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姨娘凄厉的尖叫刺破密室凝滞的空气。
贾环低头。
掌心那道暗红烙印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沿着手腕向上攀爬。皮肤下传来灼烧般的刺痛,更深处的骨髓里却渗出冰寒——两种极端感觉交织,几乎要撕裂他的神智。他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根根暴起。
“别过来。”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密室石门轰然洞开。
王夫人扶着鸳鸯的手,一步步踏进来。深紫遍地金褙子衬得她脸色格外森冷,目光扫过祭坛黯淡的血光,落在贾环掌心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好,很好。”她松开鸳鸯,独自向前,“祭坛反噬暂缓,宝玉的生机便能多续一刻。环儿,你果然是个‘孝顺’孩子。”
贾环猛地抬头:“我母亲呢?”
“赵姨娘?”王夫人轻轻抚了抚袖口,“自然是在她该在的地方。只要你听话,她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阴影里走出两个粗使婆子。
她们一左一右架着披头散发的赵姨娘。妇人嘴里塞着布团,双手反绑,看见贾环的瞬间眼眶通红,拼命挣扎发出“呜呜”声响。
贾环瞳孔骤缩:“放开她。”
“可以。”王夫人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黑木匣,匣盖镂刻着与祭坛如出一辙的扭曲符文,“把你掌心的烙印,渡进这‘锁魂匣’里。你母亲立刻就能回去歇着。”
祭坛残余的血光映着每个人扭曲的脸。贾环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烙印的灼痛已爬过手肘,向肩颈侵蚀——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覆盖心脉,自己就会彻底沦为祭坛养料。
可赵姨娘在她们手里。
那个胆小、刻薄、一辈子都在争宠却永远争不过的妇人,正用哀求的眼神望着他。贾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只有桌子高的时候,赵姨娘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糕,低声说:“环儿,娘只有你了。”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挣扎褪去,只剩下深潭般的冷。
“夫人以为,我会信?”贾环缓缓站直身体,任由烙印在皮肤下蠕动,“这烙印一旦离体,我立刻会被血契反噬至死。到那时,母亲对您还有什么价值?只怕会比我死得更快。”
王夫人脸色微沉:“你倒是清醒。可你别无选择。要么交出烙印,赌我会守信;要么眼睁睁看着你母亲——”
异变陡生。
祭坛中央那滩早已凝固的暗红血渍,突然沸腾般冒起气泡。整座石坛开始震颤,坛身密密麻麻的符文次第亮起,却不是血光,而是一种污浊的、近乎墨黑的幽绿。
“怎么回事?!”王夫人厉声喝问。
所有人都听见了声音——从祭坛深处传来的,无数人重叠在一起的呜咽、诅咒、嘶吼。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像细针一样扎进耳膜,直透脑髓。
架着赵姨娘的两个婆子惨叫着松开手,抱头蜷缩在地。
赵姨娘挣脱束缚,连滚爬爬扑向贾环:“环儿!快走!这地方不对劲——”
她的话戛然而止。
幽绿符文脱离石面,化作一条条扭曲的光带,在空中盘旋数圈后,齐刷刷射向贾环掌心!
不,不是射向。
是牵引。
贾环只觉得掌心烙印传来一股恐怖的吸力,仿佛有无数只手从祭坛深处伸出来,要将他整个人拖进去。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地,右手死死抵住地面,指甲抠进石缝,才勉强稳住身形。
“娘,退后!”他嘶吼。
赵姨娘却不肯,反而扑上来想抱住他。
黑影鬼魅般切入母子之间。
黑衣客。
他还是那身不起眼的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出现得毫无征兆,就像从墙壁阴影里直接渗出来。
“不想死就别碰他。”黑衣客声音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血契反噬已至第三层‘魂蚀’。祭坛下镇压的秦族怨魂,正在通过烙印抽取他的生机与魂魄。”
王夫人脸色终于变了:“第三层?怎么可能!血契反噬明明才到第二层‘肉蚀’——”
“因为他用自己的精血喂养了烙印。”黑衣客打断她,目光落在贾环不断蔓延的暗红纹路上,“愚蠢。你以为献祭自身能暂缓反噬?那只会让血契认定你是更美味的祭品,侵蚀速度加快三倍。”
贾环额头冷汗涔涔。
他确实低估了这鬼东西的凶险。现代商战里再阴毒的合同,也没有这种直接作用于血肉魂魄的恐怖效力。
“现在怎么办?”他咬牙问。
黑衣客沉默片刻。
“两个选择。”他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立刻斩断与贾家的一切血脉联系。血契依托血脉而存,血脉断绝,契约自解。”
王夫人尖声反对:“不行!他若脱离贾家,谁来续宝玉的生机?!”
“那就是第二个选择。”黑衣客转向贾环,眼神里透出近乎残酷的平静,“与祭坛下的怨魂交易。它们要的是生机与魂魄,你可以献祭一部分,换取暂时压制反噬——但代价是,你会加速沦为祭品。最多三个月,烙印就会侵蚀你的心脉。”
三个月。
贾环脑子里飞快计算。太短了,短到根本不够他布局翻盘。可若选择斩断血脉,失去贾家庶子身份,母亲怎么办?自己这些年暗中经营的些许人脉、藏在各处的银钱、甚至那个刚刚萌芽的念头……全都将化为泡影。
没有身份,在这时代寸步难行。
他看向赵姨娘。妇人已经吓傻了,瘫坐在地上,只会喃喃重复:“环儿,环儿……”
又看向王夫人。那张脸上写满焦灼与算计,显然在权衡利弊——是保宝玉的生机,还是彻底除掉他这个隐患?
最后,他看向自己的掌心。暗红纹路已经蔓延到肩颈,再往上就是头颅。皮肤下的灼痛与冰寒交替冲击,意识开始出现细微的恍惚。耳边那些怨魂的呜咽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张嘴贴着他耳廓低语:“来……来……”
贾环深吸一口气。
“我选第二条路。”
王夫人明显松了口气。
黑衣客却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想清楚。一旦开始交易,就没有回头路。”
“我想清楚了。”贾环撑着地面站起来,身体因为疼痛微微发抖,眼神却异常清醒,“但我有个条件。”
“说。”
“交易的对象,不能是我。”贾环一字一顿,“我要把部分侵蚀,转嫁到另一个人身上。”
密室骤然死寂。
王夫人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贾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血契反噬需要祭品,但没说祭品只能有一个。既然这烙印能通过血脉连接传递侵蚀,那我为何不能‘分享’给嫡兄?”
“你疯了!”王夫人失态尖叫,“宝玉已经——”
“他已经快死了,不是吗?”贾环打断她,声音平静得可怕,“通灵宝玉异变,生机被噬,夫人千方百计想用我的命去填。可若只是延缓,终究治标不治本。不如换个思路——让我与怨魂交易,将部分侵蚀转至宝玉之身。烙印侵蚀的是生机与魂魄,但通灵宝玉乃先天灵物,或许能反过来压制甚至净化这种侵蚀。”
他顿了顿,看向黑衣客。
“前辈既知血契底细,应当明白,我这法子并非胡言。”
黑衣客沉默良久。
“理论上可行。”他终于开口,“通灵宝玉确有镇压邪祟之能。但风险极大——若宝玉压制不住,侵蚀反会加速吞噬贾宝玉所剩无几的生机。届时,你们两个都会死。”
“那就赌一把。”贾环说,“赌通灵宝玉的灵性,赌贾家的气运,也赌……”他看向王夫人,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夫人敢不敢拿嫡子的命,跟我这个庶子对赌。”
王夫人脸色煞白。
她死死盯着贾环,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庶子。那个从小畏畏缩缩、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环哥儿,什么时候变成了眼前这个敢拿性命做赌注、眼神冷得像冰的疯子?
可他说得对。
宝玉已经快死了。太医束手,僧道无策,连宫里那位都暗示准备后事。继续拖下去,不过是多喘几口气。而贾环提出的法子,虽然凶险,却有一线生机——一线让宝玉活下来的生机。
至于贾环的死活……
王夫人袖中的手缓缓握紧。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答应你。但若宝玉有半点差池,我要你母亲陪葬。”
贾环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王夫人心底莫名一寒。
“开始吧。”他对黑衣客说。
黑衣客不再多言。他走到祭坛前,双手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幽绿符文随着咒语再次亮起,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扭曲的光网,缓缓落下将贾环笼罩其中。
刺痛。
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刺痛,从烙印处炸开,瞬间席卷全身。贾环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喉咙里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
视野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看见光网中分离出一缕极细的墨绿丝线,像有生命般蜿蜒游动,穿过密室,朝着某个方向延伸而去——
那是怡红院的方向。
贾宝玉所在的方向。
“以血为引,以魂为桥。”黑衣客的声音仿佛从极远处传来,“怨魂听令:此子献祭三成生机,换尔等暂缓侵蚀,并将部分契约转嫁至血脉相连者之身。契成!”
最后一个字落下瞬间,贾环猛地喷出一口血。
血不是红的。
是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淤血,溅在石地上,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而与此同时,他掌心蔓延的暗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回手肘以下。
反噬暂缓了。
代价是,他清晰感觉到自己体内某种东西被抽走了——不是血液,不是皮肉,而是更深层的、维系生命的“气”。呼吸变得费力,心跳迟缓,连视线都黯淡了几分。
这就是生机被抽取的感觉。
“环儿!”赵姨娘哭喊着扑过来。
贾环抬手制止她,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他抹去嘴角血渍,看向黑衣客:“成功了?”
“暂时。”黑衣客收势,气息有些紊乱,“三成生机已献祭,侵蚀转嫁了三成到贾宝玉身上。接下来十二个时辰是关键——若通灵宝玉能压制住,你们两人都能暂时活命;若不能……”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
王夫人已经顾不上他们,转身厉声吩咐鸳鸯:“快!去怡红院看宝玉!”
鸳鸯慌忙应声跑出去。
密室里只剩下四人。黑衣客深深看了贾环一眼,身形渐渐淡去,最终融入阴影消失不见。赵姨娘扶着贾环,眼泪止不住地流:“环儿,你这是何苦……何苦啊……”
贾环摇摇头,没说话。
他看向祭坛。那些幽绿符文已经黯淡下去,恢复成普通的石刻。但坛身深处,那股阴冷的、充满怨毒的气息并未消散,反而因为刚才的交易,变得更加活跃。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而更让他心悸的是——在生机被抽取的瞬间,他恍惚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怨魂的呜咽。
是一个清晰的、带着笑意的女声,轻轻在他耳边说:
“找到你了。”
谁?
贾环猛地环顾四周。密室里除了他和赵姨娘,再无旁人。王夫人早已追着鸳鸯去了怡红院,黑衣客也已离开。
可那个声音……
真实得可怕。
“娘,我们走。”他压下心头不安,扶着赵姨娘朝外走去。每一步都虚浮无力,三成生机的流失,远比想象中更严重。
刚踏出密室石门,迎面撞上跌跌撞撞跑回来的鸳鸯。
她脸色惨白如纸,见到王夫人的瞬间,“扑通”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夫人!宝二爷……宝二爷他……”
“宝玉怎么了?!”王夫人一把抓住她。
鸳鸯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
“通灵宝玉……裂了!”
王夫人身体晃了晃,险些晕厥。她推开鸳鸯,疯了一样朝怡红院冲去。
贾环停在原地。
掌心烙印传来一阵细微的灼热,仿佛在呼应什么。他缓缓抬起手,看见褪至手肘的暗红纹路边缘,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极淡的金色。
那是……通灵宝玉的气息?
“环儿?”赵姨娘担忧地唤他。
贾环放下手,掩住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计划出了偏差。
他确实将部分侵蚀转嫁到了宝玉身上,也赌对了通灵宝玉会尝试压制——可现在看来,压制的过程远非温和净化,而是玉石俱焚般的对抗。
宝玉若死,王夫人绝不会放过他和母亲。
而更深处的不安在于:那个在他耳边轻笑的女声,究竟是谁?祭坛下的怨魂?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夜色深沉。
贾府各院的灯火次第亮起,人影惶惶,奔走相告。怡红院方向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快又变成王夫人凄厉的尖叫:
“我的宝玉——!”
贾环扶着母亲,一步步走回那个偏僻冷清的小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生机流失带来的虚弱感越来越明显。
但他不能倒。
至少现在不能。
推开院门瞬间,他脚步一顿。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锦囊。
素白缎面,没有任何纹饰,只在月色下泛着冷冷的微光。锦囊口微微敞开,隐约能看见里面露出一角信笺。
赵姨娘也看见了,吓得抓紧儿子手臂:“这、这是……”
贾环示意她噤声。
他独自走上前,没有立刻触碰锦囊,而是先环顾四周。院墙高耸,树影婆娑,没有任何人影踪迹。可石桌上没有露水——说明锦囊放下不久。
是谁?
黑衣客?不像。那人行事诡秘,但从不故弄玄虚。
王夫人的人?更不可能。她现在全副心思都在宝玉身上。
贾环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挑开锦囊。
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素笺。
展开。
纸上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娟秀却力透纸背的小楷:
“三日后子时,荣庆堂后夹道,独自来见。”
字迹陌生。
可贾环的视线落在最后三个字上时,浑身血液骤然一冷。
那三个字是——
“秦可卿。”
已死之人,如何留书?
他猛地攥紧信笺,指节发白。掌心的烙印突然剧烈灼痛起来,那圈淡金色边缘竟开始渗出血丝,在月色下泛着诡异的光。
院外,更夫敲响梆子。
三更天了。
贾环缓缓抬头,望向荣庆堂的方向。黑暗中,仿佛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重重院落,静静凝视着他。
交易才刚刚开始。
而索债的,从来不止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