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殿门在面前缓缓洞开,门槛高得需刻意抬腿。
“环三爷,请。”引路太监的拂尘尖儿,正对着门内那片暖香氤氲的光晕。
贾环迈过那道无形的线,衣袍下摆无声拂过金砖。暖香混着银炭气扑面而来,还有一丝冷冽的墨香。太子萧景琰只着雨过天青色直裰,临窗而坐,指尖正缓缓摩挲一枚羊脂玉镇纸。案头摊开的,正是贾环昨日“献上”的那几页账目边角。
“学生贾环,拜见太子殿下。”
金砖地面光可鉴人,映出他模糊的、低垂的眉眼。
“起来,看座。”太子的声音听不出起伏,“你递来的东西,很有意思。户部三月的炭敬走通州私账,光禄寺采买有三成差价入了‘永利’票号……刀刀见血,却都是边角。贾环,从何处得来?”
贾环抬头,脸上恰如其分地浮起惶恐,又掺着一丝被天光乍照的激动:“回殿下,是生母遗物中夹杂的旧年札记,有些古怪数字。学生愚钝,近日才拼凑出些许轮廓,心惊胆战,不敢隐瞒。”
“赵姨娘的札记?”太子放下镇纸,目光如实质般压过来,“一个内宅妇人,能记下这等牵连朝野的账目?”
后背渗出薄汗。贾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更显恳切:“学生亦百思不解。许是姨娘偶然听得只言片语,或是……拾了旁人遗落之物。学生只知,这些数字若为真,便是泼天大祸的引子。贾府深受皇恩,学生虽愚劣,亦知忠君之事,不敢藏私。”
殿内只余炭火在铜炉里“噼啪”轻响。
“你倒是个明白人。”太子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停在唇角,未入眼底,“比你那两位在国子监高谈阔论的兄长,明白得多。只是,单凭这几页纸,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反会打草惊蛇。”
“学生惶恐,全凭殿下示下。”
“示下?”太子起身,踱至贾环面前。阴影笼罩下来。“贾环,你献此物,所求为何?保全贾府?还是……另有所图?”
心跳撞着肋骨。贾环让指尖微微颤抖,显露出庶子面对天潢贵胄时应有的、恰到好处的畏惧:“学生不敢妄求。贾府若有罪,自当领受。学生只求……若有可能,念在家祖往日微功,勿罪及无知妇孺。生母赵姨娘,她……她什么都不懂。”
以退为进,情真意切。一个只想保全生母、战战兢兢的庶子,比任何精明算计都更让人放松警惕。
太子凝视他片刻,忽然转身:“陪孤用顿便饭吧。有些事,饭桌上聊,更便宜。”
这不是邀请,是勒进皮肉的绳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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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设偏殿小厅。四冷四热一汤,菜式精致却简薄。两名哑仆垂目布菜,动作轻得像影子。
酒过一巡,太子执箸,似随意道:“你既通经济账目,如何看待如今两淮盐政?听说,那边最近很不太平。”
盐政!象牙箸在指间微微一滞。贾环垂眸,避开具体人事,只剖弊病:“学生浅见,盐政之弊,或在‘引’而不在‘盐’。引额分配,层层转手,官商勾连,成本陡增。盐户苦,百姓亦苦,唯中间硕鼠饱食。若想根治,或需重新厘定引制,压缩中转,甚至……试行票法,凭票购盐,打破专商之限。”
话音落,厅内静了一瞬。这是掺杂了现代思维的古代盐政改革雏形,大胆,却直刺要害。
太子执杯的手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旋即隐入平静。“票法……倒是新鲜。不过,动引制,便是动天下盐商乃至其背后无数人的饭碗。谈何容易。”
“殿下所言极是。积重难返,非猛药不能治。然猛药亦需缓服,或可先择一二盐区试点,以观后效。”贾环顺着话头,点到即止。
“看来,你不仅会查账,还有些治政的念头。”太子语气莫测,“可惜,你是荣国府子弟,按制,不得科举入仕。”
冰冷的针,轻轻扎进旧伤。贾环喉头微涩,低声道:“学生……明白。些微妄念,让殿下见笑了。”
“妄念?”太子轻笑,忽然拍了拍手,“未必是妄念。孤这里,倒有一位‘故人’,或许对你方才那番‘票法’高论,有些不同见解。”
侧门帷幔一动,一人缓步走入。
贾环抬眼望去,血液在瞬间冻结。
来人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半旧不新的靛蓝直裰,像个落魄文人。但贾环认得这张脸——在怀亲王丢给他的那叠密档画像里,排在首位!两淮盐案最关键的人证,总账房先生,沈墨言!卷宗记载,此人三个月前于押解入京途中,被“匪徒”劫杀,尸骨无存!
可他此刻,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对太子躬身一礼,然后,目光平静地看向贾环,甚至微微颔首示意。
“这位是沈先生,孤的账房清客。”太子介绍得轻描淡写,“沈先生,这位贾环公子,方才正与孤议论盐政革新,颇有见地。你听听看?”
沈墨言拱手,声音平稳无波:“贾公子高见。票法确能破专商之弊,然施行起来,难点有三。其一,旧引商如何安抚?其二,新票如何防伪、防囤积?其三,盐场产出与票额如何匹配,不致混乱?此三关不过,票法恐成乱法。”
句句专业,直指核心。这绝不是一个普通清客能有的见识。
贾环强迫自己从震惊中抽离,大脑如风车疾转。沈墨言“死而复生”,出现在东宫,意味着什么?太子早已插手盐案,甚至可能……就是劫走关键人证的主使!那么,王夫人背后交易的“神秘人”,与太子又是什么关系?怀亲王知道沈墨言在这里吗?
无数疑问炸开,但他脸上只能露出被高人指点的恍然与钦佩:“沈先生字字珠玑,学生受教。确是思虑不周。”
太子似乎很满意这反应,笑道:“沈先生是此道大家,你若有心,日后可多向他请教。不过今日……”他话锋一转,“沈先生带来些东西,或许贾公子也有兴趣一观。”
沈墨言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放在贾环面前。
封皮无字。贾环翻开,只看了几行,瞳孔骤缩。里面记录的,是几笔通过不同钱庄、最终汇入隐秘户头的巨额资金流向。而资金的源头指向……荣国府公中账房几个不起眼的采买名目,经手人签名处,赫然是王夫人陪房周瑞的化名!更可怕的是,其中两笔款项的最终接收方,标注着模糊代号,凭前世经验和对密档的记忆,贾环瞬间联想到与北疆部落私下贸易的中间商!
私通外藩?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册子不厚,信息却致命。这已远非后宅阴私或贪墨,而是将整个贾府推到了悬崖边缘,而执鞭者,正是当家主母王夫人!
“这……”贾环合上册子,手指冰凉,抬头看向太子,声音干涩,“殿下,此物……从何而来?其中所言,未免……骇人听闻。”
“从何而来不重要。”太子端起酒杯,慢饮一口,“重要的是,这些东西若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贾府百年基业,顷刻覆灭。老太太,政老爷,宝玉,还有你那位精明的生母……无一幸免。”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诱惑。太子亮出了獠牙,也给出了选择。
喉咙发紧,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贾环早知贾府危机四伏,却未料到王夫人的疯狂与愚蠢竟至如此地步!不,或许不是愚蠢,而是被更大的欲望或把柄驱使。现在,这把悬顶之剑,被太子轻巧地递到了他的手里——或者说,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殿下……需要学生做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
“聪明。”太子放下酒杯,“第一,这些东西,孤可以暂时让它‘消失’。第二,孤甚至可以帮你,让你在贾府,说得上话。但前提是,贾府必须‘干净’,至少,看起来干净。该断的尾巴,要断得彻底。该闭嘴的人,要永远闭嘴。你,明白吗?”
清理门户。做太子在贾府的白手套,铲除王夫人及其党羽,甚至可能包括知道太多秘密的“自己人”。代价是,他将彻底绑上太子的战车,成为一把指向自己家族的刀。
“学生……明白。”贾环垂下眼睑,掩住眸中翻涌的寒光。这与他借助怀亲王力量自保并反击的初衷并不完全违背,甚至提供了更直接的刀。只是,执刀者从怀亲王变成了太子,风险与变数陡增。
“很好。”太子笑容深了些,“沈先生会协助你。至于如何做,你自行斟酌。孤只看结果。”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对了,三日后,孤在别院有一小聚,来的都是些年轻才俊。你也来,带上你方才说的‘票法’细则,写成条陈。让大家都看看,荣国府除了宝玉,还有别的麒麟儿。”
这是给甜枣,也是进一步的捆绑和公示。贾环起身,深深一揖:“谢殿下抬爱,学生定当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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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罢,贾环被太监引出东宫。午后的阳光晃眼,他却觉得骨髓里都渗着寒意。袖中那本薄册,重若千钧。
马车刚驶离东宫范围,拐入一条僻静巷道,便猛地停下。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掀开。怀亲王萧景睿那张带着病态笑意的脸探了进来,径自上车,坐在对面。狭小的车厢内顿时充满冰冷的压迫感。
“如何?太子殿下的饭,可还合胃口?”
贾环深吸一口气:“沈墨言还活着,在东宫。”
“知道。”怀亲王毫不意外,“不然,你以为孤为何让你去?那本要命的小册子,拿到了?”
贾环点头,将册子递过。
怀亲王快速翻阅,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王熙凤这个姑母,胆子倒是比她侄女还大。可惜,蠢了点。”他合上册子,丢回给贾环,“留着,有用。太子让你清理门户?”
“是。”
“照做。但手脚干净些,别留把柄给他。”怀亲王语气随意,仿佛在说修剪花枝,“另外,孤改主意了。血契第一件事,你现在就去办。”
贾环心头一凛:“请王爷示下。”
怀亲王凑近,冰冷的气息拂在贾环耳畔,声音低如鬼魅:“三日后太子别院之会,我要你,从他身上取一件贴身之物。不拘什么,玉佩、香囊、汗巾,甚至……一缕头发。必须是他随身携带、不易察觉时取走的。能做到吗?”
窃取储君贴身之物!这比探查情报危险百倍!一旦被发现,就是亵渎储君、心怀不轨的死罪!
“王爷……此举何意?”贾环声音发紧。
“你不需要知道。”怀亲王靠回厢壁,闭目养神,“这是血契。做,你和你娘暂时安全。不做,或失败……”他睁开眼,眸中血色一闪而逝,“魂印反噬的滋味,你想让你娘也尝尝?”
赵姨娘惊恐的脸在脑海中闪过。贾环攥紧了拳,指甲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保持清醒。他没有选择。从踏入密室,看到九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学生,遵命。”
“这才对。”怀亲王笑了,扔给他一个小巧的、看似普通的锦囊,“里面有点小玩意,或许能帮你。记住,三日后,东西到手,放在你书房第三排书架,从右数第二本《论语》夹层里。自有人去取。”
说完,他像鬼魅般下了车,消失在巷弄阴影里。
马车重新启动。贾环靠在车厢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太子的利用,怀亲王的胁迫,王夫人的疯狂,家族的倾危……无数条线绞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窒息。而他现在,必须同时周旋于这三股足以将他碾碎的力量之间,还要去完成一件近乎不可能的任务。
他打开那个锦囊。里面是一小截近乎透明的丝线,细如蛛丝,却异常坚韧;还有一粒比米粒还小的蜡丸,捏开,是极淡的、近乎无味的粉末。附着一张纸条,蝇头小楷写着:“丝名‘无影’,承重十斤,利刃难断。粉为‘黄粱’,入酒即融,嗅之昏沉半刻,事后无察。”
工具给了,方法也暗示了。剩下的,是万丈深渊上的独木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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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贾府,气氛已然不同。下人们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与探究,交头接耳的低语在他经过时戛然而止。太子召见并留宴的消息,已长了翅膀飞回来。
刚进自己小院,丫鬟晴雯便迎上来,脸色古怪:“三爷,您可回来了。太太那边来了人,说请您过去一趟,脸色……不大好。”
王夫人?这么快就坐不住了?
贾环定了定神:“知道了。更衣就去。”
荣禧堂东暖阁里,檀香袅袅。王夫人端坐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脸色在烟雾中看不真切。邢夫人、王熙凤也在下首坐着,几个有头脸的管事嬷嬷垂手立在一旁,空气凝滞得仿佛能拧出水。
“给太太请安,给大太太、琏二嫂子请安。”贾环规矩行礼。
王夫人停下捻佛珠的手,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像浸了冰的刀子:“环哥儿回来了。太子殿下召见,所为何事啊?”
开门见山,带着不容置疑的审问意味。
贾环早有准备,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忐忑与荣光:“回太太,殿下垂询,问了些……问了些账目上的事。许是听闻孙儿近日学着看账,考较一二。”
“账目?”王熙凤柳眉一挑,丹凤眼里掠过一丝精光,似笑非笑,“环兄弟如今越发能干了,账目都能入太子殿下的眼。却不知,是哪本账目,如此紧要?”
话里藏针。贾环低头,姿态更恭谨:“不过是一些旧年杂记里的数字,孙儿胡乱整理,殿下仁厚,未加怪罪,反而勉励了几句。”
“哦?只是勉励?”王夫人声音拔高一丝,佛珠捻动的速度加快,“我怎听说,殿下留了你用饭?还让你三日后,去别院赴什么文会?”
消息果然灵通。贾环心中冷笑,面上却更显恭顺:“是。殿下抬爱,让孙儿将一些浅见写成条陈,届时呈上。孙儿惶恐,正不知如何是好,还请太太示下。”
把皮球踢回去,示弱,请教。
王夫人盯着他看了半晌,目光像要剥开他的皮肉,直看到骨头里去。良久,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太子殿下赏识,是你的造化,也是贾府的荣耀。只是,环哥儿,你需谨记自己的身份。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心里要有杆秤。莫要听了些不着调的话,就忘了根本,给府里招祸。”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试探。
“孙儿谨记太太教诲。”贾环回答得斩钉截铁,甚至微微提高了声音,让满屋子人都听得清楚,“孙儿是贾府子孙,一言一行,自当以家族为重,绝不敢行差踏错,更不敢给祖宗蒙尘。”
王夫人脸色稍霁,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摆了摆:“你明白就好。下去吧,好好准备三日后的事。需要什么笔墨纸砚,或是要请教哪位先生,跟你凤姐姐说。”
“谢太太。”
退出荣禧堂,穿过一道道垂花门、回廊,贾环后背已是一层冷汗。与王夫人这番简短交锋,比在东宫应对太子更耗心神。他知道,王夫人并未完全相信,那看似缓和的目光深处,藏着更深的猜忌与杀机。三日后太子的别院之会,将是一个关键的节点。他必须在王夫人和太子的双重注视下,完成怀亲王那几乎不可能的任务——从太子身上,窃取贴身之物。
夜色如墨,沉沉压下。
贾环独坐书房,窗扉紧闭。面前铺着雪浪笺,墨已研好,却一字未落。烛火将他凝思的身影投在墙上,微微晃动。他在脑中反复推演三日后的每一个细节:入席的方位,侍从的站位,敬酒的时机,太子可能佩戴的饰物,自己如何靠近而不引人注目,如何制造那一瞬间的、无人察觉的空隙……以及,得手后,如何将东西安然带出,如何应对可能突如其来的搜查。
每一个环节都可能出错,每一个意外都可能是万丈深渊。
“吱呀——”
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推门声。
贾环瞬间警觉,肌肉绷紧,手已无声按在袖中藏着的匕首柄上。
一个纤细的身影如狸猫般闪了进来,是林黛玉房里的丫鬟紫鹃。她脸色苍白如纸,眼中满是惊惶,呼吸急促,不由分说将一个揉得发烫的纸团塞进贾环手里,声音低促得几乎破碎:“三爷,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