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簪的尖锋,刺破了赵姨娘颈侧的皮肤。
血珠渗出的刹那,祭坛中央那团蠕动的黑暗骤然收缩,随即疯狂膨胀,如同被惊醒的巨兽心脏。贾环掌心烙印滚烫,皮肉发出细微的焦灼声响,疼痛尖锐地钉入骨髓。他视线锁死那抹猩红,喉结上下滚动,吐出的字却冰碴般冷硬:
“松手。”
王夫人眉梢微挑,簪尖未动分毫。
“我说,”贾环缓缓抬起左手,掌心那诡谲烙印正对翻涌的黑暗,“松手。否则,我让底下镇压的东西,第一个尝尝王家嫡女的血肉。”
黑暗的蠕动,停滞了一瞬。
烛火齐齐歪斜,光线扭曲拉扯。他掌中溢出的暗红微光,竟与祭坛深处的浓黑产生了共鸣,一明一暗,恍若濒死者的喘息。
王夫人眼角剧烈抽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祭坛之下埋着什么——百年罪孽,秦族万千怨魂凝聚的毒瘴。封印若破,首当其冲的,便是以血脉主持这邪异祭祀的王家后人。
簪尖,向后撤了半寸。
仅这瞬息空隙,贾环动了。
他没有扑向赵姨娘,而是将烙印灼烧的左手,狠狠摁向祭坛边缘那些扭曲的古老符文!
“嗤——!”
血肉触及符石的刹那,刺目血光炸裂!剧痛并非来自掌心,而是从每一根血管深处爆开,仿佛无数烧红的铁线沿着血脉逆行,直钻心窍。眼前骤然漆黑,耳膜灌入层层叠叠的凄厉尖啸,男女老幼,怨毒滔天,那是被镇压百年不得超生的哭喊。
黑暗化作无数漆黑手臂,自祭坛中央伸出,抓向贾环。
王夫人惊叫后退,赵姨娘瘫软于地,密室穹顶碎石簌簌坠落。
黑手即将触及贾环衣角的瞬间——
一道黑影鬼魅般切入。
幽绿灯火,仅豆大一点,自黑衣客手中那盏古朴青铜灯中燃起。光晕所及,漆黑手臂如遇烈阳,嘶叫着缩回浓稠黑暗。
“以血饲印,引怨冲煞?”黑衣客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小子,你嫌命长?”
贾环左掌仍死死抵着符文,烙印如活物般吮吸着他的精血,同时与祭坛下的无尽怨念建立起脆弱而危险的连接。剧痛撕扯神经,意识却反常地清明。
“等她杀了我娘,”他齿缝间渗出血丝,喘息着笑,“再慢慢炮制我?”
黑衣客瞥向惊魂甫定的王夫人,喉间溢出一声短促嗤笑。
绿焰稳住了祭坛震动,将黑暗逼回中央,却无法驱散。那浓黑之中,隐约浮现出无数张扭曲痛苦的面孔,无声嘶嚎。
“你掌中这东西,是秦族大祭司临死前,聚全族怨念凝成的‘诅咒之钥’。”黑衣客语速快而低沉,“本被封印,却被你那嫡母以邪术激活,成了加速封印崩溃的引信。你每用它一分力,封印便薄一寸,怨魂离脱困就近一尺。”
贾环心脏沉沉下坠:“所以?”
“所以,你选。”黑衣客竖起两根枯瘦手指,“其一,继续用它,七日内查案超度——以你如今体魄与烙印侵蚀之速,事成前,必先被吸干精血,或沦为怨念操控的疯魔。”
“其二?”
黑衣客目光扫过瘫软的赵姨娘,落回贾环脸上,停顿片刻。
“斩断。”
“斩断……什么?”
“斩断你与贾家的一切血脉牵连。”字句如铁钉,一下下敲入耳中,“这烙印,依贾家血脉罪孽而存,凭你与生母的血缘生机而活。若你自愿剥离宗族身份,自绝于贾姓,烙印便成无根之木,威能骤减。或可,多挣得几日性命。”
贾环瞳孔骤然收缩。
剥离宗族,自绝姓氏。
这意味着“贾环”这个身份的彻底死亡。从此无名无姓,无族可依,在这世间比飘萍更贱。赵姨娘挣扎抬头,嘴唇哆嗦:“不……环儿不能……没了贾家,他如何活得下去……”
“留在贾家,他现在就活不成。”黑衣客言语冰冷如刀,“王夫人容他?这烙印容他?祭坛下的怨魂容他?”
王夫人已缓过气,闻言冷笑:“好主意。环哥儿,你若自请出族,我便饶你母亲一命,从此与贾府两清,如何?”她语调轻慢,眼中却闪着毒蛇吐信般的幽光。
贾环太了解她。自请出族?只怕他前脚离府,后脚便会“暴毙”街头。赵姨娘也绝无生机。这不过是换一种更体面的死法。
掌心烙印又是一阵灼痛。
他低头,看见那暗红纹路似蔓延出细微根须,正试图扎向更深处的血肉。黑衣客所言“吸干精血”、“侵蚀成疯”的景象,蓦然掠过脑海。
“我需要时间思量。”他嗓音沙哑。
“你没有时间。”黑衣客指向祭坛,“封印至多再撑三日。三日后怨气爆发,第一个反噬的便是你这持钥之人。届时,你会成为怨魂傀儡,亲手屠尽所有血脉相连者——从你母亲开始。”
赵姨娘浑身剧颤。
贾环闭上眼。
前世记忆翻涌而来。商海倾轧中的绝地反击,股权置换,断尾求生。那些冰冷的数字与逻辑,此刻成了黑暗里唯一可抓握的绳索。
不能硬扛。
不能妥协。
须找到第三条路。
他睁眼,目光投向祭坛中央那团被绿焰压制的黑暗。那些隐约浮现的扭曲面孔……秦族怨魂。他们恨的是贾家,是王家,是百年前所有参与掠夺与镇压之人。
“倘若……”贾环缓缓开口,“我助他们复仇呢?”
密室骤然死寂。
王夫人像看疯子般瞪着他。
黑衣客眼中,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你说什么?!”王夫人尖声厉喝。
“我说,我助秦族怨魂,向该偿命之人索命。”贾环盯着她,一字一顿,“譬如,当年主持生祭的王家先祖之后人?譬如,至今仍以此祭坛维系家族吸血富贵之辈?”
王夫人脸色煞白,踉跄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石壁。
“疯了!你欺祖灭宗!大逆不道!”
“贾家先祖掠夺秦族时,可曾想过道义?”贾环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刃,“王家以邪术镇压怨魂百年时,可曾念过天理?如今封印将溃,怨魂索命,你们盘算的,仍是如何自保,如何继续啖食这浸血的家业。”
他顿了顿,掌心烙印随情绪微微发烫。
“既然这家族从根上便烂透了,既然这富贵筑于无辜者尸骨之上……”贾环抬起头,眸中某种东西彻底冷却,又有某种东西炽烈燃起,“我为何还要守着它?为何不能,换一种活法?”
黑衣客沉默良久。
绿焰摇曳,映亮他蒙面巾下深陷的眼窝。
“与虎谋皮。”最终,他吐出四字,“怨魂无理智,唯余执念。与之交易,稍有不慎,便会被吞噬殆尽,魂渣不剩。”
“总强过坐以待毙。”贾环扯动嘴角,“告诉我,如何与它们沟通?”
黑衣客凝视他,似在评估一件危险兵刃。片刻,他抬手指向祭坛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凹陷。
“那里,曾置放秦族大祭司法器残片。以你之血滴入凹陷,以烙印为引,可短暂唤醒一缕祭司残存意识。他是唯一或保有些许清明的怨魂。但记住——”
他语气骤沉。
“你只有一炷香。一炷香后,若未能立约,或所约之事触动怨魂根本执念,反噬立至。届时,我也救你不得。”
贾环颔首。
行至凹陷前。凹槽积着薄灰,依稀能辨出曾放置过弧形器物。他无犹豫,以右手拇指指甲,狠狠划过左手掌心烙印边缘。
血珠涌出,滴落。
滋——!
血液触及凹槽的刹那,腥臭白烟腾起!祭坛所有符文次第亮起,泛起沉郁如淤血的暗红光芒。掌中烙印剧烈震颤,几欲脱肉飞出。
贾环咬牙,将整个左掌摁入凹陷。
轰!!!
破碎画面、混杂嘶吼、滔天怨愤,如海啸冲入脑海——
烈火焚天。凄厉惨叫。身着古老服饰的男女老幼被驱入巨坑。身穿官服与锦袍者立于坑沿,目光冷漠。祭司高举骨杖,仰天诅咒,却被长刀贯心。骨杖碎裂,一片残骸嵌入某少年掌心……那少年眉眼,竟与贾环有三分相似。
恨!怨!不甘!百年禁锢的疯狂!
这些情绪几乎碾碎贾环神智。他死死固守灵台最后一点清明,在意识狂潮中嘶喊:
“秦族祭司!我知道你听得见!”
“贾家负你!王家负你!这世道不公负你!”
“然复仇不该只噬血脉后人!真凶,是制定规则、默许掠夺之体制!是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世道!”
狂潮微微一滞。
一道苍老、疲惫、浸透刻骨恨意的声音,自意识深处浮起:
“贾家……小儿……你也配……谈复仇?”
“我不配。”贾环于意识中回应,清晰如凿,“但我可成为你们的刀。”
“刀?”
“指向当年所有参与者的刀。指向今时仍享吸血富贵之人的刀。”贾环语速加快,“予我力量,予我时间。我替你们撕开这百年伪善,令真相曝于天日,叫该偿债者,无一得逃。”
苍老声音沉默。
怨念狂潮依旧冲击,但那毁灭一切的恨意,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偏转。
“你……欲求何物?”声音问。
“两件事。”贾环道,“其一,暂缓对我母亲的血脉侵蚀。其二,予我压制烙印反噬之法,至少撑至交易完成。”
“若你……背誓?”
“我以觉醒的前世之魂立誓。”贾环斩钉截铁,“若背今日之言,叫我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我前世不属此界,此誓受两界法则监察,重过任何血咒。”
意识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恍若叹息的波动。
苍老声音缓缓道:“烙印反噬……源于它渴求贾家血脉中的罪孽之力……亦渴求母子血缘的生机滋养……断其一,可暂缓……”
“断哪一者?”贾环急问。
“生机易断,罪孽难除。”声音道,“剥离母子血脉牵连,烙印失其滋养,反噬立减三成。但此法……伤及根本,你母寿元必损……”
贾环心脏骤紧。
又是此等抉择。伤及赵姨娘。
“别无他法?”
“有。”苍老声音道,“寻一具……蕴贾家嫡系正统血脉、且生机旺盛之躯……暂承部分烙印侵蚀……可为你争得时日……”
贾家嫡系正统血脉,生机旺盛?
一个名字瞬间划过脑海。
贾宝玉。
那衔玉而生,被阖府捧若珍宝的嫡兄。此刻正昏迷濒死,而其病根,或许正与这家族罪孽相连。
王夫人欲以宝玉性命为筹码,构陷于他。
可若……宝玉之“病”,本身便能成为破局的棋子?
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在贾环脑中急速成形。
“我明白了。”他于意识中回应,“交易成立。三日之内,我踏出第一步。此刻,请暂缓对我母亲的侵蚀,并予我压制烙印之法。”
苍老声音不再回应。
冲击意识的怨念狂潮如退潮般缓缓撤去,只余冰冷刺骨的余韵。一段晦涩咒文,直接烙印于他记忆之中。
掌心灼痛,明显减轻。
贾环猛地抽手,踉跄后退,被黑衣客一把扶住臂膀。
“如何?”黑衣客问。
“暂成。”贾环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眼底却燃着两簇幽火。
他转身,看向惊疑不定的王夫人,再看向泪流满面、忧惧望他的赵姨娘。
“母亲。”他行至赵姨娘身旁,蹲身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压得极低,“信我。接下来无论发生何事,看见何景,皆莫怕。我定带你离开这鬼蜮之地。”
赵姨娘嘴唇哆嗦,用力点头。
贾环起身,直面王夫人。
“我能救宝玉。”他语调平静无波,“但有两个条件。”
王夫人眯起眼:“讲。”
“第一,我需独入宝玉院中诊治,任何人不得打扰——包括你。”
“第二,备齐这几样东西,”贾环报出一串药材与器物名目,有的寻常,有的古怪,“一个时辰内,送至怡红院。”
王夫人死死盯他,权衡利弊。贾环方才与怨魂沟通的诡谲景象,黑衣客在侧,皆令她投鼠忌器。更紧要的是,宝玉确已危在旦夕。
“……好。”她最终自齿缝挤出此字,“但若你救不了宝玉,或耍弄花样……”
“那你便等着为贾家嫡长孙收尸,顺道迎接秦族怨魂的全面反噬。”贾环截断她,语气平淡得令人心悸,“现在,让路。”
王夫人侧身。
贾环扶起赵姨娘,在黑衣客默然随护下,走出密室,走向那座象征贾府嫡系尊荣、此刻却笼罩于死亡阴影下的怡红院。
沿途丫鬟仆妇纷纷避退,惊惧窥视这往日卑微的庶子,窥视他苍白面容上深不见底的眼眸,窥视他掌心若隐若现的诡谲烙印。
怡红院至。
院门紧闭,内里死寂,唯浓重药味飘散。
贾环于门前止步,对黑衣客低语:“替我守住外围,莫放任何人入内。尤其是王夫人麾下。”
黑衣客颔首:“一炷香。我只能压制外围一炷香。过后,若动静过大,我拦不住。”
“足矣。”
贾环推门而入。
院内落叶满地,无人洒扫。正屋门窗紧闭,暮气沉沉。他安置赵姨娘于廊下等候,独自走向正屋,推门直入。
屋内光线昏暗,药气混杂着某种衰败气息。贾宝玉卧于榻上,面如金纸,胸膛起伏微弱几不可察。那块名动京华的通灵宝玉,黯淡无光,静置枕边。
贾环行至榻前,垂目凝视这名义上的兄长。
前世记忆中,他对这《红楼梦》的男主角并无多少恶感,甚或存有同情。但此刻,立于此处,感受着掌心烙印对宝玉体内那股“嫡系正统血脉”的隐隐吸力,那点同情迅速湮灭于冰冷算计之下。
宝玉,对不住了。
但这是你们贾家,你们王家,欠下的血债。
他伸出左手,掌心烙印对准宝玉心口。右手疾速结印,依秦族祭司所授咒文,吟诵起晦涩音节。
烙印泛起微光。
宝玉心口处,竟隐隐浮现极淡的、与烙印同源的暗红纹路——那是家族罪孽于嫡系血脉中沉淀的隐痕。
咒文声渐急。
贾环左掌缓缓下压,悬停于宝玉心口一寸之上。他能感知,烙印正试图通过咒文构建的临时通道,将部分侵蚀之力转嫁宝玉之躯。
榻上宝玉猛然抽搐,眉峰紧蹙,发出痛苦呻吟。
窗外天色,不知何时暗沉下来。
乌云汇聚,隐隐雷声滚动。
怡红院外,黑衣客仰首观天,蒙面巾下眉头紧锁。他感知到,院内气息正变得极不稳定,似有某物正被强行撬动。
廊下赵姨娘紧攥衣角,指甲掐入掌心。
屋内。
贾环额角青筋暴起,维持咒文与转移侵蚀消耗着巨量精力。宝玉身上暗红纹路愈发清晰,向四肢蔓延。而贾环掌心烙印,色泽略淡几分。
有效。
但还不够。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于左掌!烙印血光大盛,转移速度陡然加剧!
“呃啊——!”
宝玉惨嚎一声,竟自榻上直挺挺坐起,双目圆睁,瞳中却是一片空洞的暗红。胸口衣襟无风自动,其下暗红纹路如活物般蠕动。
恰在此时——
砰!!!
怡红院门被巨力轰然撞开!
王夫人率一众手持棍棒的家丁护院冲入院内,面目狰狞:“贾环!你对宝玉作了什么?!”
她身后,竟跟着两名身着道袍、手持法器的陌生道士,眼神阴鸷如鹫。
黑衣客被数人缠住,一时难脱。
贾环咒文被打断,反噬之力倒冲,喉头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但他右手更快,一把抓起枕边通灵宝玉,狠狠摁在宝玉心口那团蠕动的暗红纹路上!
“以玉镇魂,以孽养煞!”他嘶声念出咒文末句。
通灵宝玉骤然爆出刺目白光!
宝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人向后仰倒,重重摔回榻上。胸口暗红纹路如潮退去,缩回心口,消失无踪。而那块通灵宝玉,表面却蜿蜒出一道细如发丝、却深嵌玉髓的暗红裂痕。
宝玉双目紧闭,呼吸竟平稳下来,面上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