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变。不能直接指证王夫人,那太蠢。要模糊,要留下多重解读的空间,要能同时撩拨王夫人和北静王府那根最敏感的神经。
笔尖蘸着“血”,落在麻布上。他模仿着垂死者无力潦草的笔迹,缓慢书写:
“密匣……已失……王爷疑……夫人知……环……危……”
停笔。他审视着这短短一行字。
“密匣已失”——这是事实,也是北静王府最关心的,可以解释为何使者索要。“王爷疑”——将怀疑的矛头隐隐指向北静王对贾府、或对王夫人有所猜忌。“夫人知”——暗示王夫人可能知晓内情,甚至与密匣失踪有关。“环危”——点明自身处境,既是事实,也可能被解读为警告或求救。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他要让捡到这份“血书”的人——无论是王夫人的人,还是北静王府的人,或者其他藏在暗处的眼睛——都陷入猜疑的漩涡。让他们去互相试探,互相撕咬。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份假血书,“恰好”出现在一个关键的地方。
***
辰时二刻,贾环如常去给贾政请安。
书房里,贾政正对着一份礼单皱眉,见他进来,只略抬了抬眼。“你母亲身子如何了?”
“回父亲,用了药,略安稳些,只是还需静养。”贾环垂手立着,语气恭谨。
“嗯。”贾政将礼单放下,揉了揉眉心,“北静王府昨日递了帖子,过两日王府老太妃寿辰,府里需备礼。你……也跟着宝玉去吧,见识见识。”
贾环心头猛地一跳。北静王府寿宴?在这个节骨眼上?
“儿子惶恐,只怕礼仪粗疏,丢了府里颜面。”
“让你去便去。”贾政语气有些不耐,“多听多看,少说话。王府不比家里,规矩大。”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前几日宝玉落水的事,你嫡母心里不痛快,你近日安分些,少去招惹。”
“儿子谨记。”贾环低头,掩去眼中神色。王夫人“不痛快”,所以母亲就“恰好”中毒了。这警告,来得真是时候。
从书房出来,穿过回廊时,他“无意间”袖袍拂过廊柱旁一盆半枯的兰草,一个折叠成小块的粗麻布片,悄无声息地滑落,卡在花盆与廊柱的缝隙阴影里。位置不算隐蔽,但若非特意寻找,也很难一眼发现。这里是通往贾政书房和王夫人院落的必经之路,人来人往。
假血书,放下了。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第一个发现它的人,会是谁。
等待的时间格外煎熬。贾环表面上一切如常,去看了母亲,吩咐小鹊仔细照料,又去账房支取了些银钱,说是为母亲买些上好补品。实际上,他调动了所有能暗中观察的眼线,留意着回廊附近的动静。
午时刚过,消息来了。
是赵铁柱,借着送柴火的由头,凑近低语:“二太太屋里的周瑞家的,半个时辰前在回廊那儿逗留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后来脸色不大对劲,匆匆往二太太院里去了。”
王夫人的人先发现了。
贾环心下稍定,这在他的预料之中。王夫人此刻必然疑神疑鬼,密匣、北静王、血契监看者之死、还有这来历不明的血书……足够她头疼一阵了。以她的性格,绝不会声张,只会暗中调查,甚至可能主动与北静王府那边进行某种危险的接触。
压力,暂时转移了一部分。
但还不够。他需要火上浇油。
傍晚时分,一个陌生的小厮找到贾环,递上一张没有落款的素笺,只一行字:“戌时三刻,府外老槐树下。”
字迹挺拔冷峻,与昨夜北静王府使者的气息如出一辙。
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假血书的效果,看来已经初步显现,至少让北静王府那边坐不住了。
戌时三刻,天色已黑透。贾府后巷那棵百年老槐树,枝桠虬结,在夜色里像张开的鬼爪。贾环独自一人,踏着青石板路走近。树下阴影里,立着一个颀长身影,穿着普通家仆衣衫,气质却截然不同。
“东西呢?”对方开门见山,声音平淡无波。
贾环站定,隔着几步距离。“昨夜已告知贵使,密匣不在我处。书房暗格是空的。”
“空?”那人向前半步,月光掠过他半边脸庞,眼神锐利如鹰,“贾公子,王府的东西,不是一句‘空了’就能交代的。那匣中之物,关系重大。”
“正因关系重大,我才更不敢隐瞒。”贾环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我入书房时,暗格已开,匣内空空如也。此事,恐怕贵府也需自查。”
“自查?”那人冷笑一声,“血契监看者死于非命,现场痕迹指向你贾府。如今密匣失踪,你又推说未见。贾公子,这巧合未免太多。”
贾环心头一凛。血契监看者的死,果然被算在了贾府头上,或者说,算在了他头上。这是另一重黑锅。
“监看者之死,与我无关。至于密匣,”他略作停顿,仿佛在艰难抉择,最终压低声音,“我虽未得手,但在那空匣旁,发现了一点别的东西。”
“说。”
“一片衣角,锦缎质地,绣有……缠枝莲纹。”贾环缓缓道。缠枝莲纹,是王夫人近年来颇为偏爱、且常用在私密物品上的纹样。他赌对方对贾府内宅有足够了解。
阴影中的人沉默了片刻。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
“还有呢?”
“还有……”贾环从袖中取出那份真正的血书——当然,是经过他小心处理,隐去了最致命指向,只留下“王……害我……密匣……”等模糊字迹的版本,递了过去,“此物与衣角在一处。或许是死者留下的。”
那人接过血书,就着微弱的天光迅速扫过,手指在粗糙的麻布上摩挲了一下。“王?”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压在贾环身上,“贵府二太太?”
“字迹模糊,不敢妄断。”贾环垂下眼帘,“但东西是在贾府发现的。贵使,密匣失踪,监看者横死,如今又有这血书……环人微言轻,只觉这潭水,深不可测。王府若想寻回失物,查明真相,或许……不该只盯着我一个庶子。”
这话说得极其大胆,几乎是明示北静王府,真正的线索和阻力,可能在王夫人那里。
那人盯着贾环,良久,忽然将血书收起。“贾公子,你很聪明。但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他后退一步,融入更深的树影,“三日之期,不变。王府要看到结果,无论是匣子,还是……该付出代价的人。”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不见。
贾环站在原地,背脊渗出冷汗。刚才那番对话,是在刀尖上跳舞。他成功地将北静王府的注意力,引向了王夫人。但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更危险的境地——王府要“结果”,如果最终结果不能让他们满意,或者他们发现被利用,那么第一个被碾碎的,还是他。
而且,他隐隐觉得,那使者最后的话,别有深意。“该付出代价的人”,指的是王夫人,还是……包括他?
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小院,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声。贾环心头一沉,疾步进去,只见小鹊跪在床边,赵姨娘半倚着,嘴角又溢出一缕黑血,脸色比纸还白。
“怎么回事?!”贾环冲过去。
“刚、刚又喂了一次药,不知怎的,就吐了血……”小鹊吓得语无伦次。
贾环握住母亲的手,冰凉。“去请大夫!快!”
“不……不用……”赵姨娘气若游丝,手指却用力反抓住他,眼睛努力睁大,里面满是恐惧和一种豁出去的决绝,“环儿……听娘说……你、你斗不过的……别管娘了……你走……离开贾府……远远的……”
“娘,你说什么胡话!”贾环声音发哽,“你会好的,我一定找到解药。”
“解药……”赵姨娘惨然一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在……在她手里……她不会给的……她要我死……要你……听话……”她急促地喘了几口气,眼神开始涣散,“小心……小心你身边的人……不是……不是都可信……”
话音戛然而止,她的手无力地垂下,再次陷入昏迷。
“娘!娘!”贾环连喊数声,探她鼻息,虽微弱,但还有。他猛地转头,看向小鹊,眼神凌厉如刀:“刚才的药,谁经的手?”
小鹊被他看得一哆嗦:“是、是我从厨房端来的,一路没离手……啊,只在院门口,遇到了宝玉房里的麝月姐姐,说了两句话,她、她夸这药盅花纹别致,摸了一下盖子……”
麝月?宝玉房里的大丫鬟,平日里看着温和妥帖。
贾环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王夫人这是双管齐下,一边用假血书和北静王府施压,一边继续对母亲下毒手,甚至可能在他身边也安插或收买了眼线。小鹊?麝月?还是其他什么人?
“从现在起,”他睁开眼,声音冷得像冰,“娘的药,我亲自煎,你在一旁看着,寸步不离。所有入口的东西,必须先验。”他拿出随身携带的一根银针——这是他早就准备的,古代虽没有现代检测手段,但有些毒物,银针能试出一二。
小鹊拼命点头。
这一夜,贾环守在母亲床边,亲自煎药、试毒、喂药,眼睛熬得通红。窗外夜色浓稠如墨,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院落彻底吞噬。假血书已放出,北静王府的注意力已转移,王夫人那边想必也已惊动。三方势力被他一枚假饵搅动,看似破局有望。
但母亲毒性反复,身边人可能不可信,北静王府限期三日,王夫人杀招连环……更重要的是,血契监看者死了,血契却未必结束。那隐藏在更深处的、操纵血契的力量,究竟是什么?为何要让他窃取北静王府密件?密件里到底是什么?如今密件失踪,监看者横死,那力量又会如何反应?
他想起母亲昏迷前的话:“不是……不是都可信……”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弥漫开来。他以为自己在利用各方矛盾挣扎求存,或许,自己也不过是另一盘更大棋局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
而棋手,可能正隐藏在那些看似可信的、甚至亲近的面孔之后。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院门外。赵铁柱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隔着门板传来:
“环哥儿!不好了!北静王府……来人了!带着兵!直接闯进了二太太的正院!老爷、老太太都被惊动了!王府的人说……说贾府私藏王府要犯,刺杀王府属官,要……要搜府拿人!”
贾环霍然起身。
来了。北静王府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直接、更暴烈。假血书和那片“衣角”的引导,见效了。王夫人被直接推到了王府的对立面。
但这把火,烧得太旺,太快了。
快得……不像仅仅因为一份模糊的血书和一片衣角。
仿佛有人,在背后狠狠推了一把,迫不及待地要让贾府与北静王府,立刻撕破脸皮,兵戎相见。
而那个推手……
贾环推开房门,晨光刺眼。远处正院方向,隐约传来呵斥、哭喊和甲胄碰撞的冰冷声响。整个荣国府,瞬间被拖入了风暴的中心。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乱象初生的庭院,忽然想起昨夜母亲那句未说完的警告。
小心身边的人。
谁才是那个,真正在背后推动一切,甚至可能连北静王府和王夫人都算计在内的……
执棋者?