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哥儿!赵姨娘那边出事了!”
嘶哑的急唤割破夜色,贾环猛地从榻边撑起,喉头腥甜上涌。指尖残留的黏腻触感未消——那是他自己的血,混着祭坛深处冰冷滑腻的未知之物。宝玉额前,通灵宝玉的异光刚刚黯淡,王夫人癫狂的哭嚎犹在耳畔,新的刀刃已抵至喉间。
他咽下血气。
“说清楚。”
“周瑞家的带人闯了姨娘院子,从妆奁底层……翻出了厌胜的布偶!说是冲克宝二爷,要绑去宗祠!”
指甲陷进掌心,刺痛尖锐。
厌胜。在这深宅,二字足以绞杀一个侍妾,连带她所出的子嗣。宝玉才稳一线生机,王夫人便急不可待要拔他软肋。现代商战纵有倾轧,何曾这般直指至亲、不留寸缕的狠毒?
“知道了。”声音冰碴般冷硬,“告诉姨娘,别认,别说,等我。”
脚步声仓皇远去。
烛火摇曳,将榻上宝玉苍白的面孔映得明灭不定。通灵宝玉悬在胸口,温润光泽尽褪,覆着一层灰败的翳,像被脏水浸透。王夫人瘫坐脚踏,疯狂褪尽后,唯剩一潭死寂的恨意,死死钉在贾环背上。
“听见了?”她嗓音嘶哑,“交出那邪门烙印,或许能让你娘少受些苦。”
贾环缓缓转身。
烛光割裂他的脸,半面沉入阴影,半面清晰如刻,眼底沉淀着超乎年岁的幽深。“母亲。”二字无波无澜,“兄长才捡回半条命,您便要对环儿生母赶尽杀绝。外间若闻,荣国府主母‘贤德’之名,当如何自处?”
王夫人颊肉一抽。
“贤德?”她冷笑,“行厌胜的贱婢,死不足惜!你身上那祸根,才是冲克宝玉的源头!交出来,否则——让你亲眼看着赵姨娘沉塘!”
空气凝成铁板。
胸口那处自祭坛反噬后便隐隐发烫的印记,随她话语微微搏动。不是皮肉之热,是更深层的东西,像有冰冷丝线正沿血脉蔓向心窍。与秦族怨魂的交易远未终结,那暂借之力如跗骨之蛆,正加速啃噬他作为“贾环”的存在。
代价,已在兑付。
他忽然低笑出声。
笑声在死寂中格外瘆人。王夫人瞳孔骤缩。
“母亲要这烙印?”贾环抬手,指尖虚按左胸,“它在这儿。与我的命,与这身贾家的血,长在一处。您若真能剜去,尽管动手。”
他踏前一步。
烛火在眸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只是母亲需想明白。这烙印连着祭坛,连着秦族数百年怨气,也连着……兄长刚稳住的生机。您剜了它,便是亲手斩断宝玉最后一根救命线。届时,兄长怕就不是昏迷——”
他顿了顿,字字如钉。
“而是立时魂飞魄散。”
王夫人脸上血色尽褪。
“你……胡吣!”
“是否胡吣,母亲心中有数。”贾环逼近,声压得极低,仅二人可闻,“祭坛反噬,通灵宝玉异变,兄长生机被吞……当真只是意外?还是这府邸底下,早埋了吃人的东西?母亲执掌中馈多年,难道从未察觉,贾家富贵垫着多少见不得光的尸骨?”
王夫人双唇剧颤,发不出声。
那话像淬毒匕首,精准挑开她心底最深的脓疮。有些事,她不是不知,只是不敢深想,用“祖宗规矩”、“家族荣光”层层裹掩。如今被庶子赤裸揭开,恶臭几乎令她窒息。
“孽障!你知道什么?!”
“我只知,若我娘今日有半分损伤。”贾环停步,与她仅隔一息,目光如冰刃,“明日,祭坛、秦族、贾家祖上那些‘丰功伟业’的真相,便会出现在都察院几位清流御史案头。您猜,到时是先倒一个行厌胜的姨娘,还是先倒这座百年国公府?”
死寂吞没一切。
连风声都屏息。
王夫人死死瞪着他,像第一次看清这从未入眼的庶子。震惊、恐惧、滔天恨意,还有一丝茫然的裂痕——她忽然发觉,自己从未掌控局面,反被这少年一步步牵入更深的泥潭。
“你……威胁我?”
“是交易。”贾环退后半步,迫人压力稍减,“我娘无恙,今日事止于此。兄长需静养,不宜再惊扰。至于我身上这东西……”他顿了顿,“我会处置。在处置妥当前,它不会危及兄长,也请母亲——莫再碰我底线。”
转身,不再看她惨淡面色,走向门扉。
手触门板时,身后传来牙缝里挤出的声音:“你……打算如何处置?”
贾环未回头。
“斩断它。”
门开,夜风灌入,烛火狂摇。他身影融入浓黑,一句冰冷的话散在风中:
“用我能付得起的一切代价。”
***
赵姨娘院内一片狼藉。
粗使婆子被贾环的小厮拦在门外,周瑞家的脸色铁青,却不敢硬闯——那“都察院”三字显是奏效,至少让下人投鼠忌器。院内,赵姨娘发髻散乱,颊上掌印清晰,正被丫鬟扶着发抖,又是后怕又是委屈。
见贾环进来,她“哇”地哭出声:“我的儿!她们冤枉我!我哪敢害宝二爷!是栽赃,那布偶分明——”
“姨娘。”贾环截断她,声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别说了。”
他细看她脸上伤,眼底暗了暗,转向屋内。地上扔着个粗陋布偶,歪扭写着宝玉名讳与生辰,扎着数根针。手法拙劣,却足够致命。
“谁发现的?在何处?”目光扫过战战兢兢的仆役。
一个小丫鬟噗通跪倒,哭道:“三爷,是周大娘带的婆子,直扑姨娘妆奁底层,一翻就……就翻出来了!奴婢们根本不知那儿有这东西!”
目标明确,栽赃无疑。
贾环弯腰拾起布偶。粗麻布料,针脚拙劣。可当指尖触到那些针时,胸口烙印猛地一烫!
不是错觉。
针尖附着极微弱的、与祭坛同源的气息——阴冷怨毒,似能吸食活人生气。这布偶不仅是栽赃,本身便是微型诅咒媒介!若非宝玉身上通灵宝玉异变后暂阻外邪,单是这气息便足以让虚弱的宝玉病情加剧。
王夫人?不,或许不止。这府里,还有别人在借浑水摸鱼,手段更隐秘阴毒。
贾环指节收紧。
现代思维疾转:清除赵姨娘以测试他反应,同时给宝玉补刀,一石三鸟。幕后之人对宅斗与阴私手段的运用,远比王夫人老辣,也更熟悉……这些邪物。
“姨娘受惊了。”他将布偶攥入掌心,阴冷气息试图钻入,却被胸口更灼热的烙印死死抵住,两者在皮肉下无声绞杀,“此事我自有计较。你们好生照料姨娘,无我准许,任何人不得再入此院。”
转身出院,对候着的自己人低声吩咐。很快,几名孔武护院悄然替换了守门小厮——这是他数月来用现代手段与银钱暗中收拢的心腹,只认他贾环。
周瑞家的见状,知事不可为,剜他一眼,悻悻离去。
危机暂解。
但风暴只是暂歇。王夫人不会罢休,暗处黑手更不会。胸口烙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灼热、清晰,像有东西顺血脉网络试图扎根。
他需要破局之法。
回到偏僻小院,屏退左右,独坐昏暗书房。布偶置于桌上,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他从怀中取出油纸包,抖出几撮香灰——祭坛附近所得,染着秦族怨魂气息。
现代知识谓之能量感应,玄学或曰同源相感。
香灰轻洒布偶。
异变陡生!
灰烬如活物渗入粗麻,针尖阴气剧烈波动。与此同时,贾环胸口灼痛暴增,眼前炸开破碎画面:
——昏暗密室,佝偻背影对另一小布偶施法,手法诡异熟练。
——那背影半转,耳后一块深色胎记,模糊却刺目。
——画面跳转,荣国府库房深处,尘封法器与泛黄书册堆积。
——最后,一双冰冷浑浊、充满算计的眼睛,隔空与他对视一瞬。
“噗!”
小口鲜血喷在布偶上。染血香灰嘶响,阴气如遭火燎般消散,布偶焦黑腐朽,化为一撮灰烬。
贾环剧烈喘息,冷汗涔涔。
那是烙印与同源媒介共鸣的追溯?还是秦族怨魂残留的提示?
耳后胎记……库房旧物……
他猛然想起一人:旁支远亲贾芹,管族学杂务,实游手好闲,早年随游方道士学过旁门左道。去年祭祖远观,其侧首时耳后确有一块青黑胎记!
是他?一个旁支,为何卷入嫡庶之争?甚至动用此等阴毒手段?目的何在?
线索纷乱。
但烙印灼痛在提醒:追查黑手虽重,解决自身“污染”才是生死攸关。与怨魂交易如饮鸩止渴,侵蚀正在加速。
心神不宁之际,窗棂无声滑开一线。
黑影如烟渗入,落地无息。
黑衣客。
他又来了,黑袍笼身,只露一双深邃平静的眼。
“你时间无多。”声音平淡,却似最终宣判,“血蚀已过心脉三寸。七日之内不斩,你便彻底沦为祭坛一部分,意识永锢,肉身化为供养怨魂的傀儡。”
贾环抹去嘴角血渍,抬眼:“你说斩断血脉联系是唯一生路。如何斩?代价为何?”
“两途。”黑衣客伸二指,“其一,寻当年主持血契、留有后手的方外之人或其传人,由他们施法逆转。但时过境迁,那些人或已作古,或踪迹渺茫。其二,”他略顿,“由我以非常之法,强行剥离你与贾家、与秦族怨魂的一切血脉因果。”
“代价?”
“第一途,代价未知,或需你付出难以想象的宝物或承诺。”黑衣客凝视他,“第二途,代价明确:你会失去‘贾环’此身所代表的一切。”
贾环瞳孔骤缩:“何意?”
“字面之意。”黑衣客语气依旧平直,字字如锤,“强行剥离血脉因果,意味着你不再是贾政之子,非赵姨娘所出,与荣国府再无血缘关联。宗谱除名,亲情断绝,过往一切基于此身份的社会关系、家族庇荫、乃至律法继承之权,尽归虚无。你会成为‘来历不明’之人。甚至,因因果剥离的反噬,你的容貌体态或生细微改易,以免被残留血缘之力追溯。”
沉默如铁,压垮呼吸。
失去贾家庶子身份,在此极度重宗族、看出身的世道,等同抽去立足根基。赵姨娘不再是他母亲,暗中经营的人脉产业,多依托“贾府三爷”名头,顷刻便将崩解。容貌改易?那他还是“贾环”吗?那个在自卑愤懑中长大、承载现代记忆、誓要逆天改命的灵魂,将附于陌生躯壳,面对全然未知的天地。
“别无他法?”声线干涩。
黑衣客摇头:“血契乃因果之缚,怨力之缠。要么源头解,要么连根斩。你与怨魂交易,加速侵蚀,也堵死了大半温和化解之途。”目光落向桌上灰烬,“你已被人盯上,所用手段与祭坛同源。即便你不斩因果,他们也会设法将你彻底献祭,以达某种目的。你,无暇犹豫。”
前有血蚀催命,后有嫡母与黑手紧逼。斩因果是生路,亦是绝路——失一切身份,于此大厦将倾的乱世重头再来,何其艰险?不斩,则必死,且死得毫无价值。
贾环闭目。
前世商海沉浮,资金链断、对手构陷、至交背叛,皆曾历。却无一次如眼下,被逼至“存在”本身的抉择。现代智慧可析利弊、谋策略,却无法告知:当“自我”核心定义皆可被剥夺时,该如何择选。
黑暗中,赵姨娘颊上掌印、宝玉榻前灰败玉佩、王夫人刻骨恨意、那双浑浊冰冷的眼……交替闪过。
良久。
他睁眼,眼底血丝未褪,却沉淀下孤注一掷的狠厉。
“若我择第二途,”他盯住黑衣客,“剥离因果后,我……记忆可存否?包括……我觉醒的那些记忆?”
这是最后底线。若记忆亦失,“贾环”便真死了,活下的不过空壳。
黑衣客似讶于此问,默然片刻,道:“因果剥离,针对血脉与灵魂上由血缘誓言所生‘烙印’。记忆属你自身意识积累,只要灵魂核心不散,记忆当无损。但过程极痛,灵魂撕裂之感,远逾肉身酷刑。且剥离后,你会有一段‘虚弱期’,对自身存在深感迷茫,需重新锚定‘我是谁’。”
记忆可存。
贾环心下稍定。只要记忆在,两世经验、知识、对未来的预判便在。这是他在此陌生时代最大依仗。身份可重筑,根基可再打,唯失记忆,则万劫不复。
“好。”一字吐出,似用尽全身气力,“我择第二途。何时可始?”
“需备物事,三日后子时,此地。”黑衣客道,“此三日,料理你作为‘贾环’必须料理之事。记住,一旦开始,便无回头路。另,”语气微凝,“剥离因果时,将生剧烈能量波动与因果反噬,很可能惊动祭坛,亦可能引来……其他关注。你需有所备。”
其他关注?是指耳后胎记的黑手,还是祭坛背后其他存在?
贾环颔首:“明白。”
黑衣客不再言,身形一晃,自窗口消失,如从未出现。
书房重归死寂。
贾环独坐昏暗中,胸口烙印灼热依旧,心口却似压上更冷的冰。三日。他仅余三日,安排“贾环”此身的退场,护他想护之人,给那些敌人埋下最后的钉。
铺纸,提笔。
现代项目管理中的清单法在脑中清晰浮现。待办事项逐项列出,依紧急重要排序:确保赵姨娘短期安危,转移隐匿关键资产人手,布设针对王夫人与贾芹的反制后手,安排宝玉病情“合理”后续以稳局面,乃至……为自身“消失”后可能之调查备下误导线索。
笔尖沙沙,划破寂静。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更楼传来梆子声——子时已过。
新一日,开始了。
也是倒数第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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