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帛般的尖啸刺穿耳膜,那扇门是被从内部生生撕开的。
木屑混着石粉簌簌落下,门后没有宫室庭院,只有翻滚粘稠的灰雾。锁链拖曳的金属刮擦声从雾深处传来,一下,又一下,缓慢沉重,正从极远处逼近。
贾环的左眼骤然灼痛。
眼眶里的金珠疯狂跳动,与怀中归墟鼎的冰冷触感共振。鼎身发烫,历代鼎主的嘶吼呢喃涌入脑海,几乎要撑裂颅骨。他踉跄半步,右手死死按住鼎盖,指节泛白。
“环儿!”赵姨娘失声惊呼,却被两名宫装嬷嬷死死按住肩膀。她挣扎着,额角冷汗混着焚烧命簿留下的灰烬,在苍白脸上划出污痕。那双总是盛满恐惧与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纯粹的惊惶——为她的儿子。
灰雾向两侧分开。
先探出来的,是一只骨节粗大、覆盖暗青色鳞片的手。五指如钩,指甲弯曲漆黑,轻轻搭在破损门框上,木料立刻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纹蛛网般蔓延。佝偻的身影挤了出来。
它——或者说他——披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颜色的宽大袍服,袍角拖地,沾满湿冷泥泞与暗褐色污渍。兜帽深垂,遮住大半张脸,只能看见冷硬的下颌,以及从阴影里透出的两点幽绿光芒,不带丝毫温度,如同深潭底部的磷火。沉重的锁链声正来自袍服之下,随着每一步移动,发出哗啦闷响。
“归墟鼎……的气息。”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锈铁,每个字都吐得缓慢,却带着直抵灵魂的压迫感,“还有……龙鳞的余烬。有趣。”
贾环强迫自己站直身体,压下左眼剧痛和脑海中翻腾的杂音。他深吸一口气,现代商战精英的冷静分析力与这具身体在贾府十几年挣扎求生磨砺出的本能同时运转。“阁下是太虚幻境来客?这门,开得未免太不客气。”
“客气?”那身影低低笑了起来,笑声比哭声更难听,“守门人自己焚了命簿,断了根基,这门……自然就关不住了。我不过是,顺着缝隙,出来透透气。”幽绿的目光落在赵姨娘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回贾环怀中的鼎,“代价已付,通道已开。现在,该谈谈……生意了。”
生意。这个词让贾环心脏猛地一缩。对方用的不是“交易”,不是“条件”,而是“生意”。一种更冷酷、更计较得失的表述。
“什么生意?”他的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手中鼎,给我。”嘶哑的声音顿了顿,绿光闪烁,“我保那女人,三日不死。”
赵姨娘浑身一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按住她的嬷嬷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贾环没有立刻回答。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来自太虚幻境,目标明确是归墟鼎。保母亲三日不死,意味着三日后呢?这更像是一个缓期执行的承诺,而非真正的解救。而且,对方如何能保证?深宫旨意限时三日,如今门破异象,皇帝那边……
“不够。”贾环吐出两个字,目光紧锁那两点绿光,“我要的,是她彻底安全,离开这是非之地。鼎可以给你,但你要先展示你的‘诚意’和能力。”
“呵……”撕门者似乎觉得有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凡人,总是贪心。彻底安全?这世间,何处安全?”他缓缓抬起那只覆鳞的手,指向赵姨娘,“她的命,系于太虚命簿残灰,也系于你怀中这鼎的因果。鼎离你手,她与太虚最后一点联系便断,宫中那位用金线吊着她性命的手段,也就失了凭依——至少,能让她死得痛快些,而非被慢慢抽干血脉,变成一具空壳。这,就是我能给的‘诚意’。”
死得痛快些。
五个字,像冰锥扎进贾环心里。他眼角余光瞥见母亲瞬间惨白的脸,和她眼中骤然熄灭的微弱希望。这不是交易,这是从一个绝境,换到另一个看似稍好、实则本质未变的绝境。
“如果,”贾环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仿佛在讨论别人的生死,“如果我拒绝呢?”
灰雾翻涌得剧烈了一些。锁链声骤停。
撕门者沉默了片刻。那两点绿光骤然明亮,如同鬼火燃烧。“拒绝?”他慢慢重复,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寒意,“那么,门既已开,出来的……就不止我一个了。太虚幻境里,等着‘透气’的东西,很多。它们对龙鳞余烬的兴趣,或许比我对鼎的兴趣……更大。到时候,她恐怕连‘痛快’都求不得。”
压力如山倾覆。不仅来自眼前的非人存在,更来自他话语中暗示的、门后更多的未知恐怖。贾环感到怀中的归墟鼎越来越烫,左眼的金珠跳动得几乎要挣脱眼眶的束缚,历代鼎主的残魂嘶吼着,其中一道格外尖锐的意识碎片猛地刺入——那是关于太虚幻境“游荡者”的零星记忆:贪婪,无序,以执念与残余能量为食……
“你需要鼎做什么?”贾环换了个方向,试图挖掘更多信息,“归墟鼎与此界牵连甚深,你拿去,未必能用。”
“那是我的事。”撕门者不为所动,“你只需选择:给,还是不给。三息。”
“一。”
赵姨娘闭上了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冲开脸上的灰迹。
“二。”
贾环的指腹摩挲着鼎盖上凹凸的纹路,那些古老的符文在掌心下发烫。他不能给。给了,母亲只是换种方式走向终点,而失去鼎,他面对王夫人、代善、深宫皇帝乃至可能涌出的更多太虚来客,将毫无依仗。但不给,母亲立刻就要承受更可怕的折磨……
“三……”
“我给。”贾环打断了他。
撕门者幽绿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但我有个条件。”贾环语速加快,不容置疑,“鼎,我可以交给你。但必须是在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刻,在宫门之前,众目睽睽之下。而且,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让宫里那位,暂时‘无暇’他顾。”
“哦?”撕门者似乎提起了点兴趣,“你想让我对付皇帝?”
“不。”贾环摇头,左眼的金珠微微转动,映出冰冷的光泽,“皇帝身负金线邪物,深浅未知。我要你做的,是让这深宫‘热闹’起来。太虚幻境的门既然开了,只出来一位,未免可惜。放点别的‘东西’进来,搅乱这潭水。动静越大越好,最好能让那位陛下,焦头烂额。”
这是险招。驱虎吞狼,虎未必吞狼,也可能先反噬自身。但贾环没有更好的选择。他需要时间,需要混乱,需要打破目前皇帝完全掌控的、步步紧逼的局面。只有水浑了,他才能摸鱼,才能在这几乎无解的杀局中,找到那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撕门者沉默了。锁链声再次轻轻响起,仿佛他在思考。灰雾在他身后缓缓蠕动,隐约可见其中扭曲的阴影轮廓。
“有趣的提议。”良久,他嘶哑道,“制造混乱,吸引注意……对你而言,确实比直接对抗更有利。但,我如何信你?三日之后,宫门之前,你若反悔,或设陷阱……”
贾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抬起左手,指尖在金珠所在的左眼眶边缘轻轻一划——没有伤口,却有一缕极淡的金色雾气被牵引出来,缠绕在指尖。“此为鼎主魂契一丝。以此为凭,若我违约,此契反噬,我之神智将永沦鼎中,成为下一个残魂养料。你既知归墟鼎,当识得此契真伪。”
这是豪赌。以自身最后一点清醒神智为抵押。历代鼎主残魂的蚕食从未停止,这缕魂契离体,意味着防御进一步削弱。但他必须拿出让对方无法拒绝的“诚意”。
幽绿光芒紧紧盯着那缕金色雾气。片刻,撕门者缓缓点头。“魂契为凭……可以。你要的‘热闹’,我会给你。但记住,三日,最后一刻,宫门。若鼎不至,或再有拖延……”他没有说完,但那骤然森冷的语气和再次剧烈翻涌的灰雾,已说明一切。
他转身,拖着沉重的锁链,一步步退回那灰雾弥漫的门内。破损的门框在他身后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灰雾开始向内收缩,仿佛那扇被撕裂的门正在缓慢地自我修复,但裂痕依旧狰狞。
直到灰雾完全缩回门内,只留下满地狼藉和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贾环才猛地松懈下来,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他踉跄一下,扶住旁边冰冷的宫墙,左眼的灼痛稍减,但魂契离体带来的空虚感和脑海中残魂嘶吼的加剧,让他一阵眩晕。
“环儿!你……你怎能……”赵姨娘挣脱了有些发愣的嬷嬷,扑过来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冰凉颤抖,“那是与虎谋皮啊!那些东西,比宫里……比王夫人更可怕!”
“我知道。”贾环反手握住母亲冰冷的手,用力攥紧,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但母亲,我们没有别的路了。宫里要鼎,王夫人和代善虎视眈眈,现在连太虚幻境的门都开了……各方都要鼎,都要我们的命。只有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势力拖进来,让他们互相撕咬,我们才有一点点机会,在夹缝里找到生路。”
他顿了顿,看着母亲惊惶未定的脸,声音压低,语速极快:“听着,母亲。接下来三天,宫里会乱。无论发生什么怪事,听到什么动静,你都不要管,尽量待在指派给你的地方,不要外出。我会让薛蟠想办法,看能否趁乱做点什么。但首要的是,活下去,撑过这三天。”
“那你呢?你给了那东西魂契,你的身子……”赵姨娘眼圈通红。
“我撑得住。”贾环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他必须撑得住。左眼的金珠仍在缓慢转动,归墟鼎在怀中安静下来,温度渐退,但那种如芒在背的被蚕食感愈发清晰。魂契离体,如同撤掉了一道堤坝,残魂的侵蚀速度明显加快了。他能感觉到,一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情绪碎片,正试图渗入他的思维。
必须加快动作。
他松开母亲的手,对那两个回过神、重新板起脸的嬷嬷略一点头:“有劳两位,送我母亲回去休息。方才之事,想必两位也看到了,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心里当有计较。这深宫之内,诡异渐起,明哲保身才是正道。”
嬷嬷们对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惊惧。方才那非人之物带来的压迫感犹在,她们只是底层宫人,卷进这种诡谲之事,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其中一人哑声道:“三爷放心,奴婢们……什么也没看见。”
贾环不再多言,看着她们带着一步三回头的赵姨娘消失在宫道拐角,这才转身,朝着与出宫相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去见一个人。
穿过两道月门,避开一队匆匆行过的巡逻侍卫(他们的脸色似乎比平日更凝重些),贾环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偏殿附近。这里靠近冷宫区域,人迹罕至,草木荒疏。他在一株枯败的老槐树下站定,从怀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布囊,倒出几粒特制的鱼食,撒进树下早已干涸的莲花缸残骸里。
这是他与薛蟠约定的紧急联络方式之一。鱼食掺了特殊药材,气味能吸引驯养的灰雀。若薛蟠的人看到灰雀在此盘旋不去,便知他有要事。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约莫半柱香后,一个穿着低等太监服饰、帽檐压得很低的人影,悄无声息地从侧面荒草丛中钻出,快步来到贾环面前,递过一个蜡丸,随即低头匆匆离去,全程没有说一个字。
贾环捏碎蜡丸,里面是一小卷薄纸。薛蟠的字迹仓促而有力:“宫外已悉。北静王异动,私兵暗聚京郊。王夫人与代善接触频繁,疑有后手。宫内,陛下近日罕见罢朝,只召见钦天监正及数名老道。兄所谋之事,险极,弟当竭力周旋。三日期限,第二日午时,冷宫废井旁。”
信息量很大。北静王果然不甘寂寞,私兵聚集是威胁也是变数。王夫人和代善还有后招,意料之中。皇帝罢朝,召见钦天监和道士……是在应对金线邪物,还是察觉了太虚幻境的异动?薛蟠提到了“险极”,显然对他与撕门者的交易有所预感,但依然答应协助。
贾环将纸卷塞进嘴里,嚼碎咽下。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微微西斜。第一天,即将过去。撕门者承诺的“热闹”,什么时候开始?
仿佛回应他的念头,深宫西北角,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随即是器物摔碎的哗啦声响,很快又归于沉寂。但那声惊呼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涟漪悄然荡开。远处隐约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喝,宫墙内的气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绷紧。
贾环垂下眼帘,掩住左眼中一闪而过的金芒。
开始了。
他没有立刻前往冷宫废井,而是绕了一段路,看似漫无目的地在偏僻宫巷中行走,实则留意着各处动静。果然,不到一个时辰,各种流言已在底层宫人中小范围窃窃私语地传开:西北角浣衣局一口多年不用的老井,夜里突然冒出黑气,靠近的宫女莫名昏厥,醒来胡言乱语,说井里有人叫她名字;有侍卫声称在子夜巡逻时,看到御花园假山后有白影飘过,追过去却什么也没有;甚至有小太监赌咒发誓,说听到冷宫方向传来女人的哭声和锁链声,和多年前被打入冷宫病逝的某个妃子传闻吻合……
恐慌像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而不可阻挡地晕染开来。虽然表面上各宫依旧秩序井然,但往来宫人脸上那份强装的镇定下,是掩不住的惊疑与畏惧。侍卫巡逻的班次明显加密,带队军官的眼神里也带着警惕。
皇帝的反应比贾环预想的更快。午后,数队身着暗色劲装、气息精悍干练的大汉侍卫(非普通御林军)进驻内廷要害处,领头之人面白无须,眼神阴鸷,腰间佩刀形制奇特。同时,皇帝下了一道口谕,严令各宫安守本位,无事不得随意走动,酉时后宫门下钥,无特旨不得开启。
管控加强了,但猜疑和恐惧也在高压下滋生。贾环注意到,就连押送过赵姨娘的那两个嬷嬷,再次路过时,眼神都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
第二天,在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气氛中降临。
贾环依约在午时来到冷宫区域的废井旁。这里比昨日更加荒凉,枯草没膝,残垣断壁,那口以青石垒砌的井口塌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潮湿的霉味。他等了约一刻钟,薛蟠没有出现,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年轻太监,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油布包裹,低声道:“薛大人被临时派了差事,出宫去了。让小的把这个交给三爷。还说,京郊的‘柴’已经堆好,只等‘东风’。”
贾环接过包裹,入手微沉。打开一角,里面是几锭赤金,一些散碎银两,一套半旧的平民布衣,还有一张薄薄的、质地特殊的皮纸和一个小瓷瓶。皮纸上以密写药水画着简略的皇城外围巷道图,标注了几个可能防卫薄弱的点。瓷瓶上贴着“龟息”二字。
薛蟠为他准备了跑路的钱财、伪装、路线,甚至假死脱身的药物。这是最坏的打算。
贾环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但随即被更沉重的压力覆盖。薛蟠冒险为他做到这一步,意味着局势可能比表面看到的更凶险,连薛蟠这样的勋贵子弟、在职官员,都感觉到了强烈的不安,开始安排后路。
“告诉薛大人,东西我收到了。‘东风’之事,我自有计较。让他务必小心,保全自身为上。”贾环收起包裹,仔细系好,藏在宽大的外袍下。
年轻太监点头,匆匆离去。
贾环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废井边,看着那幽深的井口。井沿的石缝里,长着几丛暗绿色的苔藓。忽然,他左眼的金珠微微一颤,一种极其微弱的、带着怨恨与阴冷的波动,从井底深处传来,一闪而逝。
不是撕门者。是别的“东西”。已经被放进来了吗?动作真快。
他退后几步,转身离开。必须回去了。赵姨娘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宫里的混乱开始发酵,皇帝加强了控制,但撕门者放进来的“东西”显然不会就此罢休。王夫人和代善在宫外虎视眈眈,北静王私兵聚集……各方势力都在等待,等待三日之期的最后一刻,等待归墟鼎的归属尘埃落定。
第二天夜里,果然出了大事。
不是鬼影哭声,而是实实在在的袭击。皇帝身边一名颇受信任、负责整理道经典籍的老太监,在前往钦天监值房的路上,被发现死在一条僻静夹道里。死状极惨,全身精血仿佛被抽干,只剩下一层枯皮贴在骨头上,脸上却凝固着一种诡异的、近乎狂喜的笑容。更骇人的是,尸体周围三尺内的青石板,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被无数根针反复穿刺过的孔洞,孔洞里渗出暗红色的、带着腥甜气味的粘液。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小太监当场吓疯,胡言乱语地喊着“影子活了”、“它在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