父亲以病重静养为名,暂谢一切访客,包括常来往的几家勋贵。府内,儿子会稳住。”
贾政连连点头。
王夫人孤立在一旁,看着庶子转眼间掌控局面,丈夫言听计从,自己权力被夺,恨意如毒蛇啃噬心脏。她目光扫过地上元春的密信,又看向贾环冷静指挥的背影,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悄然滋生。
贾环无暇顾及她的心思。凭借前世管理经验和对贾府人事的暗中了解,他雷厉风行布置下去。府中下人虽惊疑,但见老爷放权、周瑞家的听命,又慑于祠堂异象的恐怖传闻,倒也勉强运转。
搜查贾芹旧居时,在一处隐蔽地砖下,发现了几封未及销毁的密信残片和一枚刻着奇异符文的青铜令牌。令牌触手阴寒,背面有个模糊的宫印痕迹。密信残片字迹潦草,有“长春供奉”、“事成允诺”、“血脉为引,气运嫁接”等只言片语。
证据链更清晰,却也更致命。
深夜,贾环独自站在略显空旷的院落中。血脉剥离后的空虚感仍在,但更沉重的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预知。赵姨娘已被他以“惊吓病重”为由,移送到城外一处早先暗中购置的隐蔽田庄,由绝对可靠之人保护。这是他目前唯一能安排的退路。
“公子。”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黑衣客如同影子般出现,身上带着夜露气息。“宫中有异动。长春宫虽被软禁,但其关联的一支暗卫提前收到风声,正在秘密活动,方向……包括荣宁街。都察院那边,关于‘牵机引’的秘档,一个时辰前被人调阅过,调阅者身份很高。”
贾环心一沉。对方反应好快!清洗已经开始,而且对方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贾府这个“首尾”,甚至可能想利用贾府做点什么——比如坐实某些罪名,或将更大的黑锅扣过来。
“我们时间不多。”黑衣客道,“你父亲那道密折,即便递上去,也可能被截留,或成为别人手中的刀。你必须找到更直接、更能震动上位者的东西,或者,制造一个让对方不得不暂时停手的局面。”
更直接的东西?贾环脑中飞快思索。血契源头在宫闱,具体指向谁?吴贵妃?还是她背后更深的人?如何证明?就算证明,贾府知情不报、乃至卷入巫蛊,也是大罪。除非……
“除非,贾府不仅是受害者,还是‘揭发者’,并且,握有能牵扯更广、让对方投鼠忌器的证据。”贾环眼神渐冷,“比如,证明这血契之术,并非只针对贾府,其网络可能涉及更多勋贵,甚至……关乎皇嗣安危?”
黑衣客沉默片刻:“风险极大。若操作不当,便是自寻死路。”
“但坐以待毙,同样是死。”贾环深吸一口气,“我需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那支活动的长春宫暗卫具体目标,最好能拿到他们此次行动的指令或信物。第二,我要知道,近期还有哪几家勋贵府邸,有非正常病亡、重病或异常之事发生,尤其是与贾府有姻亲故旧关系的。”
黑衣客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要蹚这浑水?你现在已非贾府血脉,抽身离去,隐姓埋名,或许还能活。”
贾环望向赵姨娘院落的方向,又看向荣禧堂那边惶惶不安的灯火,摇了摇头:“有些事,躲不掉。何况,我答应过一个人,要寻一条生路。”不仅仅是为赵姨娘,也为这具身体原主那份深入骨髓的、对“家”的执念与不甘,更为他自己此刻无法抛却的责任。血脉可剥离,因果却难断。
黑衣客不再多言,身形一晃,融入夜色。
后半夜,贾环正在书房对着残片和令牌苦思,如何将碎片信息拼凑成一份足以引起最高警惕、却又不会立刻让贾府万劫不复的“揭发”材料时,周瑞家的慌慌张张跑来,脸白如纸:“环……环哥儿!不好了!太太……太太她悬梁了!”
贾环猛地站起:“救下了吗?”
“救、救下了,发现得早,只是昏过去了……可是,太太醒来后一直喃喃自语,说……说都是环哥儿你逼的,说你要夺嫡灭母,说府中邪祟都是你引来的……还、还咬破手指写了血书!”周瑞家的声音发颤,“老爷已经赶过去了,气得浑身发抖!这、这可怎么是好!”
王夫人竟用上了这等决绝的自毁方式,以死相逼,反咬一口!在贾政本就惊惶脆弱的神经上,再狠狠一击!这是要将贾环彻底打成逼死嫡母、祸乱家宅的罪魁祸首,搅乱局面,甚至可能让贾政在极端情绪下,做出不理智的决定——比如将贾环捆了送官,或家法处死,以“平息家祸”!
好一招釜底抽薪,同归于尽!
贾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王夫人此举疯狂,却未必无效。尤其在贾政已如惊弓之鸟,又极度看重家族脸面和“孝道”的时候。
他必须立刻过去,但绝不能陷入与王夫人的情绪纠缠。
“父亲现在何处?”
“在、在太太正房……”
贾环整理了一下衣袍,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残片令牌,迅速将最关键的两样揣入怀中,又拿起那份草拟的、列举了血契可能波及的其他几家勋贵疑点的简略清单。
刚走出书房院门,却见远处府门方向,突然亮起一片火光。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夜色,威严的喝令如冰刃劈开混乱:“开门!内廷司奉旨,夜查荣国府!阻挠者,以抗旨论处!”
内廷司!
不是都察院,不是刑部,是直接隶属皇帝、专门处理宫闱秘事、勋贵阴私的内廷司!这意味着,宫中的“清洗”之手,已经毫不掩饰地伸了过来,而且选择了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夜闯府邸!
贾政那边尚未处理妥当,王夫人以死构陷的戏码正在上演,内廷司的缇骑已到门前!
火光跳跃,映照着贾环骤然凝重的脸。
府内瞬间炸开锅,惊呼声、奔跑声、哭喊声乱成一片。贾政连滚爬爬从王夫人院里冲出,官帽歪斜,朝着大门方向跑去,嘴里喊着:“接旨!快开中门接旨!”
而王夫人院子的方向,隐约传来她凄厉又带着快意的哭喊:“报应!都是报应!妖孽祸家,引来官祸了啊——!”
内廷司带队的是个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中年太监,手持漆黑令牌,身后二十余名气息精悍、佩刀持索的番役如狼似虎涌入,瞬间控制了前院。
“贾政接旨!”太监声音尖利,在混乱中格外刺耳,“上谕:闻荣国府内宅不宁,邪祟频生,有干天和。着内廷司即刻入府查验,一应人等,不得阻挠。钦此。”
查验?查验什么?怎么查验?这含糊其辞的旨意,本身就是最大的恐怖。它意味着,内廷司可以以“查验邪祟”为名,搜查任何地方,审问任何人,带走任何“可疑”之物或人。
贾政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
那太监的目光却越过他,如毒钩般,精准地锁定了站在廊下的贾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