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叩击窗棂的声音短促如催命。
贾环从榻上猛然撑起,胸口那团火尚未熄灭,喉间腥甜翻涌。他咽下血气,赤足踩上冰凉地砖,推开半扇窗。
“环三爷!”窗外是赵姨娘身边的小丫鬟坠儿,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得不成句子,“姨娘……被太太房里的人带走了!说是太太心口疼得厉害,要姨娘过去侍疾!”
侍疾?
贾环指尖抠进窗棂木缝,木刺扎进皮肉,痛得尖锐。王夫人这病,来得真是时候。白日里祭坛反噬刚被他用精血压下,夜里便迫不及待要捏他的软肋。什么心口疼,分明是算准了他不敢拿生母的性命去赌。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嘶哑。
“就、就半盏茶前,来了两个粗使婆子,不由分说就把姨娘架走了。”坠儿眼泪滚下来,“姨娘让我赶紧告诉三爷,说……说让您千万别去!”
别去?
贾环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又讥诮。他怎么可能不去。这府里谁不知道,赵姨娘是他贾环的命门。王夫人这一手,是阳谋,逼他自投罗网。
“回去守着院子,任何人来问,都说我歇下了。”他快速吩咐,转身从枕下摸出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药丸吞下。药力化开,强行压住体内翻腾的血气与那如附骨之疽的侵蚀感——这是他用现代药理知识,结合太医院流出的几张古方,偷偷配制的虎狼之药,能短暂激发元气,代价是事后经脉如焚。
他不能倒在这里。
换上深青色常服,贾环悄无声息地溜出小院。夜色浓稠,廊下灯笼的光晕昏黄,将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扭曲如鬼魅。他避开巡夜的婆子,专挑僻静小径,脚步快而轻。胸口的烙印在发烫,与远处某个方向隐隐呼应——那是荣禧堂,王夫人的正院。
越是靠近,那感应越是清晰。他甚至能“听”到一种细微的、仿佛无数虫蚁啃噬骨髓的窸窣声,来自他血脉深处,也来自那院中某处。祭坛的反噬并未真正平息,只是被他用精血和那危险交易暂时困住,如今正蠢蠢欲动。
荣禧堂灯火通明,却静得诡异。
两个守门的婆子见到他,并未阻拦,反而垂下眼,侧身让开。那姿态,更像是在等待猎物入笼。
贾环深吸一口气,踏进门槛。
正厅里,王夫人端坐在上首紫檀木椅上,穿着家常绛紫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她脸色确实有些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哪有半分病容。赵姨娘跪在下方,背脊挺得笔直,嘴唇紧抿,看见贾环进来,瞳孔猛地一缩,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环儿来了。”王夫人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深更半夜,怎不好生歇着?”
贾环撩起衣摆跪下:“听闻母亲身子不适,儿子心中惶恐,特来侍奉。”
“你有心了。”王夫人指尖拨过一颗佛珠,嗒的一声轻响,“只是我这病,来得蹊跷。白日里还好好的,入夜便心悸气短,仿佛有什么阴秽之物缠身一般。”她目光落在贾环身上,慢慢道,“我恍惚记得,白日祭祖时,是你碰了那祭器?”
来了。
贾环垂眼:“儿子不慎失手,确有其事。已向祖宗请罪。”
“请罪?”王夫人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若请罪有用,祖宗何以降下警示?我如今这般难受,怕就是那祭器上的不洁,冲撞了。”她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环儿,你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厅内空气骤然凝固。
赵姨娘猛地抬头:“太太!环儿他——”
“我问你了吗?”王夫人瞥她一眼,目光如冰锥。赵姨娘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煞白。
贾环缓缓抬头,直视王夫人:“儿子愚钝,不知母亲所指。”
“不知?”王夫人放下佛珠,身体微微前倾,压迫感扑面而来,“那我便说得明白些。你碰过的祭器,沾染了不该沾的东西。那东西如今缠上了我,让我日夜难安。若要解,需得找到源头——也就是你身上,那祭器留下的‘印记’。”她一字一顿,“把它交出来,我或许能念在你孝顺的份上,从轻发落。若不然……”
她没说完,目光却扫向跪着的赵姨娘。
意思再清楚不过。
贾环感到胸口烙印处传来一阵尖锐刺痛,仿佛在响应王夫人的话语。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交出去?那烙印早已与他的血脉、甚至与那诡异的血契纠缠不清,强行剥离,无异于剜心剔骨。更何况,王夫人要的恐怕不止是烙印,更是他借此可能获得的一切依凭。
“母亲,”他声音干涩,“儿子不知有何印记。祭器之事,纯属意外。”
“意外?”王夫人眼神彻底冷下来,“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她抬了抬手。
侧门帘子一动,一个穿着黑色劲装、面容模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那人身量不高,却带着一股子阴寒死气,正是之前数次出现的黑衣客。他手中托着一个漆黑木盒,盒盖紧闭,却隐隐有暗红色的光从缝隙中渗出。
黑衣客将木盒放在王夫人手边茶几上,退后一步,沉默而立。
王夫人抚摸着木盒光滑的表面,语气变得幽深:“此物能感应血脉中的‘异样’。你若心中无鬼,便让它验一验。若验不出什么,我亲自向你赔罪,你姨娘也可安然回去。若验出来了……”她笑了笑,“那便是欺瞒尊长,悖逆祖宗,按家法,该如何处置?”
赵姨娘浑身一颤,看向贾环的眼神充满绝望。
贾环盯着那木盒。盒子里传来的气息让他体内的血契剧烈躁动,那是一种同源相吸、又彼此排斥的诡异感觉。这盒子,绝对是专门针对血契或者类似诅咒的东西。验?恐怕一验,他体内那点秘密就再也藏不住了。
不能验。
可不验,王夫人立刻就有借口对姨娘下手。
两难绝境。
就在他心念电转,试图寻找一线生机时,黑衣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直接传入贾环耳中,竟似用了某种传音之法:“血契已深植血脉,与汝共生共灭。外力剥离,汝必死无疑。唯一生路,在于‘斩断’。”
斩断?
贾环心头一震,抬眼看向黑衣客。对方斗篷下的阴影微微动了动,继续传音:“斩断与贾府血脉之联系,血契便成无根之木,或可寻机化解。然此法凶险,斩断血脉,意味着你将不再是‘贾环’,失去宗族身份,沦为无根浮萍。在此世间,无异于自绝前程。”
斩断血脉联系?不再是贾环?
贾环脑中嗡嗡作响。这意味着他将失去这个身份所带来的一切——尽管这身份给予他的多是屈辱和打压,但终究是一个立足的根基。失去它,他将真正一无所有,甚至可能被这个世界排斥。可若不斩断,血契侵蚀日益加深,最终他要么沦为祭坛的祭品,要么被王夫人借此彻底拿捏,生母也难保。
这是要他选择:要身份,还是要命?要这腐朽家族的认可,还是要自己和姨娘活下去的可能?
王夫人见他久不答话,眼神越发不耐:“怎么?不敢?”
贾环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烙印灼痛,体内药力与血契的冲突让他五脏六腑都像在燃烧。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眼中含泪却强忍着不落的赵姨娘。这个妇人,泼辣、短视、斤斤计较,却是这冰冷府邸里,唯一真心待他、用她笨拙又尖锐的方式护着他的人。
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母亲,”贾环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可否容儿子……单独与这位先生说几句话?”他目光转向黑衣客。
王夫人眉头一皱,审视着他,又看了看黑衣客。黑衣客微微颔首。
“也罢。”王夫人重新靠回椅背,捻动佛珠,“便给你片刻。休要耍什么花样。”
贾环起身,对黑衣客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正厅一侧用屏风隔出的稍间。屏风很厚,能隔绝大部分声音。
刚站定,黑衣客便直接道:“你想问斩断血脉之法?”
“代价当真只是失去身份?”贾环紧盯着他斗篷下的阴影。
黑衣客沉默片刻:“斩断血脉联系,需以特殊仪式,辅以秘药,强行剥离你与贾府宗族的气运牵连。过程痛苦无比,且成功后,你与贾府众人血缘感应将彻底消失,族谱上你的名字会模糊淡化,世人记忆中对‘贾环’此人的认知也会逐渐扭曲、疏离。你存在的基础将被削弱。更甚者……”他顿了顿,“若你体内血契与贾府祖上某些隐秘牵连太深,斩断时可能引发不可测反噬。”
“有几成把握成功?”
“不足五成。”黑衣客声音毫无波澜,“且即便成功,你也需立刻远遁,寻一处与此地风水、人气截然不同之处隐匿,慢慢化解体内残余血契。期间若被贾府气运浓厚之人靠近,或再卷入贾府是非,前功尽弃,反噬立至,必死无疑。”
不足五成。成功也要立刻逃亡,隐姓埋名,如阴沟老鼠。
贾环闭上眼。前世商海搏杀,再难的局,也总有筹码可谈,有规则可循。可这世道,这宅院,用的是更赤裸、更残酷的规则——血脉、身份、尊卑,以及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诡异力量。他的现代智慧在这里,显得如此无力。
“没有……别的办法?”他声音有些发涩。
“有。”黑衣客道,“找到血契源头,彻底摧毁祭坛,或掌控其核心。但以你如今处境,可能吗?”
不可能。祭坛在王夫人掌控之下,与贾府百年气运甚至更隐秘的东西相连。他连靠近都难。
似乎只剩下两条绝路。
就在这时,屏风外传来王夫人冰冷的声音:“话说完了吗?”
贾环猛地睁开眼,眼底血丝蔓延。不能坐以待毙。斩断血脉是最后的退路,在那之前……他必须搏一把。
一个极其危险、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成型。源于那日与秦族怨魂的短暂接触,源于现代思维中对“风险转嫁”和“杠杆”的理解,更源于绝境中被逼出的狠厉。
“先生,”贾环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若我不斩断自身血脉,而是……将血契的部分侵蚀,‘转嫁’到另一个与贾府血脉紧密相连,且身负特殊气运之人身上呢?是否可暂缓我自身危机,甚至……制造混乱,从中取利?”
黑衣客斗篷下的阴影似乎凝固了一瞬。“转嫁?你想祸水东引?何人能承受血契侵蚀?寻常贾府子弟,顷刻便会被吸干生机。”
“若此人……身负异宝,能吸纳或镇压异常呢?”贾环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微不可闻,“比如,通灵宝玉。”
屏风内外,一片死寂。
连黑衣客似乎都因这个大胆到骇人的提议而沉默了。通灵宝玉,贾宝玉落胎时衔来的神秘之物,据传有除邪祟、知祸福之能,是贾宝玉的命根子,也是贾府嫡系荣耀的象征之一。将血契的侵蚀转嫁到通灵宝玉上?
“你可知那玉是何等来历?与贾宝玉性命交关?”黑衣客缓缓道,“稍有差池,贾宝玉立毙当场,你也将承受贾府倾天之怒,死无葬身之地。”
“我知道。”贾环眼神幽暗,“但血契侵蚀本就带有‘吞噬生机’的特性。通灵宝玉若真有灵性,或许能暂时‘容纳’或‘抵消’部分侵蚀,为我争取时间。而宝玉若因此受损或异变,王夫人首当其冲,必方寸大乱,注意力转移,我便有机会周旋,甚至……探查祭坛真相。”他顿了顿,补充道,“况且,先生之前提及秦族怨魂。我与之交易时,感应到它们对贾府,尤其是对嫡系一脉,有极深的怨恨。若以血契侵蚀为引,或许能……撬动一些东西。”
他在赌。赌通灵宝玉的神秘力量,赌秦族怨魂对贾府的恨意可利用,更赌王夫人对宝玉的重视会让她自乱阵脚。这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落子便无回头路。
黑衣客久久不语。半晌,才传音道:“此法……理论上可行。需以你自身精血为引,结合秦族怨魂残留的怨力为桥,在极近距离内,于特定时辰,方可尝试将部分血契侵蚀之力导向通灵宝玉。但成功率未知,且一旦开始,你与宝玉之间将形成短暂的危险连接,任何一方出事,另一方皆受牵连。此外,秦族怨魂狡诈凶厉,与之二次交易,恐需付出更大代价。”
“代价是什么?”
“它们要的,恐怕不只是你的精血或承诺。”黑衣客声音低沉,“可能是更深层的东西,比如……你对贾府的‘认同’,或者,某种未来的‘可能性’。”
未来的可能性?贾环皱眉。这说法太过模糊,但此刻已无暇深究。
“我愿一试。”他斩钉截铁。
“即便可能加速你自身被血契侵蚀?即便可能立刻害死贾宝玉?”
“我若不动,今夜便可能失去姨娘,明日便可能被血契吞噬或交给王夫人处置。横竖是死,不如搏一把。”贾环眼底闪过一丝狠绝,“请先生助我。需要我做什么?”
黑衣客沉默数息,终于道:“子夜时分,需将贾宝玉引至靠近祭坛方位,且其心神不宁、佩戴通灵宝玉之时。我可暗中布下引子,配合秦族怨力。但你需在那一刻,以精血绘制特定符纹,并默念我传你的咒言,主动将血契侵蚀之力‘送’出去。记住,是‘送’,不是‘推’。其间若有丝毫抗拒或杂念,必遭反噬。”
子夜,引宝玉至祭坛附近,还要他心神不宁……
贾环脑中飞快盘算。今日祭坛之事后,宝玉受了惊吓,本就心神恍惚。王夫人此刻在这里逼问自己,宝玉那边看守或许会松懈。至于引他过去……或许可以利用一下某些人对宝玉的“关心”。
“我明白了。”贾环点头,“外面那位,还需应付。”
两人结束传音,从屏风后走出。
王夫人目光如炬,在两人身上扫过:“商量出结果了?”
贾环重新跪下,脸上露出一丝挣扎与颓然,演技浑然天成:“母亲明鉴。儿子……儿子确实感觉自祭坛回来后,身上有些不适,胸口时有灼痛,却不知是否是那‘印记’。既然母亲有此宝物可验,儿子……愿验。”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委屈,“只求母亲验明之后,若儿子无辜,能还姨娘清白,让姨娘回去歇息。儿子愿领任何责罚。”
以退为进。主动要求验,反而显得坦荡。同时将赵姨娘的安全作为条件提出。
王夫人眯起眼,审视着他。贾环的表情无懈可击。她沉吟片刻,或许觉得在自己掌控之下,贾环也玩不出花样,便点了点头:“好。若你无辜,我自不会为难你姨娘。”她示意黑衣客。
黑衣客上前,打开漆黑木盒。盒中并无他物,只有一团不断蠕动、仿佛有生命的暗红色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细密符文流转。盒子打开的瞬间,厅内温度骤降,那暗红雾气飘忽而出,缓缓飘向贾环。
贾环屏住呼吸,全力压制体内躁动的血契,同时暗暗调动那虎狼药力,在胸口烙印处形成一层极薄的隔绝。他不能完全屏蔽,否则会引起怀疑,但可以尝试干扰、扭曲那雾气的探测。
暗红雾气笼罩住贾环,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他体内。贾环感到一阵刺骨冰寒与诡异吸力。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微微颤抖,显得痛苦不堪。同时,他暗中以微不可察的力道,引导一丝极其微弱、属于血契边缘的阴冷气息,主动“迎向”那雾气。
雾气接触到那丝气息,骤然活跃起来,颜色变得更加深红,发出轻微的嗞嗞声,仿佛发现了猎物。
王夫人身体前倾,紧紧盯着。
然而,那雾气在贾环周身盘旋数圈后,并未像预想中那样大规模侵入或显化出明显异象,只是颜色略深,且显得有些“困惑”,似乎在贾环体内感受到了什么,却又无法准确定位或激发。
黑衣客适时开口,声音平淡:“夫人,此物感应到些许异常阴气残留,但极为微弱散乱,不似稳定印记或深刻诅咒,更似……沾染了祭坛外围逸散的不祥之气,加之他体质偏阴,故有反应。强行剥离,恐伤其根本,且未必能缓解夫人症状。”
王夫人眉头紧锁。这个结果,与她预期相去甚远。难道真是自己多疑了?还是这庶子用了什么手段遮掩?
贾环适时地“虚弱”咳嗽两声,脸色苍白:“母亲……可验明了?”
王夫人盯着他看了许久,眼神变幻不定。最终,她挥了挥手,那暗红雾气缩回木盒,黑衣客将盒盖合上。
“罢了。”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审视,“或许真是我多心了。你既身子不适,便回去好生将养。你姨娘……”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